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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车上众生 韦小宝,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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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往日相比,没有了那种放假离校的兴奋感,没有了那种似箭的归心。寝室内空荡荡的,地上、床上到处是走后留下的颓废的痕迹:毛巾、鞋子、扯得七零八落的书本,大多书本已完全看不出它们的原形,估计孙悟空此时也无能为力了,它们现在变身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就如雪花般铺满了寝室的各个角落。
江临风收拾好行李,就一个包一个手提袋,包里面主要是衣物,口袋里装的是幸存下来的书本。
江临风试探的提了提口袋,感觉很沉,要是提到公交站肯定要出问题,于是江临风在里面又翻了一遍,一本很厚的《社会思想史》,好像还是新的,扔了还真舍不得,江临风再看了看封面后的定价:38.6元!
江临风将书本重重的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几脚,当然江临风是绝对不敢践踏知识的,江临风只想狠狠的踩几脚这个价格:竟然把人民币当日元!他们的货币什么时候贬值到这个程度了!?
四年的时光能够学习很多知识,人生也会得到历练、成长与升华,江临风试图寻找可以珍藏在记忆中的片段,可江临风思前想后,似乎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江临风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江临风的大学平淡如水,没有丝毫华丽与精彩的瞬间,江临风的大学白读了?!
茫然、惶恐、若有若无的期待……
怀着不安的心,江临风踏上了回家的汽车。
江临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定后江临风便环顾四周的乘客,车上大多是归乡的农民工,他们大多是大包小包的,弄得车厢内很拥挤。
最后一排的另一端靠窗的两人引起了江临风的注意,那男的西装笔挺,身上挂着个挎包,颜色较深,上面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褶一褶的!似乎是真皮。他的脸朝向自己的女伴,但听他沉稳有力的声音估计三十多岁的年纪。
那个女的约莫三十出头,一头短发,显得十分干练;一双眼睛虔诚的仰视着自己的男伴,而且还像星星般一眨一眨的,显得十分俏皮;不过她毕竟年龄有些大了,红颜已逝!回头率也很有限,坐前面的几个农民工伯伯都只是在她身上象征性的停留了一两秒钟。
在江临风与那对中年男女中间还坐着一对母女,女儿年龄尚小,她手里抱着个布娃娃,估计也就三四岁,这个小家伙一坐上座位就显得极不安分:一会儿努嘴,一会儿踢腿,江临风的腿都被袭击了几下。
她妈妈发现女儿踢到了江临风,十分歉意的向江临风道歉,江临风只是笑了笑,还说了几句“没事”。
“快点坐好!你看都把叔叔踢到了!”她慈祥的语气中带着严厉。
江临风一听到“叔叔”两个字时突然意识到江临风自己已经老了,江临风幽怨的看看那个小女孩,她嘴里含着根棒棒糖,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纯洁得没有一点杂质,一颗小脑袋歪斜着,她正以一种调皮的眼神盯着江临风。
“哼!”她轻轻的一声让江临风想笑,多么调皮的孩子!她扭过脖子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妈妈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老实点!不要乱动!”
汽车启动,江临风总习惯于在颠簸中睡觉,虽然是寒冬,但车上的人多,空气也显得很温暖。
汽车很平稳,可这次不像以前那样很快入眠,也许是心中有事,这些烦恼总在江临风想休息的时候给江临风添乱,江临风只得靠在座位上听他们瞎聊。
车上的人大多窃窃私语的,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而离江临风较近,声音洪亮、慷慨激昂的那个“男西服”此时正唾沫横飞的向自己的女伴展示着自己。
“西服男”先从包里掏出一盒益达,朝自己嘴里扔了几颗,然后递给自己女伴,他邪恶的笑着说:“你的益达!”
“西服男”身边的女人羞涩的接过那人手中的木糖醇,含情脉脉的说:“是你的益达!”
电视的广告这会儿竟来了个现场版的,“你确实是他的益达!刚开始总是甜蜜有味,但嚼着嚼着就如橡皮一般了,此时无论你有多粘,无论你有多不舍,他都会毫不犹豫、毫不留情的把你随唾沫一起吐掉……”江临风想着广告的言外之意,一边听着他们的谈话。
“你不知道,我当时在苏州的时候,整天跟那些大老板在一起喝酒,可你是知道的,江临风根本不喜欢抽烟、喝酒的;有时打牌还得故意输给他们……”
这个男的就像一个演说家,滔滔不绝,似乎想把自己几十年的经历一下子全部展现给自己的女伴。
“我当时在东方明珠楼顶看到黄浦江真是心潮澎湃,我真想背上降落伞从楼上飞下去!”
他的女伴惊呼着他那引人入胜的独特体验,“哇!你真勇敢!要是我在那么高的地方早就吓晕过去了。”
江临风暗自笑了笑,“勇敢个屁!勇敢的话就直接跳下去了,还背什么降落伞?!”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江临风生怕漏听掉他的一词一句,不然就可能只知道一段残缺的世间传奇,所以江临风赶快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他们身上。
“有一次陪老板到澳门赌场,那里面真是金碧辉煌啊!真是跟维也纳金色大厅一样!里面的人真是一掷千金,很多人倾家荡产,真是些败家子!”
江临风心想:“你去过维也纳吗?你不也就是在电视上见过吗!吹牛也吹得太过了!”可一看他身边的女伴,此刻依旧一脸崇拜,江临风心生一丝忧虑:怎么有这么傻的女人?!真是傻到连傻子都能骗到她了!
“哎,走南闯北几十年啊!还是只有自己的家乡好!”听他说了这么多,估计也就这句还有几分可信。
“呵呵,还几十年呢!你才几十岁啊!”他的女伴嗔怪的说。
“嗯……江临风十八岁就出门闯荡,现在都将近二十年了!说几十年也没错嘛!”
这家伙都出来混二十来年了……可到现在还是这个样子!看来外面的确不好混。
只听他又说道:“我那次跟一个政府的官员还到了□□,可惜没有遇见总理,不然向他要个签名或是跟他合个影什么的。不过那里面真是感觉很好,就像个大花园……”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江临风真怀疑他会不会因为说话飞出过多的唾沫星子而导致他脱水死亡。
这个家伙实在是吹牛吹得太过了,他的脸皮真是厚得要用光年去丈量它的厚度。坐在前面的几个农民工伯伯朝后看了几眼,眼神中满是鄙视,估计他们的耳朵也受够了折磨。
江临风假装狠狠的咳嗽了两声,他们立刻把目光投向了江临风,只见那个男的右边脸上有一条约两厘米不深不浅的刀痕,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他的眼睛很小,虽然没有杀气,但隐约能够感受到那双眼睛传递的寒意;他的眉毛很短、很淡,而且中间还断了,一看就感觉绝非善类;他的嘴唇生得很薄,给人感觉就是韦小宝那种善于花言巧语的人。
“看什么看?我在鄙视你!”当然,江临风只是想想而已。
他们很快又投入到了二人世界,不过他们也许感受到了周围气氛微妙的变化,所以此时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不时传出那个女的的傻笑声。
自信!有经历!勇敢!大方!有理想……那个男人完美得让人窒息,他的品质,他的人格优秀得惨绝人寰……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作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连这些都看不出来?你前几十年是不是逛火星去了?那个男的也是,都已经是你的女友了,你何必还那么假……
“妈妈,我要尿尿!”身旁的小女孩突如其来的来了句。
小女孩倒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年轻的母亲羞得满脸通红,“现在在坐车呢!忍一忍啊!”
“哎呀!我要尿!”小家伙不依不饶。
“再闹我打人了啊!”她母亲竖起一只手,作势要打她,小女孩不服的低下了头,努着嘴,扯着手里的布娃娃。
后排的“西服男”那一对见小女孩的萌样都笑翻了,那个女的干脆在自己男伴身上蹭上蹭下,他们的亲密行为连江临风这种成年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真是不考虑自己行为的恶劣影响,污染孩子纯洁的世界观——我的眼,中毒匪浅!
江临风恶狠狠的瞪了他们几眼,也许以后江临风会习以为常,但至少现在江临风还是有太多的看不顺眼。那个女的这会儿把自己的半个身子扔在了男伴的身上,她的左脸贴在男伴的胸膛,右手搭在男伴的肩上,羸弱得像个小女生。
看那女的望着小女孩的眼神显得幽怨、艳羡……的确,小女孩的母亲应该三十不到,而孩子都快上小学了,而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青春已逝,容颜不在,也只有故意装傻把自己按“跳楼价”处理了。
就在“西服男”的前面坐的是两位农民工大伯,他们的年龄跟江临风父亲的年龄相当,脸上布满了皱纹,没到花甲之年,可头发已白了大半;他们手里抱着个包,脚边还有一个大麻袋,里面似乎装的是被子,他们应该是在外地务工刚刚才回来。
其实江临风最不愿听到人们叫他们农民工,从名字中就有歧视的感觉,一句“农民工”的呼唤,其中的苦涩与辛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感受到是多么深刻。
坐在靠过道的那个大伯从半旧的夹克中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上面有个紧口,他小心翼翼的解开绳子,几根手指从里面探出了一个“纸卷”。
当他拿出一半的时候,江临风赫然发现那是一卷百元大钞,车上的目光瞬间齐刷刷的转向了他。
江临风心想这大伯也真是的,自古是财不外露,您怎么主动炫起富来了?要是待会儿哪个鬼胎给摸去了,那这血汗钱就……
江临风内心祈祷他能尽快把钱收起来,这可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年代!
只见他小心地把钱展开,大拇指与食指在唇边沾了点口水,然后一张一张仔细地数了起来。他手上的钱也就五千左右,但他前后数了几遍,仿佛不敢确定手中的具体数目。
“你们这次出去了几个月啊?”他旁边的一位伯伯问道。
“我出去有点迟了,只打了四个月的工,本来有一万多点的工资的,但只结了手里这么点,老板说明年去的时候就把剩下的结给我们,现在的资金周转不过来,让他们体谅下。”
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是不是提出很久了?
“嗯,我估计你这几千块钱也用不了多久啊,现在的负担又重。”
“哎……”那位数钱的大伯长叹一声说,“是啊,姑娘现在还在上初中,马上就要升高中了,要是考上了还好,要是考不上,还得花钱给她买个好点的高中。”
“嗯,那也是,我儿子只读了个初中就没读了,我们说他,他也不听,他自己也不想读了。我把他送去修车,现在已经出师了,也能自己混口饭吃了,以后怎么样就看命吧。”
“也是,我看人都是命,命好的是狗屎都能发财,命不好的怎么努力都没用!”
“现在的医疗改革也不行,说是可以报百分之几十,可是一个简单的轻感冒就要花几百元,以前也就几块钱就解决了,现在进医院也不管你什么感冒,直接几瓶点滴,然后几百元就没了。”
“嗯,是啊,他们一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忍了,可有时老人病了不能忍啊,都那么大的年纪了,有时看着就揪心。”
“哎,现在到处都要钱,你说本来中小学的学费全免了,可一会儿资料费,一会儿补课费,有时还得给老师送点礼,花费算下来也不是小数目。”
“现在读书也没什么用噢!你看那些学生在学校哪里是在学习啊,成天不务正业,真不如早点出去学门手艺混口饭吃。”
“嗯,可是太小出去也不好啊,社会现在又乱,就是怕他们出去到处惹事啊,加上又年轻,要是和那些混混发生冲突,多半会出事。”
两位大伯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人生,讨论着命运的论题,各自倾诉着生活中的不易,诉说着各自的压力: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的儿子又不听话等等。不经意间,江临风感觉自己已陷入了悲惨世界,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们的困境或许就是自己将来要面临的。
可怕的人生轨迹,一代又一代,江临风突然想到曾经有一段采访:一个牧场的放羊人,他的理想是放羊娶妻、娶妻生子,然后让后代放羊、娶妻、生子,一代代重复自己生活的轨迹,这一轨迹的名字通常叫做“平凡”,而江临风将其称为“苦难”!
也许苦难能让一个人变得坚强,能够磨练一个人的心智,但苦难太多、太大只会让人麻木,让人麻木到相信命运的安排。他们已没有什么能够用来反抗,只有一双形容枯槁的双手,只有一双布满皱纹但犹存希望的双眼。
他们跟很多富人一样爱算命,他们太渴望得到,不过这也许只是希望健康、平安,又或者是一点点的财运,而那些富人算命,更多的时候是害怕失去又或是希望得到更多。
他们用羸弱的身子支撑着一座座城市的建设,一日三餐对于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奢侈……
也许,江临风的怜悯只是因为自己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拖着极度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没有以往的兴奋感,只有满脑子的忧虑:自己将要走向何方?自己的人生将会怎样……
江临风感觉看不清前方的路,似乎没前进一步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江临风环顾四周,有的人在人生的道路上乱走,像极了无意识的僵尸;有的人开着奔驰、宝马闯红灯、撞行人,似乎交通规则不为他们而设。自己只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有一蹴而就的心,但自己没有豪车代步,只能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的向前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