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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国公主 我被送上南 ...

  •   我被送上南音阁的时候,是十三岁。
      十三岁的我,从睡梦中被人抱起,藏在大楠木箱子里,随着行镖的车队向西行了三日。车马无休,于日落时分到达南音阁。
      南音阁地处西南边陲,连绵群山之间,来到了这里,也几乎与人世隔绝了。
      楠木箱子被人打开,我的眼睛因为长久的没有接触光亮而迟迟不能睁开。
      “公主,我们到南音阁了。”
      我睁开眼,萧显穿着麻布编织的武夫布衣,一脸风霜地看着我。我望着他,心中哀默,死气沉沉地问他:“你是谁?”
      萧显看着我,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恸还是快慰。我只是不为所动,三日急行,此刻倦意终于层层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沉沉睡去。
      他伸出手想要将我扶起,却突然被另一双苍老枯槁的手拦住。这双手的主人站在箱子的后面,背着光,我看不见他。
      萧显对那人作了个揖,声音恭敬:“请青先生给她赐个名字。”
      “风行烈烈,岌岌无书。往事已逝不可追。”老人的声音温和,寂静,犹如初秋天上烈烈无声的风那样高远。

      我十三岁上南音阁,是时知身后宗族已然无存,遗世孤女,了无生气。老阁主一时也不知如何将我安置,便先将我留在崇阳主殿,做些琐碎的杂事。
      南音阁共设殿宇四座,分别是主殿崇阳,东殿临风,西殿佛阁,北殿居霜,分立于四座山顶之上。四殿之间,又有下殿学堂九座,别阁更是散落无数,落于山隙之间,往来通行,畅通无阻。而我唯一常去的,便是从西殿佛阁将手抄的经文拿回来,其他几殿则尚无机会一观。
      我胆子小,除了老阁主交代的事情,我几乎不会离开崇阳殿。我甚至都很少说话。我住在山间别阁,每日卯时上崇阳殿,攀上一八零八层阶梯,戌时下学回去。前两日的时候,我每次都要小半个时辰才能登上主殿,往往殿外守候的时候都累的睡下。后来,渐渐习惯了,渐渐敢趁没人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一看这须臾山间的风景。
      我才始相信,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居然并未走至穷途末路。
      我上南音阁的时候,正值诸侯纷战而王室倾微几无立足之地。几日后传来消息,冼王于睡梦中遇刺,宫禁失火殃及城门,汴京已化为火海,王室覆灭宗庙毁殆。从此天下,王道尽毁。
      老阁主正和既昌,东明,雉离等几位年长的弟子在崇阳殿内传课。我跪在殿外,等着下课后送上西山殿送上来的经书。消息传来的时候,我虽然早已知道结局,却仍然感觉到心脏好像停止了跳跃,所有的风都失去了声音,眼泪夺眶而出。
      日已向晚,廊下清风扶肩,寒意潺潺。我遥望殿头渐渐落黄的山槐树。初秋时节,人间芳菲估计还没谢去,山间风光却已全然一新。这棵山槐约摸在此伫立已有百年,一支一蔓,层层叠叠垂下来,便经了微风拂过,悉悉碎碎摇曳开来,仿若女人解下来拨弄的头发,隐隐错错,明黄里带着青翠,青葱间含着妩媚。
      我垂坐檐下,独自凄然。
      至酉时,山下传来阵阵钟声。山间惊鸟,噗噗噗飞将起来,从西山后漫飞开去,飞到了远处夕照的霞光里。我早已泪尽,只是望着这一切,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殿的书阁里,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下学的弟子,穿着阁里统一的学服,玉冠束顶,素衣墨带,就连女弟子也不例外。
      老阁主和既昌他们讲完了文课,东明大师兄耐不住性子问老阁主对于王室覆灭,天下多分的看法。
      我猜测着老阁主会怎么回答。这几天跟在他的身边,我颇知道这位老阁主洞悉明察而绝不多言的性格,想必也是因为为人长者,比那些年轻者多了些睿智和岁月沉淀的淡泊沉静。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外几名弟子的意见。
      既昌师兄没有立即回答,他是老阁主的长弟子,学识自然最深,重要的是也很是习得了老阁主的几分沉稳和睿智。
      雉离师姐则颇为机辩,便侃侃而谈。她道如今王室已覆,天下再无王君。诸侯各国,占地称王者数不胜数。但纠其宗而论,唯有蔡,吕,越,乾,申五国,国势最盛。周遭小国,国小财微,或以利诱之,或以兵屈之,必为依附。长则三年,短则半载,五国之势必盛。五国之势愈盛,必生襄获天下之心。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思却突然飞走了。我想起了我嫁到申国去的姐姐,自她嫁去申国以后七年,我们未曾再见过。七年前我不过垂垂小儿,此刻我便是连姐姐的容貌,都记不清晰。
      “嵇钦,进来。”
      老阁主突然唤我,让我有些意外。一般崇阳殿讲学的时候,我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即便有事,也必须等到下学后方可进入。我有些紧张,便抱起经文躬着身子进去了。
      老阁主收过我手里的文卷,示意我跪到一旁。我瞥了一眼,才发现殿里安静非常,原来是老阁主再做复测,想必为了方才的问题,老阁主也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我跪在一侧,尽量将头埋得更深。
      这时老阁主突然将笔纸砚方放到我的面前,眼睛目视着前方虚无之地,口中喟然:“王道毁覆,诸侯纷战,天下崩析,人人自危,想必无人再记得今日是冼王头七。事君一场,你便为我手抄一份经书,愦慰王室天灵。”
      我叩了个头,口中遵了。
      过不了多久,大家纷纷书写完毕,将文卷上交后下学离去。我一心抄经,众人从前走过只做不觉。
      既昌大师兄走的最末,他是老阁主最青睐的长弟子,一向都要留下来为老阁主分担一些事务。
      我的经文还没有抄完,便对老阁主说,愿意拿到别阁,手抄数份后移交佛阁诵经业佛,以慰天灵。
      老阁主思度片刻后便答应了。
      既昌大师兄听后起了兴致,走到我的身旁坐下,口中道:“老师身边多了个女弟子,众弟子心中都很是诧异,只是无人敢上前来询问老师。如今看来,这位女弟子能得老师如此厚待,也是有缘由的。瘦金小楷难练,嵇姑娘年纪虽小,字写得不错。”
      我俯首叩拜,算是谢他夸赞。
      老阁主伸手向他介绍我:“正因为她稍通一些文墨,为师才一直不知如何归置她。若收她归于堂上,她无学籍在阁,恐外间非议偏私。若只让她做一些洒扫杂活,为师心中又觉亏欠。”
      对于我的事,老阁主也是与我有过讨论的。我因为自知身份有异,来南音阁先为避祸,如今只求自保,如入学籍,则官册上便要留下记录,于我实在是无益,再者我一个孤女,身无长物,如何负担学杂。老阁主受萧显所托,不愿我以下吏的身份跟在他身边。我虽然多次跟他强调我不认识萧显,以前的事情也全无记忆。但老阁主的慧眼,想必是不会信的,只是不再我面前提及罢了。
      既昌听后便出了一个主意,我既无学籍在册,按治不能坐于堂课,但是我常侍于殿外,可以坐于殿外听课。于情于理也讲的过去。老阁主听完也觉得可行,便问我可愿不愿意。
      从此我便奉老阁主之命,于崇阳殿外廊下听课,约有三年。
      听课之余,我亦要负责老阁主的一应起居,生活也不似其他学生一样自由无拘束。索性我无心结交朋友,离群索居,沉默寡言,几乎很少与人交谈。
      十三岁的幼女,通些经史,出身不明,性情又沉闷古怪,难免要被人在背后议论。我却是乐见其成。南音阁上下数百学子,性格孤傲一些的也不在少数,并不算什么特别。
      不过东明师兄不知为何特别憎恶我,常在我于殿外听课时在内室叩墙使我无法分辨老师的声音,又每每将我在廊下辛苦抄写的笔记随意践踏。我若是微微露出一些不满,他便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我,好像很想看我抓狂和他厮闹的样子。
      他是弟子首席之一,我自然是不敢和他争辩的。他见我如此无用,举止愈发肆无忌惮。
      既昌师兄为此和他谈过多次,但从结果来说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变本加厉。我因此便请既昌师兄勿再管此事,东明师兄与他俱是老师的长弟子,在众弟子之中颇有威望,既昌师兄对我的维护反而让他容易心生嫌恶。
      我原本想着退一步,东明师兄经世之才,与我这等小打小闹终究没什么意思,时间长了便也抛开了,却不料他始终我行我素。入冬以后天气寒冷,东明师兄在下学后将我努力抄写的课文拿走,又挑衅我认定我不敢去追。我到底也是有些脾气的,当时便不顾我个小体弱,追着他走下了重重台阶。此时正是下学时候,上殿下殿的学子们都在殿外,看到这番景象便都起哄,让我很是难堪。东明师兄走走停停,身后跟着一群平日里与他交情甚笃的师兄弟们,看着我走的近了,一甩手将我的课文扔到了溪水里。
      我看着稿纸在溪水中沁化了墨迹,又听得周围的嬉笑声,怒从中烧,想我燕梧衣活到这如今,不说被养的娇惯任性,却是从未曾这样被人欺侮过。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便狠狠地将东明师兄推了一下。
      我这一推,用了我的全力,但我到底年纪小又是女孩子,力气能有多大。不过是心中实在气不过,打不过还不能让我挠一挠么。我当时并未想到,我这一推,竟然就把东明师兄推进了小溪里。咕咚一声溅起好大一通水花。
      周围的师兄们指着在溪水中勉强站住身形,冻得瑟瑟发抖的东明师兄,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我却吓得傻了。心中想东明师兄虽然张扬惯了,但他在诸弟子心中很有地位,今日受我这番折辱,往后必然更加不会放过我了。
      可东明师兄看着我,眼睛里却没有恨意,反而好像含着几丝欣慰的笑意。他冻得的嘴唇都青了,却最后仍然哈哈大笑了出来,从溪水里爬上来,用湿漉漉的冰手狠狠地揉了揉我的头。然后带着一班师兄们走了。
      是夜我辗转反侧,不能安眠。
      可奇怪的是,此后东明师兄虽然照常捉弄于我,却不似往日那般手段尽出。我自然也不敢去招惹他,只是想是否那日的事到底让他知道我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好在既昌师兄和雉离师姐待我尚如同窗,我跪于殿外听讲,秋日里尚还觉得适宜,但入冬以后天色渐寒,我每次跪在殿外,常常冻得手脚冰冷。既昌师兄为此送了我一具墨狐毡毯,覆在膝上,一日下来便不觉得脚上那么寒冷。雉离师姐则常常夜间到我住的别阁与我促膝讨论功课,常常使我觉得受益匪浅。因为他们二人在阁里的声名,众弟子到底也没有非常刁难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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