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今生(1) . ...
-
天地间忽然起了风,东夏的风从来都是冷的。
这股冷意渗透皮肤,带着醉仙草的药力朝血液骨髓里钻。
但柳惜音的心是热的。
挂在她脸颊的眼泪也是热的。
这滴滚烫的泪却不是她的。
或许她该流的泪早已在东夏的数百个夜里流尽。
所以到诀别的时刻才能笑得出来。
叶昭却没有笑。她的眼里已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红,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柳惜音努力在听,听叶昭说起漠北,说雍关城,说芦苇荡。
趋于模糊的视线里,有身骑白马的少年将军朝她伸手。
“惜音……”
她听见她这样叫自己,然后再什么也听不见了。
……
柳惜音知道自己死了。
周围的一切都是晦涩的,没有半点光亮。
那些折磨着她的伤痛,也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爹和娘是不是还在九泉之下等着她。
她实在太累了。
很想投入娘的怀里,听她轻哼一首大风歌谣。
那首歌谣里没有西蛮,没有东夏,没有赵玉瑾。也没有辛酸和委屈。
耳朵里又慢慢地听进了声音,仿佛有妇人温婉的声音在唱。
“式微,式微,胡不归?”
天已经黑了,她该回家了。
——————
“给老子跪下。”
粗粝的咆哮在柳家院内响起。
十二岁的叶昭已是雍关城里出了名的刺头。每日大街小巷里流传的消息,不是他揍了这家的儿子就是打折了那家孩子的腿。
只是连着三日,这个纨绔头子没有出来兴风作浪。
有平日混在一块的纨绔子弟,见着叶大将军拽着叶昭怒气冲冲来柳府。脚底生风似的,跑来蹲墙角打听叶昭消息,还贼兮兮名曰刺探军情。
“给你舅舅请罪。”
叶忠这回实在是又愧又怒。
怒气自然出在叶昭身上。愧意的来源在柳天诚眼底的青黑,在柳夫人哭红的眼里。
但这愧意的根源,在柳惜音身上——
柳惜音已经昏迷整整四天了。
这小子拐带柳家丫头去山上玩,明明是刚学不久的半吊子轻功,还要逞能带人上树望风,结果自然是从树上掉下来摔个半死。
丢死人暂且不说。
作了人肉垫子的叶昭后背青了一大片,其余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柳惜音,不知道是震着脑袋还是受了惊吓。从那日起就昏迷不醒。
军医和城里最好的大夫都来看过,但只说小姑娘身上没伤,脉象也稳得很。
可她偏就是醒不过来。
叶昭被叶忠罚跪面壁,放在往日早已脚底抹油走为上策。只是这次她自认是自己犯了错,跪了几柱香功夫。但一想到小表妹的伤势,地上就像生了铁钉,她忍了再忍,忍无可忍,这下怎么也跪不住。
只不过她偷偷来了柳府几次都被守在院里的柳天诚给揍了回去。
这两天更是屡教不改,柳天诚越揍她来得越勤。
柳天诚见这个害了自家宝贝闺女的小混账脸上的急色压根不是伪装,气总算是消了一些。
但总归这气没散。
气闷在胸口,就容易说狠话。在柳天诚抛下一句——
“你要是受了八十军棍还能活蹦乱跳,老子就放你进去。”之后。
叶昭也硬气,不知哪里抓来一条碗口般粗的圆棒,也不知说了什么气得叶忠从军营里赶回来,亲自抓她来柳府请罪。
在漠北军里,兵汉子最怕的就是打军棍。犯了小错打上八条军棍,只八条就能打得呼天抢地。犯了错的将军打二十军棍,条条打在骨肉上,打得皮开肉绽。那八十条军棍,是将军丢了城池的罪过,能打死人的惩罚。
柳天诚本就是出了个大难题,唬着叶昭立马滚蛋。没想到这小子傻乎乎,还动了真格。
真不明白叶昭到底知不知道这军棍下去的厉害。
这叶昭顶上,老爹是大将军,两个哥哥也做将军。想他是知道。
知道还要来挨揍。
不揍吧,丢面子。揍死了,担不起。
柳天诚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得发疼。
“舅舅,打——”
几日没睡好,叶昭的眼睛里冒了血丝。
但她就跪在柳家院内,身板跪得笔挺。牙咬得紧,整张脸也绷得紧紧地。
叶昭生得好看,就算僵着脸,还是好看。好看的小子总更容易讨人喜欢,只是他一开口就很讨揍。
不过这也的确是在讨揍。
这是死活都要去看自家小表妹一眼。
“柳兄,打——”叶忠面色如铁,突然反手一把拎起那根圆棒,声音似从喉咙里挤出来般,“犯了错,该罚。”
院子里又突然静了下来,仿佛在一瞬间失了剑拔弩张的火气,只是每个人都冒了汗。
圆棒抡过的风声和砸在身躯上的闷响——
柳天诚当真没有放水,每一棍都是实打实的力气。只是每棍下去,柳天诚眉目间的怒气就要散掉不少。
这两个大男人都盼着叶昭撑不住了求饶。
也的的确确是求饶就会放过。毕竟高大健壮的兵汉都挨不住的军棍,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哪里受得住。
一个发了狠要她长长记性,免得再四处祸害人。一个希望他讨饶给个台阶,揭过这事。
叶昭挺拔的背脊逐渐弯曲,只是由头至躇肌肉紧绷,半个讨饶的字也不说。
没错凭什么挨打,只是害得小表妹病得这般严重,的确有过。
有过该罚——
只是即便她不叫停,这八十军棍也打不下去。
因着一道人影已跌进院里。正是蹲墙角的纨绔子弟。
胡青的衣衫沾了沙土泥垢,发髻也歪去一边。他也不伸手拍打,双手撑地麻溜起身,大喝一声——
“棍下留人!”
四下寂静——
胡青的身躯止不住颤了颤。
“喊柳姑娘一块去山头赏风的,又不止叶昭一个。我,王家陈家林家的儿子都有份。叶将军柳将军要生叶昭的气,我去把他们全都喊上,一块打。”
兄弟,仗义!
叶昭很想笑。只不过她脸绷得僵,怎么都笑不出来。
如果叶昭此刻回头,就可以看见自家老爹板着的脸柔和不少。
不止柳天诚心疼自家闺女。那棍子砸在叶昭身上,要说叶忠完全不心疼这个小女儿,不可能的。
“胡家的小兔崽子来凑什么热闹。”
柳天诚抓着棍子,只骂完这句。纵使心中有气,手里的圆棒再也砸不下去。
只是很快,怒气又跑的无影无踪。
因着屋内的门已经开了。
“老爷,小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