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伍乡》摸蛆

2、第二章 是夜

　　看着女儿一脸不信的样子，伍安国挺了挺胸脯，略带得色地说道：“你爹我没受伤以前，那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的人物。就算这些年回乡来养伤了，但是当年的那些人脉却还是在的。”伍安国这话到是没水分，年轻时的伍安国充满抱负，靠着一身手艺，游走在全国各地的工地上，足迹遍布云贵川，东北，新疆，河北，广东等地，加上伍安国性格开朗豪爽，倒是真交了不少朋友。虽然当初那些朋友多是如他一般在工地上卖力气吃饭的粗人，但也难免有那么几个时来运转出人头地了的。

　　难道父亲真有哪个朋友正好能帮上忙的？想到这里伍乡的眼神也不禁亮了起来。瞥了一眼女儿期待的眼神，伍安国的脸色更加得意了“女儿呀，还记得你蛋儿叔吗？”伍乡一下站了起来，走到伍安国身边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的摇晃着问道“蛋儿叔！我们村那个和爸你一起长大的蛋儿叔？”伍安国被自己女儿摇得舒服了，眯着眼老神在在地回到：“是也~~”

　　这个蛋儿叔比伍安国小几岁，真名叫周旦，因为从小脑袋上爱生痱子，他老娘就一年四季地给他剃个大光头，再加上长得白白胖胖的，远远看去一颗脑袋就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所以村子里的人从来都叫他蛋儿。周旦和伍安国两人从小常在一起玩，当哥的伍安国没少带着周旦上树掏鸟窝，下河捞蝌蚪。成年后周旦也跟着伍安国出了木耳村上工地打工去了，刚走出社会的周旦没少受伍安国的照顾，后来伍安国受伤返乡，周旦却是继续呆在了外面闯荡。瞧父亲这个样子，看来这些年周旦是闯出了些名堂的。

　　“你不知道你蛋儿叔可是个有本事的，在工地上干了些年，就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当上了包工头，听说现在和许多施工企业都有合作关系，到时候让他帮你在工地找个活儿完全不是问题！”伍安国面带微笑地给自家女儿介绍起这个蛋儿叔的背景，并不断强调找工作这种小事完全不是问题。“可是你知道蛋儿叔在哪吗？怎么联系他呢？”伍乡看着父亲问道，伍安国点点头说：“放心，我早打听清楚了，明天周旦那小子要回村来探亲，我都已经向周旦他妈打听清楚了的。到时候我带点东西，上门去拜托他一下，相信他是不会拒绝的。”看自己父亲说得肯定，伍乡忍不住问：“老汉。。。你就这么肯定蛋儿叔会帮忙吗？万一。。。”“万什么一”伍安国一拍桌子说道：“那小子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管我叫哥，跟自己的弟弟没什么区别，当年还是我带着他走出这木耳村的，现在他有了机遇，举手之劳拉自己侄女儿一把都不肯吗？咱木耳村的人可不兴这么白眼儿狼的。”伍乡看自己父亲情绪似乎有点激动，本还想说点什么的伍乡立刻便止了话头，转而又将话题引到自己今天毕业典礼上的趣事上去，马上又重新将伍安国哄得眉开眼笑起来。

　　是夜，躺在床上久久不曾入睡的伍乡思索着白天与父亲的谈话，英气的浓眉紧紧皱成一团。自己工作的问题真的会像父亲保证的那么稳当吗？蛋儿叔的确是父亲看着长大的，山村里的孩子单纯得就像一块白布般干净。可也正是因为干净，所以在进入山外的花花世界大染缸后才更容易被染得五颜六色，面目全非。如果蛋儿叔所谓的成就只是为了在乡里亲友之间满足虚荣心吹的牛皮，那帮自己的事自然就只是个笑话，可是如果他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外面闯下了一番天地，那伍乡心里就更没底了。伍乡虽然还未踏出社会，可是毕竟是学的这个专业，耳濡目染下对于这个行业的了解还是比较深的，工地是个非常鱼龙混杂的地方，那儿可不是只有下力气的劳苦工人，那里有不问自取的小贼，有无赖的痞子，有雁过拔毛的工头，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监理，各色各样的人组成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微型社会。一个山窝窝里出去的娃，没有背景，没有资本，要在这些人中间游走挣扎站稳脚跟，甚至拉起自己的队伍绝对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如果真的能做到，这样的人骨子里定然是个精明到极点的老油条，指望这种人会顾念小时候的那点单薄交情来拉自己这个非亲非故的干侄女儿一把无疑是个不现实的想法。

　　其实父亲心里也是没底的吧，否则当白天自己提出对方是否会施以援手的质疑的时候，父亲不会表现的那么气急败坏。那可不是父亲的风格，因为父亲从来不是个急躁的人，街坊邻里，跟谁说话都是温温和和的老好人一个，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更是从来都饱含着最大的温和与耐心。今天父亲那拍桌子瞪眼睛的行为恐怕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吧。想到这里，伍乡对明天的事情更没信心了。

　　若是隔壁房间鼾声如雷的伍安国有读心术，能读出此刻伍乡脑子里的想法的话，绝对会惊呼：天哪！这真的是我女儿吗？的确，此刻躺在床上的伍乡展现出了完全不同与白日里淳朴形象的缜密思维。这真的是白天那个一身俗气红衣，略带傻气抱着自家老爹娇憨女儿吗？一个小山村里的农家妹，二十出头的年纪，才刚从学校里毕业出来的小丫头，对事物的分析如此条理清晰，对人情世故的把握如此到位，这丫头身体里住了个老妖怪不成？当然，党的政策告诉我们：建国后世上是不能有鬼的，妖怪是不可以成精的，所以基本排除了伍乡是妖怪的可能。可是，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能让人变得聪明起来，从而掌握超越自身年龄的智慧。那就是——书。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高尔基。这是所有中小学都会在走廊过道或教室里贴上的一句标语，可是大多数时候这句话所起到的作用不是督促孩子们读书，而是成为可以被引用到作文里充字数的名人名言。可是伍安国父女俩却是真正把这句话牢记在心头的那一小撮人之二，并身体力行的实践着，只是二人的方式略有出入。伍乡是一个劲儿的看书，而认字不多的伍安国则是一个劲儿的督促自家女儿读书。

　　伍安国这个人懂的大道理不多，但多年走南闯北的经历告诉他，但凡那些能坐着把钱轻松赚到手的人必然都是书读得多的人！自己一辈子的粗人，都是站着靠力气吃饭，站的腰酸背痛，手脚酸软也不能坐下，他不想自家的宝贝女儿将来长大了也做这样的人。不想自己女儿像村子里其他女孩那样，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嫁了人，早早的拖着儿子，每天除了收拾那一亩三分地，就是拉着隔壁邻里的婆娘聊天打屁，所以即便家里的经济不算富余，在读书这一件事上他从来都十分舍得花钱。

　　如此双管齐下的结果就是伍乡把自己所有的，除上学做家务而外的空余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面。而事实证明，伍安国的做法确实奏效了。伍乡从小就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聪慧，长大后更是成为了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考上了大学的孩子之一，同时也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考上了大学并且顺利毕业的女孩子。

　　而读书对一个人的影响不只是体现在学业上，更多的是体现在一个人的气质和谈吐上，体现在她思考问题，看待事物的方式上。年轻女孩子的脑袋里总是藏着各种美好的幻想，连带着她们的眼睛也常透着渴望的光芒。漂亮的衣服，好吃的零食，隔壁英俊的大哥哥，村里其他女孩儿们眼中的渴望通常很好被人读懂。唯独伍乡眼睛里的渴望与众不同，让人看不懂，而这种渴望在伍乡每次站在山腰，看着群山外的远方时总是会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