1、（1） 他直觉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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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快的钢琴曲中，白世卿坐在沙发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杜若玫。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她父亲明轩，专为她在浦江饭店举办晚宴庆祝，算是她在上海滩交际圈的首次露面。客人无一例外，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既有世卿这样的世家公子，也有近年风头正劲的商场新贵，甚至还有一两个连白家也请不动的政界巨鳄。若玫无疑是这场盛宴的主角，不知攒了多少双眼的注视，哪怕袍子抽了一丁点的丝线也有人看着。但地道的淑女是经得起放大镜检视的，通常越有人观瞻越显得优雅高贵。她精心挑了件宝石蓝滚金边的云锦旗袍，露出来的粉白手臂挽着鹅黄色的毛织披肩。一对宝石耳坠必须要是绛红的，方才压得住她一身的颜色。脚底是双珍珠白的高跟鞋，上面光着细滑白嫩的小腿。那袍子的下摆随她腰肢的摆动翩翩起舞，像只穿花过的蝴蝶，飘飘摇摇的，瞧在人眼睛里，扫在人心头上。
世卿要了杯白葡萄酒，眯着眼看她在几个青年才俊之间周旋。她仿佛专为这样的场合而生，连一个表情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太矜持了人家要说你孤傲，太跳脱了人家又说你放浪，总该是不咸不淡，张弛有度才上得场面。若是真遇上属意的，也不能一直盯着瞧，要平平的一眼看过去，再打着弯儿递回来。那眼睛里像是装了钩子，几下一瞄就能隔空把人的魂勾去……这路数他自然懂得，而且太懂了。他笃定了杜若玫对他有兴趣，只是放不下身架主动来寻他，故意惹一下这个，撩一下那个，暗地里同他较着劲，要他咬饵，等他上钩。
不多会，她抽身出来，也拿了杯白葡萄酒，依着窗边，用眼睛看外头的夜景。世卿于是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住了。玻璃窗上映着他的影子，英俊挺拔，有条不紊。她朝那影子一笑，回过身来。世卿道：“杜小姐，晚上好。我叫白世卿，今天第一次见你，荣幸之至。”若玫低眉一笑，对他道：“虽是第一次见，但我认得你。”世卿道：“哦？你怎么认得？”若玫道：“白四公子的名头，就连我这样孤陋寡闻的人都听过。”世卿笑道：“上海再新潮，总也比不过巴黎，又有谁敢说你孤陋寡闻了？”若玫道：“是么……可我还是喜欢上海，巴黎总少了点人情味。”世卿道：“也许是上海沾了乡气。”若玫扑哧一笑：“你瞧你！说到底我还是乡气！”世卿也笑了：“我说的是家乡的乡！”若玫又笑：“我怎么听不出来？你欺负我中文不好么！”世卿笑道：“好！好！算我错了，这就自罚一杯。”说完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又道：“这诚意可还够么？”若玫嗔道：“好个不讲理的人！谁愿意罚你了？倒像我迫你认错一样。”世卿轻笑道：“你这样的人，总是不会错的，那只好我错了，请你原谅我罢！”若玫低头晃着酒杯，飞快地溜了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死企白咧的要人原谅！”她将那杯酒向前一伸，歪着头看他，笑道：“那你索性也喝了这杯。”世卿一笑接过了，杯子还是温热的，残留着她身上的芬芳。她的小指从他的手背上若有若无的抚过，羽毛似的一阵轻痒。
世卿把酒饮尽了，又透过杯子看她，笑道：“我从这儿看你发着光呢！”她含笑，却不用正眼瞧他，只顾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他也凑过去看，她手上红色的蔻丹，一片连着一片，像开成团簇的杜鹃。若玫道：“你这人看上去精明，说话却颠三倒四。”世卿道：“说来也怪，我一见你就有些昏头。你知道有句话叫……”若玫哎哟一声，笑道：“我不知道，我中文差的很。”世卿道：“那我说给你听呀……有句话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在你面前，我不醉也要醉的。”若玫瞄他一眼，低声道：“偏要什么都怪在我头上！”世卿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若玫眼尖，看到明轩朝他们走过来，便对世卿道：“我爹地来了。”世卿顺她的眼光一瞧，果真见到了杜明轩。他是个身材高大，面目俊朗的男人，很像电影里的英国绅士，有一种高贵成熟的魅力。世卿放下酒杯，系好西装的扣子，主动跟他握了手，恭敬地道一声：“杜老板好。”明轩点点头，看看他，又看看若玫，问道：“这位是？”若玫挽着他的胳膊，把红唇凑到他耳边，笑道：“爹地，这位就是白家四少。”明轩道：“哦，欢迎。令尊身体可好？”世卿道：“托福，家父身子安好，今日他正巧与我大哥同去南京，不能抽身过来，特意托我向杜老板、杜小姐问候。”明轩道：“谢谢。白老先生太客气了，改日他得了空，我再登门拜访。”两人寒暄过后，明轩对若玫道：“一会你章伯母要来，你记得去问候一下。”若玫点头说好。他又看过世卿一眼，目光似蜻蜓点水一般的略过去了，又回到若玫身上，淡淡地道：“你们聊吧，我一个老头子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若玫抬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笑道：“你真老么？谁敢说你老？”明轩微微一笑，按住她白玉似的一双手，轻声道：“别闹了。”
等他去远了，若玫才道：“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总说自己老……你看他老么？”世卿摇摇头，心里却道：“他哪里老，明明年轻的过分！”若玫道：“我也是这么说，可他总不信。”世卿道：“你和你父亲关系倒是好。”若玫笑道：“可不是，我刚回上海那阵，同他一道出去，老有人说我是他女朋友。”世卿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笼统的笑了一笑，道：“你们长得并不像，也难怪他们认错。”
关于杜明轩，他也曾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他早年在巴黎留学时，认得了华人圈中一个有名的交际花，两人同居过一段时间，但始终没有结婚。后来他回国，这段感情也就无疾而终。十年前，他从巴黎接回来一个女孩，听闻是他与那名交际花的私生女。那交际花因要嫁人，便将孩子交给他照顾。但他家中已有太太，且看不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儿，于是他只好又将她送回法国的母亲身边去。直到两年前他与太太闹离婚，才终于将杜若玫接到上海。
世卿的大哥世勋有一次从杜家做客归来，对家里人道：“我看不见得是他女儿……他今年才三十六，能有十八岁的女儿？……散个步还要牵手呢！没一点父女的样子。”他皱着眉，没往下说，表情倒像吃进一只苍蝇。他二哥世玮点评道：“没准法国人就是这样呢，要你大惊小怪。”世勋争辩不得，只好作罢。但这次收到杜家的请柬，他第一个不同意他去，还道：“白家就算落魄了，好歹是高门大户，再将就也将就不到那样的人家去！”三哥世宣冷笑道：“只是个生日晚宴，又不见得是挑女婿，再说了，也要人家瞧得上他！”世玮道：“他有的是手段，只怕这杜小姐还排不上号呢！”三人又轮番将他数落一遍，看他像看脚底的泥。他也不生气，只将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慢悠悠的踱步出去。
他在家中地位不稳，上有三个能干的哥哥，尽管白家早已大不如从前，少爷们仍然要为继承权打得头破血流。他一来是庶出，二来天生好吃懒做，几个哥哥都瞧不上他。如今他父亲在世一切还好说，等再过个七八年，老头子一咽气，他便彻底丧失依靠，家里想必连一个子儿也不会多给他。他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离了钱就等于丟了命，故而他要提前做好打算。他别无所长，唯有一张脸生得极讨女人欢心，因此出路也只有从女人身上寻。
他身材修长，肤色嫩白，头发和眼睛都是乌漆漆的亮黑色，生而带有一种孩童般的稚气，让人一见就心生爱怜。这几年他出入交际圈，也的确收服过几个身家富裕的小姐太太，生活反而比从前更阔绰。结婚他从来不去想，因为怕担着责任。他以为女人在恋爱时都是昏头的，愿意用一切去换男人的爱，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钱；可一旦认准了要结婚，就失却了难以捉摸的美，掉落到单调乏味的日子中去，那时你要动她的每一分钱都是一场战争。她们需求爱，他大可以给，只是他的爱要用金钱来衡量。
这一次，他将目标对准了杜若玫。她年轻、貌美，又富有情调，重要的是他有个有钱有地位的父亲——遑论他是否真是他的父亲——但他的钱就是她的钱。这理由已经足够他爱她。而且她在交际场上比起他来毫不逊色，不必担心她拿婚姻要挟他。剩下的障碍只有一个——他的父亲。世卿拿不准杜明轩对他的态度。他直觉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他看他的目光是探究的，仿佛能剥开他的服饰，直接看到他的心里去。他对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怕。
若玫绛红的耳环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竟忘记了抬头去看她，明轩的影子在他的视野里变成遥远的一个轮廓，时远时近的飘荡，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他确信了他的醉翁之意，于是静静的等——他天生有这样一种敏感。果然他又回过头来了，深色的眼眸缓缓向他身上扫过来，像支无形的羽毛，从领口一路滑落到脚踝。他的呼吸停了一停，但很快又放松了——他的在意当然是为了她的在意，那么他的意图也就等于有了成效。想到这儿，他忽然轻快了起来，向他投去极淡的一笑，转身朝若玫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