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带灯

2、我要喝水 南朱说要喝

　　方逸舟说想吐，也是半真半假。野格劲大，他不会酒喝得急，难受是真的。也许是闪动的灯和充耳的音乐，吵得让人心慌。他起身向门走去，文之问：“喂，要不要陪你！”方逸舟摆手，他很要面子，每回喝了酒要吐，都不许人陪。
　　文之向安子使个眼色，安子跟到门口，被方逸舟当胸推一把，指他说：“回去！”
　　安子顺势退了两步，看着他摇三晃四出了门。
　　这地方他们常来，方逸舟很熟悉。他扶着墙转到洗手间，撑着洗手台想了想，转身进厕格，探指入喉，生生抠吐了出来。催吐特别难受，弄得他眼泪都出来。吐了要好一点，他走到洗手台，先看着镜子里通红的脸，像要出锅的螃蟹。
　　他眼睛含着的泪光，在镜子里闪亮亮里。方逸舟的舞蹈老师是韩国人，常说方逸舟可惜了，应该做个演员。也许在韩国，演员比偶像有声望，其实国内也一样，当今偶像的代名词是“小鲜肉”，等同于除了脸要什么没什么。
　　方逸舟并不赞同舞蹈老师的想法，歌手并不比演员低等，术业有专攻，阿基米德不是说嘛，给个支点能撬起地球，关键支点在哪。方逸舟把自己的支点定位在音乐，可他最为人称道的还是舞蹈。
　　他开了水龙头洗脸，固有的迷茫又弥散开来。都说青春是迷茫的，你在奋力奔跑，却不知道跑在哪条路上，甚至连路在哪都不知道。火烈鸟红遍神洲，他们是很多人的偶像，可方逸舟还是迷茫。
　　三年了，他慢慢觉得自己像台机器，练习，上课，准备舞台，巡回演出，接受采访，拍宣传片。他忙得停不下来，却不知道在忙什么。
　　名利吗？也许是的。这一行的终极目标，本来就是名利。
　　可方逸舟只有二十三岁，他还不甘心向名利低头。他渴望更有意义的付出，带着光环的未来，还有名利渗不进的内心花园。很多人说，这样的想法是梦想。
　　如今世道有异，梦想是件可耻的事。方逸舟关了水龙头，抹干脸上的水，打算出去走走。
　　他走楼梯到一楼，有扇小门通向后巷，并不是他们进来的门。秋夜的风吹进来，方逸舟跟着风走出去，巷子黑而长，有几盏苍白路灯，远处霓虹的光仿佛在头顶，他抬头环视，又看不见从何而来。
　　泔水和垃圾的酸味飘在风里，混杂桂花甜香，让人无端端心情复杂。方逸舟站了站，想起外套帽子没带，于是放弃了往前走的念头，打算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忽然听见嗷得一声，像是有人在呕吐。
　　刚吐完的方逸舟生出同情心。他歪身子看看，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摆着两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声音是从垃圾桶后面传出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蹲在垃圾桶后的是个女孩子。长发披肩，戴着只猫耳朵的发卡。猫耳能发光，一闪一闪的，闪着粉紫色的光。
　　方逸舟说：“你没事吧。”
　　他问完这句话，清楚看见女孩子僵了僵。她不再呕吐，沉默一会问：“有水吗？”
　　她的嗓子沙哑，不知是吐的，还是天生如此。声音沙沙的很好听，带着慵懒和娇媚。方逸舟说：“你要喝水吗？”女孩子背对着他，对着墙点头：“是，帮我拿点水吧。”
　　方逸舟左右环顾，这巷子里哪里有水。他于是说：“这里没有水啊。要不我扶你进去，找服务生要点水吧。”女孩子像是不高兴，着重声音说：“我就是要喝水！“
　　方逸舟无奈，回头看看来时的小门，心想：“那我跑一趟，叫服务生给她送来吧。”他转身正要去，却听女孩子说：“那头有24小时超市，能买到矿泉水！”她说着伸手向巷口一指，方逸舟顺着方向，远远的仿佛是有个莹绿色的小牌子，是某家超市24小时便利店的标志。
　　方逸舟犹豫了想：“我去买水，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还不如回去要水呢。”女孩子却突然抓住胸口，痛苦的低下头，嘶声道：“请你快一点，再没有水，我的哮喘要发作了！”
　　方逸舟一慌，来不及分辨喝水和哮喘的关系，拔脚便往便利店去，边走边说：“我这就去买，你等等啊！”他刚走出去，忽然觉得荒唐，HOT就在身后，便利店在巷口，着急也该回去拿水啊。
　　他知道为什么别人总说他傻了。方逸舟想到了猛然回身，端端正正看见女孩子站在路灯下。
　　路灯苍白，仍掩盖不住她的美貌。闪烁的猫耳朵，松乱的长发，让她妩媚的脸上带着稚拙的委屈。快十月了，她还穿奶白无袖长马夹，配着长及脚面的藕灰百褶裙，更显得娇滴滴的漂亮。
　　此刻，她带着逃跑未遂的恼火，怔怔看着方逸舟。
　　“你是南朱？”方逸舟小声，又不敢肯定的问。
　　南朱是九零后当红小花旦，去年主演的电影《慰心师》获三项大奖提名，两部担正电视剧收视率创新高，被业内外普遍看好，人气居高不下。
　　圈子里美女如云，方逸舟审美标杆很高。可南朱有着冷淡的高傲，是连叛逆都不屑的傲气，这气质很抓人，方逸舟印象深刻。
　　听方逸舟叫出她的名字，南朱倒捋一把长发，眯眼瞅瞅他说：“你是方逸舟吧。”
　　论国民度，火烈鸟完全赶不上南朱，听见南朱叫出他的名字，方逸舟不免荣幸：“你认识我？”
　　“火烈鸟嘛，是不是？不过你们四个里头，我更喜欢汤尼。”南朱保持着高傲，戏谑着说。
　　方逸舟的荣幸刚刚升腾，还没有成气候，被这句话戳破了。他笑一笑：“汤尼知道有你这样的粉丝，应该很高兴。”南朱挑一挑眉：“汤尼也来了？”她拢上去的长发飘下来，带着幽深的香味袭来，逼的方逸舟闭了下眼睛。不是眨，是闭，慢动作的眨眼睛。
　　南朱不等方逸舟回答，忽然又抱臂说：“我渴了，我要喝水。”
　　方逸舟微笑说：“你怕我认出你，所以支走我，叫我去买水对不对？”南朱哼一声：“都说你傻乎乎的，我看你并不笨啊。” 方逸舟不同她计较，只说：“行了，我不是你的粉丝，也不是路人，不会把你喝多的事爆出去。你回去喝水吧。”
　　他指指HOT的后门。
　　南朱摇晃着身子，做着将走不走的姿态，歪了头说：“我不想回去喝水，我想去便利店买水喝。” 方逸舟一怔：“便利店的水有不同吗？” 南朱冰了脸：“那你去不去？”
　　方逸舟的青春里没有多少女孩子。大多数时间，他和各路喧嚣帅哥相处。南朱半是蛮横，半是撒娇的模样，方逸舟哪里招架的住，让步说：“你要去就去好了。”
　　南朱伸出手指点着方逸舟：“我要你陪我去！”
　　这要求其实无理。偶遇而已，方逸舟干嘛要陪她去。何况他膝盖有伤，路走多了会痛。然而毕竟是同行，何必小事上计较，方逸舟老实巴交说：“你不怕被认出来，我无所谓啊。”
　　他们沿着小巷往前走。南朱个子高挑，身材完美，走在方逸舟身边，仿佛和他差不多高。她的香水味忽浓忽淡，方逸舟忽然一笑。南朱立时察觉了：“笑什么？”
　　“你这演技真好，还哮喘。”
　　南朱不屑说：“说演技嘛，骗你们几个绰绰有余。”
　　“我们几个，哪几个？”
　　“你啊，汤尼啊，文之啊，程瓜瓜啊。”
　　方逸舟一笑不答。南朱忽然好奇：“如果汤尼遇上我，你说会怎么样？”方逸舟老实说：“我不知道。”南朱说：“其实我真蛮好奇的，你们四个私下里要好吗，会不会吵架？”
　　方逸舟凭空一指，打岔说：“便利店到了。”
　　南朱猛的刹脚站住。方逸舟收势不及，冲出去两步才停住，奇道：“怎么了？又不喝水了？”南朱说：“你进去买。我在这等。”
　　方逸舟盯了她不说话。南朱说：“你刚说的，你无所谓被认出来，你进去嘛。”
　　方逸舟还能说什么，转身向便利店走去。
　　快十一点了，便利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面坐着穿绿背心的男孩子，戴着眼镜在看书。
　　看书，方逸舟想，这年头会有人看书也是不容易。他低头进去，拿了一瓶矿泉水，一瓶可乐，放到柜台。柜台边的便民架上有口罩，方逸舟顺手扯了两只。男孩子听见响动站起来，并不看方逸舟，取枪扫价格。
　　嘀，嘀，嘀。三声枪响，加键盘的一声回车。几秒钟的时间，方逸舟紧张得不敢动。他想背过身去，又怕引人注目，只得自我安慰想：“火烈鸟的粉丝都是女生，这是男的，还看书，也许不知道火烈鸟。”
　　“三十六块。”男孩放下枪问：“要袋子吗，小的一角，大的三角。”方逸舟飞快说：“不。”他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送过去，心里碰碰直跳。
　　男孩还是没有抬头，照常扫描收钱。方逸舟抄了水和口罩，转身一步跨出便利店。男孩撕了票才发现人走了，小声嘀咕：“跑这么快干嘛。”
　　方逸舟蹿出便利店，南朱躲在路灯柱子后面张望，头上闪动的猫耳十分醒目。
　　看着他走过来，她一步跨出来，高兴得像得手的小偷：“没认出你啊？”
　　方逸舟拧开矿泉水递给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小心开了可乐，放了气再拧开，一口气灌下半瓶。南朱似笑非笑看着他：“原来你比我更渴。”方逸舟鼓着嘴咽下可乐，指她的水瓶问：“你不喝吗？”
　　南朱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太凉了。”方逸舟不可思议看着她，是她叫喊着要喝水。南朱忽然往前一凑，微笑说：“哎，你的眼睛比汤尼好看啊，不是，是耐看。”
　　方逸舟退了一步，想了想问：“你想见汤尼吗？”南朱眼睛一眯，配合着头上的发夹，简直就是猫本身了：“行吗？”方逸舟转开眼神：“别问我，我不负责这个。”
　　南朱咯咯笑起来：“那你负责什么？”方逸舟无奈说：“小姐，你要喝便利店的水，已经喝到了，咱们能不能回去了？”南朱连笑带叹说：“我知道为什么都说你萌了，你的下嘴唇太厚，显得下巴短。”
　　她说着伸出手指，去抚方逸舟的下嘴唇，笑咪咪说：“小孩子的下巴就短，所以小孩子都很萌啊！”
　　方逸舟急忙躲开了，轻声说：“干嘛啊。”
　　这声音软软的，听得南朱心都化了。她伸两根手指，猛得抽出方逸舟握在手里的口罩，得意着晃一晃说：“你要回去了，还买口罩干什么！”
　　这一军将得方逸舟哑口无言。他是想回去的，又怕南朱出题目，总之有备无患，所以才买了口罩。
　　南朱灵巧的剥开一只，勾耳朵戴好，隔着口罩笑道：“既然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不回去了。”方逸舟无奈问：“你要去哪？”南朱裙子一转，挽了他的手臂说：“转转。”
　　方逸舟推开她的手：“那你好好走路。”南朱看着他戴上口罩，不服气问：“我怎么不好好走路了？”方逸舟不理她，率先往前走去，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瘸。
　　他们出了巷子，外面是不大不小的马路，两车道。路边种着奇怪的树，像倒立着的拖把，枝叶垂拂。南朱指了说：“这是玉海棠，春天开花。”
　　方逸舟奇怪着看她一眼：“你认识啊？”
　　南朱背了手说：“每株玉海棠都要开九朵花，不多不少，不信春天时你再来看。”
　　方逸舟问：“为什么是九朵？”
　　南朱静一静，一会儿说：“不知道。”
　　她忽然就不高兴了，步子快了很多，嗖嗖得往前走。方逸舟赶紧跟上，南朱忽然就停了，所幸方逸舟是舞林高手，步子灵活，身子一闪让开了，否则要撞在她身上。
　　没等方逸舟出声埋怨，南朱忽然向路边招手，一辆出租车应声而来。“你要去哪儿啊！”方逸舟赶紧问，他本以为南朱就在附近走走。南朱的长发被风吹得飘散开来，像面黑色的小旗子，哗哗的飘飞。
　　“我回家。”迎着风，她的眼睛又眯起来，扶着打开的车门：“你送我。”
　　方逸舟站在深夜的街头，无奈看着相识不到半个小时的女孩子。她应该比他小，也或许比他大，方逸舟自责着想：“我管她多大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