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政旧事》城北归客

1、陈年旧事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咚咚咚咚——”风雪肆虐的呼呼声霎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掩盖，张生朦胧着眼，嘀咕了声：“谁啊？”十分不情愿地从床榻上爬起来，随手披了件棉衣，双脚跻着布鞋，一点一点地往前拖。张生打了个哈欠，用热乎乎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冷冰冰的门闸挪开。急不可耐的北风一股脑儿地冲进小屋里，肆意地掠夺着小屋里的零星热度，张生缩了缩手，抬头瞟了一眼淡青的天，伸了个懒腰，才往柴门处走去。雪地上凸现出一串的脚印，从房舍的门前，一直蜿蜒到柴门附近。张生僵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飘飞的雪花遮掩了他面上错愕的表情，尽管隔着稀疏的柴门，离着漫天的飞雪，他依旧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虽是陌生得很，可一瞥来人身后停着的华贵马车，就像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时间睡意全无。
　　“张先生，别来无恙。”来人屈身，向张生作了一揖。
　　张生也不动，看着马车帘栊上纹样的精致与贵气，金玉饰以桑梓，肆意而又张扬，车窗上“天机”二字的纹路渐渐清晰，丝毫不掩饰它的张狂。张生的手只是不停地在打满补丁的袍袖中摩挲着，他试图通过产生一丝热来缓解心中的不安与恐慌。面上故作镇定，每一个字都讲的很平静，不起一点而波澜：“这位公子怕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什么张先生。”
　　来人对于张生如此不自然的话，只是一笑，随即改了口：“那您，别来无恙。”说罢，又作了一揖。
　　“我说了，”张生深吸一口气，徐徐道，“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张先生。我同您素昧平生，我卑鄙粗俗，真是禁不起您的大礼。”
　　说罢，张生便转身，正欲回庐。来人见状，面上冷笑，拔高了声音：“先生，烦请您交出《拙政记》罢。今日小生能寻来此处，日后有更多人知道先生的行踪。更何况······”来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您以为能护到几时？藏到几时？”
　　张生胸口一痛，不住停下脚步，痴痴地面对着房舍的木门，一块块木板拼凑的痕迹十分打眼，在寒风中瑟瑟，开了又被吹得一关，掩上了又被蹭开，吱吱呀呀的。略一抬头，张生叹了口气，吐出的丝丝白雾在空中盘旋，飞往穹顶，飞向天边。喃喃自语：“是福是祸，是福是祸······”猛然一转身，叉着腰，直面来人，狂笑几声，尽是乡野村夫的放荡气：“哈哈哈——痴人！痴人！既为《拙政》，何须参阅？所叙不过几人笑谈之间，多为胡言乱语，怎惹后人为之痴迷？”这话才落，不等来人大答话，张生一手扶腰，另一手指着来人，干笑了几声：“后辈小生，回去罢，踏遍我这乡人的房舍，也找不到你所要的东西，不过徒增琐事，不速之客。”
　　张生负手，大摇大摆地踏进了自己的房舍，用门闩将门死死地闭上，徒留雪中来人静立与柴犬狂吠不止。张生折起了榻上软塌塌的棉絮，上头还搭着几个粗陋的补丁，针脚粗糙得硌手。屋舍中唯一铺陈细致的便是仅有的一张桌子，桌板由几块村里木匠废弃的角料拼接而成，桌缝大的可以穿过一支笔，桌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半新的书，大多是薄薄的杂记之流，烛台上的空荡荡的，不见一点儿残蜡。张生迟疑片刻，还是颤巍巍地向木桌子走去。
　　“二，四，六，八······九。”张生一本一本地数过去，指尖在藏蓝色的纸面上摩挲，点到第九本的时候，手一顿，指节一屈，顺利地将一本较厚的册子取出来。张生拍了拍书上的积灰，不住地抚着扉页上“随记”这两个秀丽大方的字，却迟迟没有将册子打开。梦中神游，思绪渐远，张生一阵恍惚——曾是少年，鲜衣怒马。
　　“幼清啊······”几声呢喃，叙说着只有张生一人认得的名字。
　　不住回首，又是肆意张扬，也有风云叱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