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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好像已经死了 这玩意儿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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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在缺氧前失去了意识,但这一点时间也够我回忆起很多东西。我想起有人告诉过我,时代是很动荡的,你也随时都可能死掉——如果你背着一个风筝站在十二级的风里,你就会上天;如果你赤身裸体地在暴风雪中待上一个晚上,你就会冻死。我以前认识一个叫作阿尼娅的人类,这人说人的命运又轻又薄,随时都会被荒原上的风带走。阿尼娅后来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一个人如果拥有野草一样的生命,火种落下来,他就会轰轰烈烈,无声无息地烧掉,对这一切心甘情愿。迦勒底亚斯以前对我说,你想见她吗,你如果想见,我就让你见她一面。我们的迦勒底亚斯本来是用于构建,预测,观察和研究的设备,复制一个完全一样的地球是不可能的。地球因为它经历过的事情而变得独一无二,维度数零三,圆周率三点一四,勾股定理兼容,普朗克常数正常。坐落于银河系悬臂,G2型黄矮星,重力九点八,大气层成分适格,一个丑陋的,水和土混合的行星,这个就是我们的地球,不可能找出一模一样的。
但是阿尼娅有很多个,她并不能算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很难算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个体,几乎每个三维宇宙里都能找出一个这样的。我的阿尼娅不是最有趣的,对于我以至于世界投射的感情也又浅薄又自以为是,命运没有好好教育她,她最后甚至不是死得最惨的。有一次,一个地球的太阳又炸了,她就开着飞机冲到太阳里去,和太阳同归于尽,真是了不起的行为艺术和自我拯救。我为此痛苦了很久,也从此决心再不会用迦勒底亚斯来一遍遍找她的死法。一个人为什么会想和太阳一起毁灭?我以前认识她的那一天,会料想到这个小姑娘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我以前在图书馆做管理员,她坐在窗户边上看书,我看着她的背影,可以待上一整天。一个人为什么能在图书馆看书看上一整天?
一个人的死亡可以又绮丽,又令人习以为常吗?
“再见吧,阿域。”她对我告别的时候,就只有这样说。“你这样的人,我以后一定会再梦见你的。”
她后来去哪里了?
仿生人也会梦见电子羊吗。死掉的飞行员也会再梦见我吗。从没有爱过我的阿尼娅也会再爱我一次吗。
迦勒底亚斯心满意足,轰轰烈烈地自我毁灭,凝结无数人类心血的迦勒底在六千米高的雪山上被付之一炬。电力系统最先起火,然后是主机房,生活区远离爆炸中心,德累斯顿效应逐渐变得明显,空气涌向火场,少数在火灾中幸免遇难的人也迅速死于缺氧导致的窒息。我很快死了。极其难得的是,我死后知道了星空之歌的唱法,有一种唱法是“世间曾有不败之帝国,世间安有不灭之帝国?”,还有一种是“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这个唱法说明 1.天空中有许多颗星星,它们创造了许多了不起的文明 2.这些文明都像风中露水一样迅速消失,可见它们都过得非常之惨 3.它们死了以后文明依然薪火相传,苟延残喘,可见虽然他们像海燕一样悲惨死去,但却是一群幸福惨死的角色。迦勒底的废墟停滞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山之巅,往上六十千米是平流层的屏障,往下六千千米是这颗星球的炉心,我受着星空之歌的牵引与折磨,死了以后就在覆盖着这颗星球的苍茫大海之上四处游荡。人类的命运本来十分凄苦,世人尽皆难以如愿,你愈发爱着什么人,他必定更快地遭遇不幸。我死后十年我的国家四分五裂,破碎消亡。我死后一百年历史书上也不再有我知道的名字。“告别土壤。”在我死后五百年,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这样的声音,像海潮一样汹涌而来,持续了四十个昼夜。我很快认出了这个频段——黑域每隔一千年就会向所有即将毁灭的世界送来这样的警告,这家伙真是煞费苦心!
“地球已经毁灭了!”我向他喊着。我们的世界已经是没有生命的世界。“你以后不用再来了!”我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他。我的声音从来没办法传达给任何人。
在我死后一千年太阳终于又炸了。太阳在自己的火焰中沉落下去,内核坍缩,外壳膨胀,内容物散落成漂亮的星云。人类的过去和未来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我的爱意与仇恨,不甘与眷恋都一同烟消云散,和我一同沉入深深的海底。迦勒底亚斯的声音回响在我耳边:“真是个傻瓜。你知道的吧,这一天总归是要来的呀,只不过有早有晚……”
我的灵魂在孤独的海底游荡了一千年后,我在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遇见了一只无比巨大的章鱼。他终于停下了一千年间永远唱响在我脑海里的星空之歌,对我说:“好了,幸福着抱憾而死的人类灵魂,我的亲人与同胞,一千年已经过去了。”它像一座山一样巨大,像一堵墙一样厚重,头部卡在海沟里,无数触足在黑暗的海水里轻轻晃动,目测有一颗小行星大小。我说:“你的头被卡住了。”他说:“你称之为头的部位其实是我的心脏——我将永远被困在这颗星球上,但一千年过去了,你可以得到解脱了。”
我一千年的惩罚过去了,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就回到了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