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清晨》曾皖清

2、我的名字会排在你名字前面 初见男主

　　回学校之前，我上了街。兜里揣着好不容易要来的300元生活费。天渐渐冷了，我唯一的一双球鞋，鞋底已经有些开裂。每到下雨天，我就用两只塑料袋包着脚，以防止雨水渗进我的脚底。有一次包脚的塑料袋破了一个洞，而我并未能觉察，从寝室走到教室的路上，地上的积水渗进了前脚掌。我不敢在教室里脱鞋查看，只能一直穿着直到放学回寝室。
　　我在一个卖鞋的地摊前停下，这个地摊摆在一个街心小花园的长椅旁，周围是来往的车辆和人群，越过马路的另一边是一排排精致的橱窗，摆放着精致的鞋服。我不是没有望过那些橱窗里的东西，美丽的东西拥有美丽的价格，而美丽从来都不属于我。
　　老板娘约莫40来岁，斜跨着一个棕色的小包，平日里用来收钱，一脸谄媚地朝我笑笑：“姑娘，鞋子买一双呗，耐克，阿迪都有，鞋型很好，质量没得说，你们学校的小姑娘都爱在我这里买。”
　　地摊旁有一个用旧的纸板箱写的招牌，写着“统统50一双”。我迅速计算着除去买鞋的钱我兜里的生活费平摊给每一天的开销。
　　许是见我有些犹豫，老板娘又开口了：“小姑娘，怎么样？给你再便宜5块钱，拿一双去吧。”
　　我终于挑了一双黑色的球鞋，鞋底有约2公分，为了防止鞋底裂开的尴尬，我觉得这次买一双底厚点的鞋子。鞋身上没有任何醒目的名牌标志，只有鞋底印着一个阿迪达斯的标志。这里的鞋子全是仿冒货我是知道的，这个价格绝没有可能买到名牌店里的东西。虽然学校里的同学基本都流行穿耐克和阿迪达斯这两个牌子的运动鞋，但我宁可他们看不到我鞋子的假商标。
　　我付了钱，接过老板娘用黑色塑料袋套着的新鞋，转身准备离开。正巧红灯转了绿灯，我驻足望着身边一辆辆经过的车，眼神不经意扫到了马路对面。马路对面有一个人似乎也刚好在那一刻迎上了我的目光，我们四目相交，又马上分开。
　　南方的初冬，天暗得很早，不到6点已经华灯初上，天是灰蒙蒙的，但没有全黑。街灯映衬下的他可真好看呢，白净的肤色，笔挺的鼻梁，眉眼生得既柔和又英气。他小时候一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伙子，眼睛扑闪扑闪的，眼神干净又明亮。他穿着件红黑格子衬衫，外套一件黑色羽绒马甲，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我是认识他的，他是一周前转到我们的，听说是从一中转过来的。由于是中途转过来，加上身高原因，只能坐在靠窗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人一桌。英语老师在课堂上念他的名字的时候，总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程诺。我坐在靠走廊的第三排，和他基本上是全班最远的距离，也没有说过任何话。但是自从他转来之后，女生寝室熄灯之后的话题总是能围绕着他，没有断过。
　　高三的女生绝大多数都会在晚自习结束后拿着一本书回寝室。然后等晚上检查寝室纪律的监察小组过去之后，开始打开手电，在被窝里奋斗。但往往坚持不了半个小时，就会演变成集体聊天。我是一个例外，我从来不带书回寝室，等宿舍的灯一熄灭我就开始睡觉，我能在女生集体八卦声中安然睡去，并且不受任何干扰。即便如此，身边关于他的种种仍是不绝于耳。
　　身旁姑娘的手轻轻地挽着他的手臂，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他静静听着，偶尔微笑地不置可否。绿灯终于亮起，我低下头，快步地经过他们身边。
　　我在擦身经过他们身边的一瞬间，迅速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子。和我相仿的身高，大约162CM的个子，她穿着一件咖啡色紧身的高领毛衣，外面也套着和程诺一样的黑色羽绒马甲，似乎是情侣款，一条紧身的牛仔裤配白色的马丁靴，凸显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她娇嗔地抬起头望着程诺的脸，说：“程诺哥哥，我们等下去吃中山北路上的日料吧，我可喜欢那里的刺身了。”她的皮肤白皙，略微画了淡妆，浅浅的两道红色的眼影衬得她的脸庞精致妩媚。
　　我连忙低下头看着眼前的斑马线。我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青灰色棉衣，是已经上大学了的堂姐高中时代穿过的，前几年流行过的款式。里面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高领毛衣，胸口印着小熊□□的头像，是初中时候奶奶买的。我的身高从初中到高中都未曾发生变化，那时候的衣服也一直穿到了现在。我嫌小熊□□的头像实在幼稚，于是外套的拉链从来都是拉上的。
　　我和这个女孩子有着相仿的身高，相仿的年纪，但在她面前我似乎像一只刚孵化的小鸡，黄色的绒毛尚黏在身上，脆弱且丑陋。她已然是一只拥有五彩斑斓羽毛的美丽孔雀，已经可以不惧众人的目光翩然起舞。
　　他们两人都是那种看起来就像是拥有良好家境的孩子，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我想到我自己，刚刚还为了300元的生活费，忍受着妈妈的各种刁难责骂。 这种自信光芒刺眼耀目，让人想躲开。
　　走进教室已经是6点半，第一节晚自习是7点开始，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即便是交谈，也是压低声音的。我鬼使神差的朝靠窗最后一排望了一眼，位置空空的，程诺没有回来。
　　我刚坐下，同桌徐梦婕凑过来低声地对我说：“你的历史作业借我看一下。”
　　“哪个历史作业？”头脑中搜索了一遍，不记得有任何历史作业的影子。
　　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放假前，历史老师不是发了10张历史卷子吗？你可别告诉我，你压根没做过。”
　　历史老师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戴一副有边框的厚重眼镜。脾气有些喜怒无常，常常做一些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说放假2天，布置了10张卷子。我从来没有回家做作业的习惯，放假前各类卷子像雪花一样发下来之后，我都是一股脑门塞进抽屉。
　　“有时候真是羡慕你，根本不用怎么努力，成绩还那么好。”徐梦婕叹了一口气说。我正埋头在书桌里找卷子，“不过刚刚历史课代表说历史老师等下要亲自来检查作业。”
　　我苦笑了一声，心想：如果你除了读书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也会像我一样了。
　　徐梦婕是那种做事非常认真的女孩子，老师布置的作业，说过的话，她都不遗余力地执行。比如老师说，这页书的下面这行注释几几年的高考曾经考过，必须记熟，她会恨不得连标点符号都一点不差记下来。她的英语，历史，政治成绩尚且可以，地理和数学一塌糊涂。我想告诉她，她的学习方式有点问题，但是话到嘴边，看她忙碌地在书上做着各种标记，还是没有开口。
　　我掏出卷子，想做一点，却发现今天的思绪似乎特别烦乱，题目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一一过去。我无心做题，只好拿出一本小说来看，是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你不准备补一下作业吗？”徐梦婕望着被我压在小说下面的试卷。
　　“不准备。”我从来不喜欢抄别人的作业来应付老师。
　　上课铃声响起，历史老师伴随着上课铃声踏进了教室的大门。他阴沉着脸，板着手，两片镜片散发出幽冷的光，像一个中世纪的古板老头。
　　“没有做好的，给我自觉站到外面去。”他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
　　我收起小说，自觉地站到走廊外面，恰好我今天也不是太想看书。本以为应该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会站外面来，可能是提前得到要检查作业的消息，想不到最后竟然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外面。
　　走廊里甚是冷清，别的班的同学都在自习，只有我一个人站着。我正寻思着老师什么时候会过来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忽觉一个身影快步走过我的身边，溜进了教室。我没有抬头，但是看见熟悉的衣服和裤子，我知道是他。
　　“历史作业没做好的，给我去走廊站着。”还是没能逃过历史老师的两片眼镜片。
　　不一会儿，只见程诺默默地站到我身边。
　　“你也是作业没做好，才站在这里？”印象中，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这个第一次说话竟是如此场景。
　　“嗯，是啊。”我强行挤出一点笑容，掩饰心中的羞愧。
　　他正欲说什么，历史老师已经走了过来。他径自走到我身边，仍然冷着脸，开口的语气却不是训斥，柔和了不少：“你怎么会不做作业？”
　　这句反问让我一时不知如何接，原本已经打算接受一顿臭骂。
　　“我爷爷病了，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里，所以没做。”我随口瞎编，顺着他给的台阶而下。
　　“嗯，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作业在明天中午前补好交给我。“他看向我语气威严但柔和，“不是成绩好，就能不做作业。”
　　我点点头，他便示意我回自己的座位上。
　　不一会儿，程诺也进来了，不知和历史老师说了些什么，我看到老师隐隐有些笑意。但是此刻我没空细究这些，明天中午前赶完10张试卷，而且要让老师过目，着实不易。
　　第二堂自习课上课的时候，班主任来公布了高三学年第一次月考成绩。我们学校的文理分班是从高二开始的，高二的时候我选择了文科班。高三没有分班，只是班主任由原来的英语老师换成了地理老师，原来的英语老师怀孕了，所以辞去了班主任一职，但是继续给我们上课。
　　我的成绩稳定，基本保持在班里的前三，大多数时候是第一。这次排名是第二，但是我没想到的是第一居然是程诺，而且还是高出我10分左右。老师宣布完成绩变把成绩表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旁。
　　“程诺不愧是师大附中转学过来的，成绩就是比我们这群普通高中的好。”徐梦婕露出一脸迷恋的表情，她羡慕我的好成绩，同时又会表现出不屑。她的这句话似乎是在有意刺激我，我的表情略微僵了僵，微微一笑道：“是啊，听说家境也很好，身边的桃花就没断过呢。”
　　徐梦婕的脸有点异样。她长得不难看，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简单的束了一个马尾，大大的眼睛，发呆的时候尤其美，像是一个做白日梦的深闺小姐。但是往往一开口，就有一股酸酸的味道，仿佛一天不说几句尖酸刻薄的话就会活不下去，周围的同学很多都受不了她。她对程诺的喜爱可以说是挂在脸上。体育课上，男生自主组织打篮球，她总是最积极一个去加油的。她和程诺前排的两个女生忽然关系变得很好，一下课都要去找她们聊天，时而一个笑点，徐梦婕一定是咧开嘴笑得最起劲的那个。这样的她和深闺美人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我有时真想提醒她，其实你不开口说话的不笑的时候是最美的。
　　徐梦婕似乎满腹心事，转回她自己的座位，不再搭理我。
　　放学后，等同学都一个个走完了，我好奇地走到教室后面查看成绩单，在名单的最上面找到我和程诺的名字，细细比较我和他的差距。数学和英语，我和他都是接近满分，我的语文成绩比他略好，他的历史略高于我，地理差不多都是满分，就是政治，他是86，我是76.我对政治一向不上心，对于从一段段短文中看出辩证法唯物论实难理解，每次考试的论述题都是东拼西凑，不得要领。
　　我望着自己的名字上方“程诺”二字，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名字，多好听的名字，跟人一样给人纯净而温柔的感觉。
　　“程诺。”我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心底里最柔软的秘密。
　　“嗯？”忽然我的颈项一阵强烈的男性气味，我被吓了一跳，陡然缩回手，像个小偷似的转过身，居然是他。此刻我们的距离不到一尺，我能闻到他的气息，像是春日里奶奶洗晒过的床单，干净又温暖。
　　我迅速收回思绪，强装镇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嗯，程诺，下次月考我一定会让林皖清这3个字在你程诺的名字上面。”
　　我一口气说完，不待看他的反应，落慌而逃。我有点懊恼自己的智商怎么在这样的时刻不够用了。在他的心里，我和徐梦婕这样的女生应该是差不多的吧，都只不过是爱哗众取宠。那种类似宣誓的口气，在他看来应该是在引起他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