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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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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其名曰登山会,实则是业内老总们想趁着新年小聚一回,但玩腻了高尔夫潜水游艇之类的“贵族运动”,想搞些新鲜又健康的花样,以蒙骗自己还能够忽略掉日渐挺起的肚腩。正一筹莫展之时,骆山建议,要么去爬座野山吧,拿负氧离子洗洗最近被PM2.5侵占的肺。当时席间道好一片,众人当机立断拍了板。散场后各回各家码齐登山装备,有人找导游有人联系车队,一帮商界大鳄似乎重新找到了久违的年轻热血,忙得不亦乐乎。
离北京城一百多公里的距离,三辆黑皮的乔治巴顿成列奔着海坨山去。提供座驾的那位老大哥说了,既然还玩得动,就整点粗犷的才爽,这叫什么?无愧青春。
骆山掀开眼皮瞅了一眼,决定不动声色地给他的商业伙伴一个赞许的微笑。然后他心有余悸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还好,肌肉依然健在。
大佬们大多人到中年,有几位在不省心的儿女摧残下已然有了走下坡路的趋势,哪怕坐拥金山银山,亦或是手握重权,婚姻与家庭也必将成为抹去他们眼中豪情壮志的一块手帕,斯文又无可扞拒地掠夺走年少时的澎湃,更甚者早就踏入了声色犬马的荒淫道。
现如今以包车的大哥为例,他发丛稀疏,面容松弛,眸色泛浊。虽有口号“无愧青春”,在事业大成的粉饰下,那是高定西装也挽救不了的、肉身和灵魂的双重倾颓。
可悲可叹,骆山庆幸他不是其中一员,因为遑论结婚生子,就连他的情史都寥寥难寻,一身采花不沾片叶的本事已是炉火纯青。再比体格,至少2200米出头的海拔高度,目前于他不足挂齿。
出于社交礼仪,在一行人折腰陡坡前时,他也喘着气拿出矿泉水灌下去。打开手机的照相功能,镜头里,不远处的嵇教授笑吟吟地朝他挥了下手,骆山心里咯噔一声。
嵇问瞳她爹和她一样热衷于广结善缘,更是始终对骆山青眼有加,不止一次暗示女儿年龄与他相当,曾经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友情也同样值得钻研和升华。
可嵇问瞳喜欢女孩儿,巧的是她父亲并不知晓。
“嵇叔叔。”
嵇文康热情似火地给予拥抱,没等骆山继续嘘寒问暖,跟在他后面的年轻人突然出声提醒,“老师,您小心脚。”
骆山低头一瞧,左脚是有点跛。他连忙扶教授坐下,接着半跪下去把那只脚放到腿上,搓热了手开始按摩。
创业初期,骆山经常去嵇问瞳家蹭饭,那首《吾去后》就是有回喝了点小酒,姑娘邀请他录下来的。所以追根究底,让嵇教授误会也有骆山的责任。但刨去这些风月事不提,多年的感情接触下,嵇教授也是他尤为敬重的人之一。
尊师重道向来是骆山奉行的道理,在一位优秀的老师面前,他自认没有身份地位上的特殊性。
“你这样按不太对。”
骆山仰头一瞧,年轻人携带着大块阴影也蹲了下来。前两日大风过境,雾与霾都散的干净,这会儿阳光和煦,有几簇落到年轻人的发梢,在跳。
“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商何,我们院骨科的副主任医师。”嵇文康眼里不乏欣慰和自豪。骆山收回手的时候不小心和他蹭了一下,在山上冻鼻子的温度下,商何的手暖和得令人嫉妒。然后他看着商何移动脚踝,如何细致地运用指法技巧试图减缓老师的痛苦。“我在学校带过他两年。这回出门就算我们的随行医生,专业的,靠谱。”
商何微微翘起了嘴角,侧头时,骆山不设防地与这道视线相撞。
“骆总,久仰您大名。”客客气气地问好。
“直接叫我骆山就行。”
这对瞳仁漆黑明亮,像极了灵巧的有角反刍类动物。骆山读出了些关于骄傲的情绪,确切地说,商何并没打算掩饰他被夸奖后的自得。这点天真的狡黠触动了骆山,于是他忽然有种想要与之亲近的欲望,以至于脱口而出,婉拒了一定会疏远双方的称谓。
那双手还在尽责地捏骨揉筋,几点金黄的日光绕着修长的指头相互追逐,骆山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也许他和嵇文康确实一脉相承,还是骨科医生的骨节都如此具有侵略的美感?当然,平心而论,还是年轻者的手掌更为诱人非常。
世人皆好美色,骆山也不能免俗。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嵇文康胡侃山间景色,但却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余光里,偷看。依旧没起身,身旁的小医生有和他的职位不相配的面容,眉毛粗而黑,像用墨勾上去的。来自天幕的光线直往里钻,继而顺着眉心倾泻到鼻梁,不忘点缀这双色泽不重的薄唇,镀层暖调的颜色后,不再那么有攻击性,反倒显得柔软可欺。骆山忽然指头痒,恍神间想,拿拇指抹过这瓣下唇纹路的触感一定不输女人。
专业手法的按摩不久便有成效,大部队准备动身时嵇文康已经可以点地,他的爱徒确认全队人都可以行进后,充当登山杖,揽着扶着嵇教授坚持往上爬。
严格来说,这座山并不能称“野”,不过好在风景不差。一路白杨和松林打眼,寒风的怨气还没过去,不停敲打折磨树林和爬升者,如果不扎紧帽子,她的尖叫能将人类的耳朵撕扯得通红,哪怕身家过百亿也一视同仁。
骆山跟在队伍最末尾,机警地避开所有的搭讪套词。这种场合当然也有人见缝插针提拔小辈,东拉西扯攀关系倘若搁在饭局上还行,爬着山呼哧呼哧地喘,一边还要堆起已经冻僵的笑脸,只会吃力不讨好,他也不打算陪着一起犯蠢。
眼前到了山顶草甸,骆山慢吞吞的速度终于引起了大家的不满,有人起哄,骆总,唱一首吧!
日头垂暮,像往外冒油的咸蛋黄。能看到今晚露宿的帐篷零零散散分布在小丘周围,还有特别会享受的,找人拿了整两套烤肉炊具,这会儿已经支得像模像样,正往烤架上摆肉,大块又结实的那种。
即将在此扎营的草地已经被铺满烟火气,数十颗石头大小不一错落有致,还有野花装点草丛,确实是个抒情的好来处。
骆山笑起来,把登山包扔到帐篷前的时候有人吹了个口哨。
不是企业大牛们挑动气氛的方式,骆山笑意未隐,视线精准无误地锁住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医生,或者敞开来承认,他已经分担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给后者。
面孔朝着太阳,自然看不清楚那人的脸。而商何见他看过来,似还嫌不够招摇地挥了挥手。
有点儿意思。
周遭呼声渐高,骆山点头欣然应允。随即他弯腰捏住一束花茎,它们的颈子苗条细长,周身布满近乎透明的茸毛,花瓣纯白,被深绿的花托牢牢保护,但在男人的进攻下已是徒劳。接连掐断好几支,植物汁液流到手掌他也不在乎,骆山拢了下这捧花,置于唇边清了清嗓。
他不是KTV的常客,但在KTV中却是名副其实的麦霸。可在此景此境,骆山不仅仅满足于展示歌喉,这么风骚地攥着“花筒”唱歌,和炫技没有区别。
这是首俄语歌,来自80年代的苏联老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海拔没有影响到骆山声线的稳定,平缓的节奏和温暖的调子搭配西沉的落日,格外引人入胜。俄语浑浊的发音经由他的声带润色,多添了番柔情蜜意,恰好应了歌词中那句“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爱情”。
大家伙也没闲着,铺了几块防潮垫,撒过干料的烤肉端盘搁到地上,香味儿抢占了每一寸空气,易拉罐装的啤酒也能碰得响亮。平日里与他臭味相投的老大哥们在兴头上,把骆山围起来乱七八糟地哼,通常情况下,应当有姑娘在场接受他不断放电的视线,然而今天一帮糙老爷们,着实不愿倒此胃口。
眼角挑了挑,他鬼使神差地向商医生瞧过去。骆山习惯唱什么歌入什么戏,以至于眼里的缠绵尚未涤尽,就这么唐突地冲了上去。
没想到商何依然是独立人群存在的模样,之前他寸步不离的嵇文康看起来已经加入烤肉大军,甚至无暇顾及心中“准女婿”的才艺展示。医生双手插兜,脊梁笔挺,一双黑瞳悠悠与他对视,平静自在得过分,以至于骆山打了个磕巴,犹如孔雀最艳丽的尾屏被人察觉了一根其貌不扬的羽,人生中第一回对自己的嗓音开始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