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次空间》驼铃听听

2、 欧 雨不知何时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一片灿烂春华。清冷的塑钢玻璃长廊中不安地晃动着一个年轻女人修长的身影，地板斑驳的雨后阳光，明净澄澈，光怪陆离地昭示了大自然诡谲的绮景。
　　一个身着制服的身影向她走来，“上尉，请跟我来。”
　　那女人点点头，挂了泪痕的脸颊清秀干净。
　　探监室里，四壁清冷，一堵无形的透明玻璃墙亘在中央，女人不安地坐直身体，在放有传声器的碳钢桌前不停地变换坐姿。玻璃墙的另一侧，一扇小门无声推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形一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握着传声器的手不可遏制地颤动，无助的眼神几乎要击碎另一侧勉力维持的尊严。
　　他几近崩溃。
　　“对不起！”他说，五指叉开地按住横亘于二人中央冰冷的寒墙，女人伸出手，带了一丝勉强的笑贴住他的手掌，虽然感觉不到他的温度，但内心的贴合又岂是一件冰冷外物可以阻隔。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女人极力保持平静，微颤的唇角一丝泪滴滑落，他知道她其实心如刀割。
　　“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女人问。
　　对面的男人，倔强的双眸湿了又湿，泪水无声浸逸，却始终不肯滑落。“元，答应我，让芳陪着你。”
　　女人不解地点点头，“可为什么？”
　　男人盯紧她的双眸，再次强调，“答应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要与芳形影不离。”
　　女人困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摇摇头，神情突然变得激动，“总之你答应我就行了。元，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你爱我，就别让自己出事，否则，我一生难安。”他不放松地盯紧她的面颊，按住玻璃墙的手指由于激动微微有些弯曲。
　　她一怔。
　　泪水何时没于惊愕？元完全没了知觉。直到从探监室出来，欧紧张的神情还一直在她眼前出现。
　　她爱的男人接连出事，是上苍对她的惩罚吗？

　　三天后，探监室。
　　同样的地点，同样被禁锢的身影，只是他的对面，换了一个面容鸷冷的男子。
　　“这一招，高明。”
　　欧的嘴角不免一笑。“忙坏了吧？”对面的人影不语。那笑意更深了一层，“这几天一定很累！”
　　“拜你所赐。”
　　欧瞥了那人一眼，“你我心照不宣。时天，立身处世，可以纵横肆意的是那些毫无牵挂的人。可你不行，你还有感情，有芳，你根本放不下这些！这是你致命的弱点，纵然你爬得再高，只要这弱点一息尚存，你必然会摔下，无人助君一力，你自己也难逃良心的谴责。”
　　对面的身影不觉大笑，“欧，你太小看我了。是，有芳的庇护，我会全力保护元的安全，但即使芳不在元的身边，我也会尽力避免无辜的人再遭受牵连。”
　　欧冷笑，“你的弱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强大，有一天它会吞噬你极力为之效命的事业，你对他们是种威胁，怎么，他们还没有发现？”
　　“你是个聪明人，”时天面无表情地回答，故作轻松的语气中潜藏了一丝不安。“我很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插手，事情已经发生了，各安天命！你好好守着元，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幸福，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得到的，可你却亲手将它毁了。”
　　欧暗笑，“我有没有毁掉我和元的幸福，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时天，芳的介入你应该早就想到，她和元从小一起长大，在元身上发生的事，她决不会坐视不理……”他贴近玻璃墙，故作高明地强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时天瞳孔收缩，“你威胁我？”
　　“她们近二十年的友谊，彼此亲如姐妹。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是她的丈夫亲手毁了她挚友的生活，她会怎样想？”
　　“你住口。”
　　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提到了芳……仍然不能无动于衷。
　　“如今芳就在元的身边，”那该死的家伙继续说，要逼他钻入死角，笑看他窘迫无助。“元在夜晚遭受了什么？那间房屋又遭受了什么？芳会放心离开元回到你的身边？”
　　时天愤怒，他知道一切都是欧的主意，他嘱咐元牢牢拴住他的妻子。这几晚笨拙的偷袭，入室挟制，他们以为元一定知道了什么？那帮蠢货，如果那女人真的知道内情，又怎会坐视自己心爱的男人身陷囹圄手足无措。
　　欧是聪明的，他料到了他们每一步可能的行动，悄悄布了这棋，引他每夜守在芳与元所居的大屋外，暗中保护她们的安全。他几夜未曾阂眼，如眼前这个傲慢的家伙口中所说，他累极了。
　　“你会救我的，对吗？”欧眼中有一抹胜利的笑。“也许你来，就是试图与我核对出庭的证词。”
　　时天愤怒难言。
　　“所以你肆无忌惮，去攻击中央数据库。”
　　欧不语，但眸子中写满的得意令他发狂，“你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欧淡淡地答，“五年来我们交手几次？”他侧头沉吟，“暗地里的就不说了，但正面冲突至少也应该有过那么两三次吧，我仍然侥幸生存。时天，是你太过聪明还是我运气太好！”
　　时天不语，努力保持镇静，他如此激怒他，意在探听内情，“可你仍然拿不出任何证据。”他能告诉他的唯一内情，他不禁冷笑。
　　“时天，他们在天上看着你，数数看，总共七个，他们的眼神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你。”
　　他的脊梁攸忽间透出一丝寒意，但嘴角却倔强地漾开满脸的笑意，“是，你忘说了，他们之中还包括了萧。也许这正是你希望的，他失踪了，你便可以乘虚而入。”
　　有一声击荡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他一怔。
　　欧一掌拍住玻璃墙面，身子由于愤怒直立起来。
　　“你胡说！”
　　“别以为自己可以无坚不摧，每个人都有弱点。”他冷冷地说，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欣赏对面那个几欲发狂的身影。
　　屋外的士兵闻声赶来，时天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转瞬即逝，“欧，你太激动了，我改天再来吧。你好好保重自己！”
　　欧眉心间皱起一痕龙纹，再次贴进玻璃墙，“祝你今晚有个好梦！”他阴森森地说，挺直了脊梁被兵士带出。
　　时天不语，平静地坐在原地。
　　他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一直以来，都伪装得很好，没有人能看透他的心思。凭借这超人的镇定，审时度势的智慧，他得以平步青云，彻底放弃了自己的专业，投身仕途。可在欧的面前，失尽常态。他是他挥之不去的恶魔，自从飞船失事以来，他似乎就盯上了自己，几番交手，他竟然一眼看穿了他。
　　不应该再牵扯无辜。五年前的措施，天衣无缝，他们还在担心什么？
　　是该亲自找他们谈谈？还是另外想办法？考虑再三，他决定不去打草惊蛇。
　　欧说得对，要想在这圈子里如鱼得水，就不能暴露自己的弱点。他还有仅剩的良知？他不禁苦笑，芳是他的一切，从相识到相恋，他什么都可以无所顾忌，唯独她，他绝不放弃。
　　自从男人参与社会，成为主要的生产力以来，无数的斗争便围绕着男人衍生开来。女人何时被搅入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成者王侯，败者寇。男人们毫无怨言地遵循这场游戏的法则，一代一代，前仆后继，不惜代价地实践自己的理想。女人究竟是胜者的战利品？还是催生这场游戏最终结局的掌舵者？
　　他脑里转了无数的念头，没有结果。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离不开她。他站起身，体面地走出探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