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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去何从 救了人,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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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含玥的紧张,阿轩身体软软的,像是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面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伏在含玥怀里,木然俯视树下走过的三人。
两名家丁举起火把,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没发现上方树丛中有异,很快跟着老头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树下没了响动,含玥这才将憋着的气呼了出来。
所有追兵都分散在荒林里,茅草屋那儿只有一名家丁看守,旁边还拴着老头来时骑的马,正是出逃的好机会。
思及此,她纤臂一榄,将阿轩再次背起,纵身向前跃出。
这一跃的身法极妙,不要说背负着小孩,就连她自身也全无重量一般,轻飘飘地便落在另一处枝巅。树枝微微向下一沉,她脚尖轻点,背着阿轩又跳到了别的枝头,好似只游弋枝间的山雀,轻盈灵巧,姿态悠然。
阿轩看了,漠然的面上总算浮出一丝讶异。
施展看家本领的轻功,含玥几下兔起鹘起,转眼便点着树枝下了山坡,落于茅草屋后。
负责留守的家丁只是普通乡野汉子,哪会想到有人踩着轻功接近,更不消说觉察含玥的气息了。
一道白影无声无息落在那家丁眼前,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一掌击晕了。
将阿轩放下,含玥解开木桩上拴着的马匹。那马被驯养得极好,身躯膘壮,长鬃飞扬,含玥将它牵到阿轩面前,问道:“你会骑马吗?”
阿轩一怔,缓缓摇头。
含玥轻抚鬃毛,叹道:“我也骑得不好……”
她住在山里。山里人一般不骑马,骑的都是骡子。不过,无论骡子还是马,五百年前都是一家……的吧?
含玥又说:“不过我也背不动你了。唔,看来还是得有劳这位马兄了,希望它是个温顺性子吧。对了,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家。”
这是阿轩和含玥说的第一句话。
稚嫩的男童声宛若云雀清啼,悦耳生脆,语气和语调却是平淡,全然没有悲泣之意,也没有稚童的天真之态。
你要再不开口,我都快以为你是个哑巴了。
……本来想开这样的玩笑,但见阿轩被遍体鳞伤、衣衫褴褛,又念及他无家可归,含玥心生怜惜,柔声说道:“先前那处宅子阴森恐怖,那帮人看起来都是凶恶蛮狠之徒,你好不容易逃出来,断然不能再回去了。不如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再从长计议,可好?”
男孩低头不答,看不清他的模样和表情,估摸是在犹豫。
看来,虽然费了大力气救他出来,他还是不信任她……
看了眼身后的林子,确定追兵们还未折返,含玥琢磨着怎么劝说阿轩和她一起走。
谁料,阿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走向昏倒在地的家丁,蹲下身,伸手在对方怀里摸了摸,掏出几粒碎银子,然后起身,递给了含玥。
这是……顺手牵羊,然后又借花献佛?拿别人的钱来答谢她的出手相救?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能收。”含玥推辞。
阿轩上前一步,将银子硬塞进她手里,“拿着。一起走。”
看来是答应跟她走了!
虽然还是不知道身在何处,但成功救出一名可怜小孩,也算是没白来一趟,达成功德一件。
含玥颇为欣慰,笑着收下碎银,“那我先收下,路上合计着用。对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
阿轩摇头。
没有想去之地,但也不能就在这儿耗着。总之,先找个地方将阿轩安顿下来吧。拿定主意,含玥牵过阿轩的手,提议道:“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右手扶上阿轩的腰,托他上了马背,含玥翻身骑在他身后。
“坐稳了!”
抓起缰绳,半合双臂把阿轩虚拢在怀里,含玥调转马头向东,带着他于夜幕中,绝尘而去。
——
明月悬空,皎洁亮白的月光斜斜洒下,映出两人一马匆匆的倒影。
马蹄翻腾,如风疾行,蹄声哒哒,在静谧的夜色中回荡,更衬出马背上两人的安静。
自离开那片荒林后,两人便再没交谈过。因不擅长骑马,刚出发时,含玥全身心都贯注于手中的缰绳和垮下的马鞍,等熟悉了驾驭身下的马,她见四周都是陌生景色,又开始烦恼接下来该如何安置阿轩,而她又该怎么回家。
一路心事重重,含玥无心说话。
“你……认识我?”
跑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阿轩主动开口,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不认识。”含玥撇撇嘴,轻笑道:“方才在那房间里,是我第一次见你。”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含玥微愣,反问“不认识就不能救你了吗?你当时不正在挨打吗?我出现在那屋里,看到你都被打得有上气没下气了,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便将你救出来了。”
“出现?”这个词实在用得奇怪,阿轩单拎出来,狐疑地反问了一声。
“是啊,我是被迫出现在那房间里,并不是自愿走进去的。”含玥叹道:“本来之前我是在寺庙里拜佛许愿的,哪知出庙后穿进一片浓雾,走啊走啊,完全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好不容易穿出那片雾,居然就到了那间吊打你的房间了,你是,神奇不神奇?”
阿轩半信半疑,没有接话。
含玥若有所思地啧了一声,感慨道:“能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下你,说明你我之间有缘分呐。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佛祖的慈悲,天意的安排吧。”
阿轩不置可否。
他从小受苦,多年以来,未曾被善待或是解救过,自是不信神佛之说,更不会相信含玥真是被什么“天意”送到那间屋子里、安排去救他的。只当她拿这番话来敷衍他,暗中另有隐情。
最怕空气忽然的安静!含玥见阿轩始终不接话,料想他并不相信自己所说。
其实,不要说他了,连含玥自己现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到底怎么就被送到此处了。
不懂就问。含玥纳闷道:“说起来,此处到底是哪里?还在大昭国吗?”
阿轩侧过脸,诧异地回撇了她一眼。
含玥讪讪而笑,“说来惭愧,我家住山里,除了半山腰的寺庙和山脚下的小镇,几乎就没到过其他地方,对大昭城镇分布一概不知。不要说那房间了,就连那片林子,还有现下我们经过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景色。”
听她语气不像在撒谎,阿轩答道:“我们现在在是靖州,员外府和方才那片荒林都在靖州保云县,而现在所在之地则是保合县,再往东骑个五六里,就进入忠河县了。”
虽然听到“靖州”二字,含玥还是两眼一抹黑,但没想到能得到这么详细的回答,她赞道:“好厉害,你居然对附近的路这么熟。”
“我平日在府里当小员外爷的小厮,偶尔会陪他外出。”
难怪看他满身落魄,却落落大方、丝毫不畏缩胆怯,原来是陪小少爷读书识字的。
含玥又问:“既然陪的是那家人的小少爷,为什么那老头要鞭打你?”
他身上累累伤痕,不像是偶然犯错才被打,更像是经常被虐待导致的。
“……不知道。”阿轩显然不想多谈此事。
气氛不对,含玥赶紧把话题又带回到地理位置的谈论,“话说,此地离溪云山有多远?”
阿轩反问:“溪云山?那是哪里?”
完了,连听都没听过,这里肯定离溪云山有一段距离。含月心凉了半截,闷声道:“那是我家,我住那座山上。”
“没听过,或许不在靖州府内?”
含玥苦涩一笑,“没关系,我再另找人问。”
“所以,你要回溪云山……?”
含玥点头,“家人有难,我必须回去。”灭门之祸在即,爹娘或许并不想她回家,可她不愿苟且而活,她想回去和亲人们同生共死,一同面对天下第一杀手,天璇。
“你回家了……”阿轩声音淡淡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怅然,“我又该去哪儿?”
按理说,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含玥救了这男孩,当然该带他一起回溪云山,将他收留在常和派里。
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前;对她来说,三天后,天璇就要杀上门来,届时溪云山一场腥风血雨,现在带男孩回去,无疑是叫他送死陪葬。
“抱歉,阿轩,我不能带你一同回山上……”
说出拒绝的话时,男孩身子一僵,明显失望了。含玥赶忙又出声安慰:“不过你放心,既然我将你救出来了,我一定会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将你安置好了,然后再回山上。”
阿轩叹口气,又没有回话。
身前瘦小的肩背突然绷得紧实,颈脖后方骨节凸起,露出触目惊心的红肿挫伤,含玥心底忽地泛酸,既心痛又自责;再一想起自家门派即将遭受大难,现下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就更难受了。
两人各怀心事,继续前行了几里路,果然如阿轩所言,经过了一处名为“忠河”的县城。
从那胖老头的宅邸出发,已经奔出了近百里路,对方的家丁都是徒步,想必一时半会儿追不到这么远。若要安顿阿轩,在县城里找一处心善人家,将他托付正好。
不过,此刻夜深人静,城门紧闭,进不去,只能等明早天亮了再说。
“你累了吗?”含玥持缰策马,问身前的男孩。
阿轩摇了摇头。
含玥不擅长骑马,屁股早被颠得又麻又疼。她看了眼阿轩,心想小家伙倒挺能吃苦,满身是伤,爬在马背上一两个时辰,连个姿势都不带换的,虽然一声不吭、也不喊难受,但折腾大半晚,肯定早撑到极限了吧。
“你不累,我却骑得腰也酸背也疼了。” 含玥驱马拐进一处树林里,见远离官道、四下隐蔽,这才停了下来。
她说:“我们跑这么远,估计那老头是追不上来了。我瞧这处小树林挺好,没什么蚊虫野兽,还隐蔽,不如今晚先在这儿凑活休息一夜。”
阿轩淡淡“哦”一声,表示同意。
含玥翻身下马,一手托着阿轩的腰,另一手拽紧缰绳,将他从马上扶了下来。她将马拴在旁边树上,然后掖起裙子一角,盘腿坐到了树荫下。
阿轩顺势坐在了她对面。
他穿得单薄,方才骑马有含玥挡风,并未察觉到夏夜间的凉意,此刻林间夜风阵阵,未坐须臾,便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颤。
阿轩将身子缩起,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咬紧牙关,凝视地面发呆。
“你很冷吗?”含玥问。
“……还好。”
那就是冷。
按理说长身体的小男孩,都应该火力壮、像个碳炉似的。但含玥方才背阿轩的时候,感觉他胳膊冷得像是刚从雪水中浸泡过似的,想来是营养不良,体虚不抗寒的。
含玥默默起身,转了一圈,拾回小把枯枝和落叶,堆在阿轩面前,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落叶。
“你饿不饿?”含玥往火堆里扔了些枯枝,问道。
阿轩摇头,伸手搭在膝盖上,用掌心感受面前渐渐腾升的温度。
“先忍忍吧。等身体烤暖和些了,就在这儿睡会儿。休息足精神,天一亮我们就进县城,买些东西吃。”
阿轩木然地盯着那堆火,点头答应。
火焰闪烁跳跃,两人相对而坐,借着火光,含玥见他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皆是伤口,或深或浅,有几处血虽凝固,但血肉都绽裂开还未曾愈合,表皮透出溃烂之势。
含玥此番莫名其妙下山,算是独自闯荡江湖的头一遭。她长在山里,少有见识过世面,更没经历过世间的残酷,看到阿轩一个小小男孩,莫名其妙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觉得命运实在不公平;又念及自己无法对他关照到底,心里顿时像是被无数细刺扎了般,酸楚难过。
她背过身掏出汗巾子,挪坐到阿轩身旁,然后摸出腰间竹筒,倒水将它润湿了。
“还好没把水喝完。”含玥咽了咽口水,念叨起来:“旧伤已经结痂就算了,但新伤得好好处理一下,万一伤口灌脓水感染,很容易发炎起热就难办了。”
拿起润透的汗巾子,轻按在溃烂的伤口上,细致地将一处处伤口四周的污渍和脓水都拭擦干净了,然后,含玥扯起裙摆,“唰”一声将襦裙的裙摆徒手撕下大半截,扯出两根棉布条,将阿轩膝盖处刚摔的伤口分别作了简单的包扎。
阿轩屈膝坐着,静静地看她忙活,目光从她破烂的裙摆移到自己的膝盖上,瞳中浮光隐现。
“现下只能暂且这样处理一下。”绑完布条,含玥左右偏头打量一番,满意地抬头,迎向阿轩幽幽的目光,补充道:“等明天进了县城,找个大夫,再好好帮你的上药,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阿轩回望她,薄唇紧抿,鼻粱微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是有些动容。
跃动的火光扑映在他小小的脸上,橙红与苍白的颜色交替轮转,透出丝丝诡谲之感。
含玥心下微悚,再细看去,见他脸颊瘦削,凸显得五官既标致又立体,虽稚气未脱,但已能窥见英挺俊秀的雏形。一双长眼大大地瞪着,嵌在那张白若玉脂的脸上,令他看起来有种不合年龄的冷然,宛若一具没了灵魂的傀儡。
红颜薄命……
含玥心底瞬间浮出这四个大字,但随即又觉得这么形容一个小孩似乎不太对。或许,长得好看的人,注定命途多舛?
望着阿轩的眼睛,再凝神一看,含玥忽地反应过来,先前那股诡谲感从何而来:阿轩两眼瞳色不同,左黑右金,黑若暗夜,金如骄阳。
——异色之瞳?
夜风吹得脊背处生出彻骨的寒意,脑中轰地空白一片,含玥从地上“咻”地跳起,惊惶瞪着面前的男童:“你、你,你和天璇是什么关系?”
“什么?”阿轩不明白她为何态度突变,甚是困惑。
含玥听她爹说过,江湖第一杀手,天璇,双目乃黑金异瞳。
但凡遇见他的人,即使不知他的长相,只消看那双眼,也都能认出他来。只因这样的眼睛极为罕见,天下虽大,几人能有?
心咚咚狂跳,含玥端详阿轩双眼,暗忖他怎会也生了双异瞳,难道单单是巧合吗?
不,哪有什么巧合。这世间一切相遇,皆有缘法;这世间一切命运,都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含玥回忆,她今天在寺庙里虔诚参拜,向佛祖许愿求平安后,便来到这陌生之地,紧接着机缘巧合地撞见阿轩挨打受罪,教她有机会出手相救。
阿轩和天璇长有同样眼睛。
天璇即将杀她全家。
她许愿,希望天璇良心发现,回心转意。
无论怎么想,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佛祖听到了她的愿望!今夜她和阿轩的相遇,便是上天的安排!
思及此,含玥激动地抓起阿轩的手,问:“……你爹,或者你兄长的眼睛也生得这样吗?”
若阿轩是天璇的儿子或者弟弟,说不定能借此卖天璇一个人情,求他放过自家门派。不过,天旋十六岁成名,名号已在在江湖上流传十余年。从年龄来看,二人是父子的可能性较大。
阿轩听她问起眼睛,连忙抽回手,捂上右眼、垂下了头,闷声回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有兄弟,也从没见过我爹。”
也是,邪派人士嘛,怕对家寻仇,即便有孩子,也不会骨肉相认的
嗯……说不定,阿轩正是天璇游走江湖时,留下的私生子?
方才阿轩说自己无家可归,但若他母亲还活着,说不定能找她问清阿轩的身世。
于是含玥又问:“你娘还健在吗?”
“不知道。”
“又不知道?”不知道亲爹是谁、去了哪儿倒有可能,但人都得从娘肚子里出来,怎能不知道娘亲的存活情况?
阿轩将头垂得更低,解释道:“三年前,北戎南下,她将我卖给王员外后,跟着一名北戎兵士离开了,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她。”
居然是卖掉亲身骨肉,跟着敌国士兵私奔了!
山下的人怎么搞的,风气怎么这么坏。为老不尊、欺负小孩也就算了;当娘怎么能狠下心贩卖自家孩子、然后拿着钱跟人私奔?
等等,私奔?含玥八卦地瞪大了眼,捂嘴暗暗惊呼:这不是明目张胆给天璇戴绿帽子吗?
再往深了细想,含玥忽地意识到,阿轩话里有纰漏。
她奇道:“不对啊,北戎被我大昭灭国十载有余,无论军队还是余党,皆已销声匿迹,怎么还有南下进犯的事发生?”
“北戎被灭了?”阿轩抬起小脸,狐疑道:“可年初的时候,朝廷确实来募过兵,号召乡里的壮年北上抵御北戎。”
含玥越听越奇怪,她对国事和江湖事虽不说一一知晓,但偶尔去庙里和山下城镇闲逛,也算能从衙门布告和市井杂谈中抓住重点。
她清楚记得在她五岁那年,太子御驾亲征,灭了北戎,班师回朝后便继位于天子。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山下的镇子里连着三天三夜举行祭典庆祝,双亲带着她和三位师兄,在镇里住了三天,玩得很是尽兴。这段经历,她绝不可能弄错。
不过,含玥也不认为阿轩在说谎。小小孩童,没必要也没可能会拿国家大事去骗陌生的少女吧?
“或许是哪儿记错了……”含玥微微一笑,想将北戎的话题带过,继续探讨阿轩的身世。
“不会的!”阿轩打断她的话,语气固执地强调:“不可能记错。当时募兵,我还去村口揭了募兵状。”
连募兵状上也这样写?莫非北戎真的还存在?这么说来,弄错了纪史的人是她咯?含玥陷入混乱的苦想中,正待弄清思绪,又听阿轩继续道:“我原打算随军去北戎,哪知刚揭下招募状……就被府里的人发现了……”
扫了眼他身上凹凹凸凸的伤疤,含玥猜他肯定被发现之后挨了顿好打,于是暂按下困惑,转而劝慰道:“你年龄还小,就算边疆战事再急,军队也不会招募幼童的。何况北疆环境艰苦,即使想逃离那姓王的人家,也不一定非要随军去北戎。”
“不,我要去北戎,一定要去。”
“想去找你娘?”含玥用怜爱的目光看着他。毕竟是小孩子,无论怎么被背叛,仍旧留恋着娘亲的温暖啊。
阿轩重重点头,“等我长大,能随军去北戎了,我一定将她找出来……”
停顿片刻,他眼神迷离起来,似乎越过漫漫黑夜,预见了某项愿景实现的场景。
“我要找到我娘,慢慢地折磨她,教她生不如死,教她后悔当年抛弃了我!”他说得很是亢奋,冷清的俊脸上焕发出勃勃生机,声音也精神陡增,异瞳中闪着快慰的光。
火舌在夜风中不安分地狂舞,光影晃动在阿轩血痕斑驳的脸上,更显他表情的冷峻。
本以为会说些小孩子心性的温情话,结果吐出的是这番弑母言论,加之嗓音稚嫩、声调笃定,强烈的反差令含玥顿生恶寒,头皮发紧。
“你……”本想接几句话劝导他,但喉咙像被卡住,她无力发声。
小小年纪,便藏着这么重的戾气。偏生还长了双,和当世第一冷血的杀手同样的眼睛。当真是一脉相承的血缘。
不过,这两人之间,真有血缘关系吗?会不会只是巧合?或者是,另有其他的……
一个晦暗不明的猜测漠然浮于心底。
太过震惊,含玥反而越发清晰地记起了两人此前的对话,紧接着,种种线索被逐一点亮,她僵在原地,登时被恐惧感侵袭了全身,没来得及理清思路,嘴巴已先一步哆哆嗦嗦地张开了。
“现在是哪一年?可是……癸巳年?” 她问道。
阿轩显是不明她为何说话一会儿换一出,有些诧异地回道:“不,是甲戌。”
“甲戌?你、你确定?”
阿轩点头。
“哪、哪个甲戌?”
“自然是元德。”
年号是元德?先帝尚在位!?她还未出生?
也就是说……现在是,二十年前!?穿过那片浓雾,她不仅到了另一个地方,还回到了二十年前?
含玥瞪大眼,惶恐地看着阿轩,半响不言,只是点头,边点边往后退坐,直到同他拉开了两尺距离,这才回过神来再次上下打量他。
等等!
难道说!眼前这个满身血污,伤痕累累,骨瘦如柴的男童……难不成,就是二十后、叱咤江湖的第一杀手,天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