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鬼手札》钓鳌客

1、第一昼 自元尊开天

　　自元尊开天辟地三万年，鸿祖平定天下六千年以来，莽莽大地便以人为尊，精怪灵魔都喜幻化为人。
　　王侯将相那是威风八面，佳人才子的恋爱更是广为称赞，只要人的故事占了大头，哪怕是人鬼之恋都脍炙人口。天下何其之大，一时间竟似乎只剩了这些小小一点的家伙。
　　然而两千年前，伏云山石破天惊出了个混世魔王，带领一众牛鬼蛇神以排山倒海之力搅得人间乌烟瘴气，大显威风。此时，民间各路隐士高人便都重出山门，想平定乱局，成万世功名。其中鸿祖后人更是冲锋陷阵，当仁不让地成为主力。接下来，人类中有降妖天赋的，便组成以鸿祖后人为首，有能与妖魔相抗衡力量的势力，一场被后世津津乐道的斗争，浩浩荡荡拉开序幕。
　　此后，一众妖魔鬼怪便以屠戮人类，击杀人类强者为荣，借此成绩占山为王，为害一方；而人类这一方也行成了一个特殊职业——将灵师，这类人在人间广为称颂，可以说一个高级将灵师，就等于荣华富贵，美人权势。而在一开始的大战中获得威望的家族，也借此成为超级名门，威震四方。
　　不过这些和顾思柏都没什么关系，他虽然是个鬼，还活了很长时间，人鬼第一次大战的时候他就在场，却没怎么害过人，鬼气便也没怎么提升，活了几千年也就会召唤召唤小鬼。因此虽然他年龄很大，却没什么名气，鬼界又不是按资排辈，而他也就逃跑能力值得一提。
　　他还记得他刚刚知道自己是鬼的时候，感觉很无助，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因为他既没有怨气，也没有恨意，他甚至连自己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只有他曾经躺过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坟墓前，有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用红色写着几个字——顾思柏之墓。
　　他大概是叫顾思柏。
　　他没有那称王称霸的念头，却也不想就这么自断鬼生落得个魂飞魄散，只得安安分分过他的小日子，在这黄土地上整日飘来飘去，看那些生人家长里短，吵吵闹闹，做个潇洒的看客，也不失趣味。
　　现在据上一次大混战已过去六百年，什么血海深仇都烟消云散，只剩炊烟袅袅弥漫在这太平之世，和怨气未消的鬼自怨自艾无法超生。
　　今儿个阳光明媚，是个晒衣闲逛的好日头，顾思柏便整饬整饬从鬼街出来，看今天能不能找到什么乐子。
　　他现所在的地方距乾坤国京城不过百余里，倚山靠湖，物产丰富，富庶得很。抬眼望去，大街上肥肠满肚的老爷，粉状玉饰的姑娘，还有生龙活虎杂耍说书的人，揉捏出一幅香风阵阵，不甚和谐的太平画卷。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衣不蔽体，只求一餐囫囵饱饭。
　　“顺福楼”今天来了个不速之客，小二只见那崭新的门槛后，缩着个灰头土脸的小乞丐，渴望地朝里面看，耸鼻吸气似乎是想靠这香气填饱肚子，小二都怕他把那衣服上的黑泥巴蹭到门上，惹得他又要擦干净，还占了晦气，让客官老爷们都嫌弃不想来这儿。
　　待他走近看清那小乞丐的脸，他更是冷哼一声，心中不耐加剧。
　　“你这乞索儿今天怎么又来了，小小年纪竟这么没皮没脸，我这里没有给你们吃的东西，你不如去城外的养猪王家讨几口猪食。”说着就扬手欲要打他。
　　那乞丐缩着身子，虽然害怕带还是没逃走，只期期艾艾道“我，我不是乞丐……你给我点吃的吧，剩饭剩，剩剩，菜也行，我，我娘就要，饿死了。”
　　“还是个结巴？呵，你们这些跟猪狗一样的家伙也知道孝顺？我看你还是去猪圈找点吃食吧，还剩饭剩菜？那是你能消受的了的吗？”小二嫌恶地踢了乞丐一脚，本想把他踢远，怎知那人竟双手扒住门槛，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求，求你了，我娘快，快饿死了，她最，最喜欢吃这里，的饭，你给我点吃的吧……求你了。”
　　小二见此又踢了两脚，把那小孩儿踢得一抽一抽，却不放手，还抱住小二大腿，一副死都不放手的模样。
　　“谁在那儿吵闹！”此时，从里面出来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衣着鲜亮，手里还拿着小算盘，看样子是这个店里管事的人。
　　“掌柜，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乞丐，今天又来添晦气，我马上把他弄走。”
　　“等等，”掌柜的走近一看，那乞丐又害怕地埋下头，他上下打量这人，看到他脸上的红斑，突然莫名一笑，“你娘是不是叫，扶玉树？”
　　乞丐见那人笑了，又知道自己娘的名字，心里有些欢喜，连忙挤出一个笑，讨好似的点点头。
　　但掌柜只是冷笑一声，转身朝店里喊到，“唐厨，那姓扶的儿子来向你讨吃的了！”
　　店里的客人听此皆看向掌柜，一副看热闹的样子。随后后院帘子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提着菜刀的大汉，脸色涨红，额上青筋爆出，一副想要提刀砍人的架势。
　　那乞丐见此人，吓得哆哆嗦嗦，不知道往哪儿躲，众人皆嘲笑这些乞丐就是胆小又孬。
　　“你看看，今天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碰见这小杂种，在我这儿闹，我还做不做生意了？这可是你的家事，你要给我处理好。”说完，掌柜拍拍唐厨的肩膀，再不看乞丐一眼，转身又把算盘打的啪啪响。
　　那大汉推开小二，一把抓住乞丐的衣领，提起来，小乞丐吓得结结巴巴地叫唤，看官们都伸长了脖子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这杂种，你娘也是个该浸猪笼的，她现在还没死？怎么让你来这里恶心人！”然后猛的把乞丐往地上一摔，乞丐的头磕到那崭新的门槛上，当即头破血流，叫都叫不出来。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你和你那不守妇道的娘都会被我打死！”唐厨恨恨地转身，走到一半脚步却一顿，八尺高的汉子像受伤的野兽，转头看了看那乞丐，眼中情感复杂，但最终是不再管那个躺在门外流血的人，回去那个香喷喷的地方剁起大刀。
　　“唉，真是晦气，还是要我收拾。”小二看那两人都走了，这个乞丐又昏迷，知道不能把这人就这么放在这儿，还是要他来收拾，只得认命地把那人拖走。
　　看这小孩血淋淋的样子，小二也不免有些同情，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想到自己也不是什么人物，何必在意这些人，同情他们自己也不会好过，还不如快快办完这些事，回去嗑瓜子闲聊，多安生！
　　睁眼时，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风在耳旁呼啸，感受不到血液流经身体的温度，头上的伤也悄无声息的结痂，只有一颗心还在微弱跳动，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捂一捂那并不温暖的地方。
　　旁边还有一座破烂的，不知道是哪个神仙鬼怪的像，在雨水浇淋下毫无威严，和他一样落魄，却比他更冰冷。
　　扶修君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他的母亲也神志不清，他从小靠讨饭偷东西来养活他和母亲。母亲在清醒的时候不哭也不闹了，就抱着瘦小的他讲故事，有时候是鬼怪神魔，有时候是将灵师保护百姓，还会讲一些学堂里的诗词歌赋，比他偷听那些老夫子有趣多了。他爱听这些，现在脑子里也都是母亲抱着他讲故事时的样子。
　　他现在很疼，可这种疼他已经习惯，他卑微的活着，只要有一碗饭就能很满足，可老天连他这一点幸福都要夺走，他有时会很温柔的娘快饿死了，他大概也快饿死，像路边杂草，无声的生又无声的死，无人问津。
　　这黄土地是如此之冷，风雨如此肆虐嚣张，比他肆意百倍，他不如就这样闭上眼，成为什么孤魂野鬼，或是一捧泥沙，不用像现在这般痛苦！
　　但是娘，他还有娘，他怎么能让痛苦的她就这样在饥饿和怀揣不安中走掉？
　　扶修君挣扎着爬起来，捂住肚子，艰难走到那尊像前坐下，抹一把脸上雨水，抹开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刘海，露出一张被红斑布满半张的脸。
　　“你是神仙？你能保佑我娘吗？”扶修君抬头对着土像说，“求求你，我娘快死了，你给她一顿饱饭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声音短暂回荡在这座小破庙中，但很快又被雨滴声掩盖，悄无声息。
　　“还挺有孝心。”
　　“谁？！”身后突然传来笑声，扶修君猛的转头，所见之处只有那座土像，他又在四处望了望，确实没有别人，那难不成是土像显灵了？
　　“呦，你能听见我说话？”这时，那奇怪的声音又出声，十分诡异。
　　“你，你，你是谁？是人还，还是鬼？”扶修君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又紧张的结巴起来。
　　“什么人和鬼的，我是神仙，这座庙的土地仙，你这乞丐知不知道？”
　　扶修君听此没有一点放松或是感恩神仙显灵，他不停的吞咽口水，缩紧身子，就怕这“神仙”真的显灵出来，他这凡夫俗子受不了这个恩惠啊。
　　这时，顾思柏才施施然从那座土像后面飘了出来，见扶修君如此胆小，又是一阵笑。
　　他刚才见这孩子向人家讨要饭菜不成，还被打昏拖到这荒郊野外，想这或许又是一个要含恨而终的人，保不定死后会成为什么孤魂野鬼，他便来了兴趣，跟着那小二来这儿，又看这人挣扎着坐起，向这不知名的破土像许愿，心里觉得这孩子倒是坚强，还很孝顺，便随口称赞了一句，谁知这人居然能听到他这鬼的话，又如此天真，自是起了捉弄的念头。
　　“大，大，大仙，我不是故意的，”扶修君眼见土像后面出现了个白衣飘飘眉清目秀的“烟雾人”，觉得和他人口中神仙的形象很像，便想这是或许是神仙听到他的愿望，真的下凡，于是立刻高兴起来，大喊道，“您，您救救，救我娘吧！我干，干什么报答您，都行！”
　　扶修君往地上一跪，用尽全力啪啪啪朝着顾思柏就是几个响头。
　　“唉，先别急，你怎么能看见我呢？”
　　“啊？”难道不是你下凡让我看见的吗？
　　“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思柏一摸下巴，“这可有意思了。”
　　扶修君不知道这位神仙大人在说些什么，只想神仙说话向来高深莫测，不是他这种凡人能够理解的。他只知道虽然向人讨饭没套找，可老天有眼派了个神仙下凡，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请这位神仙救救他娘。
　　“求，求您，就……”
　　“你这一上来什么香火都没供，就想让我帮你？”顾思柏故意问到。
　　“可，可你不是，神仙吗？”扶修君见这神仙大人竟没有要帮他的意思，心中疑惑，更多是火急火燎，连忙又对他磕几个响头，本来结痂的伤口又裂开，可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可令顾思柏惊奇。
　　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这样吧，我可以救你母亲，但事成之后，你要把你的眼睛给我。”顾思柏想了想，决定逗这孩子一下，他弄出一顿饭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这么傻得孩子不常见，他倒想看看这孩子能孝顺到什么程度。
　　“……”但扶修君哪知道这神仙在骗他，听这神仙想要自己的眼睛，悲凉之余怒上心头——连神仙也这么残忍，这么看不起他，要欺负他！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命贱如苇草，有“神仙”能救他娘，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
　　顾思柏见这孩子不说话，一脸痛苦，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还是个人，面对至亲和眼睛的取舍，内心大概会是满满的悲凉。
　　还好他已经死了，鬼没有□□之痛。
　　不过这个孩子还活着，他的娘也还活着，或者，可够惨了，够脆弱了。
　　顾思柏叹口气，摇摇头，本想把这玩笑圆回来，谁知扶修君此时却猛的抬头，掷地有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