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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结亦情劫 情结亦情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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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陈家的时候,他家大厅里上上下下足有七八口人不停的打量我。
我暗笑,因了我的年纪,这种眼神我见得多了,咳一声,陈老头回神般的干笑道,“青……青晔大师。”
这声大师叫的心不甘情不愿,磨磨叽叽。
“你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故意拖着腔调,“让我见见小姐吧。”
“这……”他迅速与旁边的妇人交换眼神。
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开腔道,“还有什么顾虑的,大师既是世外人,就不理凡尘琐碎规矩。陈忠,让喜鹊带了小姐过来。”老太太的话格外有分量,那陈老爷子附和着点头。
不多时,一个娉婷女子缓缓进了大厅。
我闭了眼,施气在她身边游走,听到她袅娜的走过去向长辈们行礼,用婉转的声音问安。
吐出一口气,我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集到我身上。
旁边陈老爷的声音传来,“儿啊,这是为父请来为你驱邪避魔的青晔大师。你的情况为父都已经说过了,放心吧,大师自能妥善解决。”
他的话一出口,那小姐突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神情古怪。
我虽是地灵司最低级的通灵,但于人情世故却油滑的很了,她那一眼让我的心砰得猛跳了一拍。
天地良心,绝非因为她的美色。在世间这么久,已经没有什么姿容的女子可以让我动心了。可她向我瞥的这一眼,绝对不简单,有种奇怪的感觉随之而来。
小姐退了下去,陈家老爷迫不及待的问,“大师,怎么样?小儿是不是被恶鬼缠身?如何驱除?”
半个月前地灵司知会我,有陈姓一家四处求访驱邪道士。他家女儿被噩梦侵扰已有月余,每夜不得安睡,梦里不停的模糊说着一句呓语。地灵司要我前去察看。
我满肚子不悦,地灵司什么时候如此好心,管起善男信女的闲事来,如此这般抢了仙界的生意,不怕到时候人家打上门吗。
抱怨归抱怨,看着师傅额头的阴云,再没有眼色的人也知道退避三舍,我只有乖乖领命的份。
可陈家明显受花白头发或飘飘髭须的仙人形象毒害甚深,看见我这个嘴上无毛、脸蛋水嫩的道士,眼中的怀疑和失望藏都藏不住。
面对若我无计可施就随时赶人的目光,我思考了一会,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哦,陈老爷,我保证我可以让令媛高枕无忧,从今往后安睡无扰……”
这句话说的铿锵有声,山羊胡的陈老头闻言顿时脸上盛开一朵花。
虽然具体的办法我还没想到,但我也没说谎不是。不论活百年还是千年,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之后必定高枕无忧、安睡无扰,纵是天塌地陷也吵不醒的了。
心安理得的接受他的谢礼,约定后天吉日来施法,得了我保证的陈老头点头哈腰恭送出门,被我硬是拦在厅门口。
老仆带着我刚穿过花厅,一个清脆的声音截住我们,“小姐吩咐有些细处要跟大师仔细再说说,好方便大师施法。”
老仆不敢怠慢,连点头退去。我抬头,果然是那个叫喜鹊的丫头。
“不知小姐有什么要补充的?”我拱手。
喜鹊柳眉细腰,咬着下唇盯了我半晌。
我故作轻描淡写,“小姐的事,不说我也知道几分,只是有一事不太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用神鬼之说来撒谎呢。”
瞥见她面上一阵惊慌,嗫嚅着,忽然那个婉转的声音响起,“果然瞒不过大师,”一个身影分花拂柳而来,是陈小姐。
“小姐所为一定是有什么缘故吧。”我猜测。
她面露惊异,“是的。”
在大厅里时,她一进来我就觉察到,这个小姐身边毫无阴气,所谓梦魇必是伪装。
“说来听听。”
“只是想让一件事成为天定的良缘。”目光低垂,有羞赧色。
我静候,小姐没有再抬头,低低的述说了整件事情。
很普通的一个桥段,借住在陈府备考的堂哥在举子们聚集的馆驿结交了一个好友,一见如故结为莫逆,几日后引见给陈老头,之后便经常在一起吟诗作文,频繁往来于陈府。
我心内渐渐明晰,陈府虽不算小,一来二去两人总会遇见,再加上,所谓的孽缘,便是在不可为的状况下促成的缘分。
“爹爹我是深知的,极重门户,”她秀眉深锁,“没办法,只得这个主意,假借神鬼之说,求大师成全。”双眸中满溢潋滟之色,波光粼粼。
月老,你若知道了会不会怪我多事?我心中嘀咕着,仍点头应允。
在京城街巷流连着,我还是决定先去见见小姐口中那人,再作打算。
京中驿馆,赴京的考子大半都逗留此处。我挨近柜台,换上招牌笑容向掌柜道,“借问店家,寻个人。”
掌柜听到不是住店,堆了笑的脸顿时垮下来,重新把算盘打得劈哩啪啦响,“找谁~~~~?”爱理不理样。
“一位姓万的举子。”
他抬头狐疑的看我两眼。
其它的我不敢夸口,但本人长相绝对谦谦君子、彬彬有礼。
“姓万的人我这里少说也有三四个,不知公子您找的是哪位?”
“哦,跟城西陈府有交的那位。”
继续抬头看我。“万向公子?他早已退房,不在小店居住了。”
我一愣,刚才与陈小姐相谈时颇觉男女有别,未敢深谈,现在才觉得,我似乎是过早的夸下海口了。
“他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小店怕连累其他人,便让他搬走了。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掌柜不悦。
“搬走了?搬去哪了?”
他瞪我一眼,“不知道。”一副黑包公面色。在他开口赶人前我急忙告辞溜了出来。
出了驿馆满腹疑惑,这位万向公子究竟搬去了何处?
唉,可惜冥思追踪是上等法力,否则就不必如此烦躁。可惜我只得自己双腿双脚可以依靠。
漫无目的的闲晃终于又晃回陈府,难道要向陈家堂哥打听吗?不行,拚命摇头否决这个幻想。
回想刚才在陈家见到的那个堂哥,满面忠厚。听说他与陈小姐自幼有婚约,虽说陈小姐对这朵落花无意,但毕竟没有挑明,那堂哥还是把她当作自家人疼惜。他当时听到我的保证,眼睛几乎放出光来的信赖和仰仗。我怎么也不能破坏了这份好感觉,再说了,难道让我一个堂堂通灵做这打探勾当?不行不行,使劲摇摇头。
经过这番激烈地思想斗争,夕阳渐渐沉下,周围陷入了黑暗。
我伸伸腰,算了,有什么烦恼明天再考虑对策吧,晃晃脑袋转身向回走。
城西本就人烟稀少,在这阴沉的天气中,一入了暮色,更是整条路都不见人影。
陈家多年祖宅荫郁葱葱,白天看很是清幽,到了晚上却显得阴森可怖。
我纵是大胆也难免感到汗毛欲竖,直想快些回到繁华锦盛之地去。
迎面一个身影踽踽独行而来,在已略显荒凉的道路上格外醒目。
我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他看到我显然吃了一惊,清秀的脸上呆滞眼珠转了转,苍白至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满是惊异。
“万尚公子吗?”看他方向是陈府大门,我猜测着问道。
他一怔,“……是。”
“我受陈家某人之托……”言辞隐晦,“可我不知道你如今却是这种情形。”
“我……我只是想见……”他话未说完便低下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只是他那样子让人莫名觉得心酸,忍不住叹道,“此情无计可消……”
他极迅速的看我一眼,眉宇间涌上满满苦涩。
我回头望了望高门大院,一直以为是小姐的单相思,原来竟是两情相悦。
叹气,“陈家什么都不知晓?”
他点头,单薄得显得乖巧可怜。
我心软,“你去吧,我在此处等你,等你将事情了结。”
他不敢置信的神色也让人心内凄凄。
我倚着院墙蹲下来,静静候着,月亮升起来了,正是望月时节,满地清辉。我想到那个人说过的,我永远也不会是个优秀的通灵,太心软,太婆妈,太感情用事。
叹息,想赶上他,恐怕是永远的痴心妄想,心中某个地方刺痛了一下。可是,那又如何,至少我不像他们,血液没有温度。
胡思乱想着,万尚已出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依旧惨白的脸,面上哀色让人不忍卒睹。
“人生诸多离散,很多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我安慰道。
他正慢慢向前走着,忽然转了头来,惨白脸上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已表明心迹,所以,没有遗憾了。”
“那么我们就上路吧。你死后在尘世停留太久,再待下去恐怕会有麻烦。”
他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终于在茫茫月色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光辉。
后 计
做了很多功夫替万尚掩盖病逝后的飘荡。
许是陈家小姐的思念太过强烈,也许是他自己的执念,竟使他形神不灭待了那么多天,然而人鬼殊途,我等也只有扼腕的份。
离陈府越近,心中越爽,暗想着陈老头必定会迎出门来,一把握住我手,对我感恩戴德,说着自从我来访之后,慑于我的神威,他家女儿已不治自愈等等,再顺便领收无功之禄,岂非人生之大快,呵呵。我管不住自己咧得越来越大的嘴角。
踏进院门有些怔愣,我临走时象征性给的符咒还端正贴在门楣正中,厅内檀木香气缭绕,施法香案、兽炉等器具一应俱全。
陈老头迎出门来,一把握住我手,急切说道,“大师,小女这几日症状有加重之相,还请大师速速施法。”
我彻底愣住,不得其解,只看着陈老头慌张让唤出小姐来,将案后竹帘放下,又将仆人赶出大厅,吆吆喝喝。
趁这机会,我终于理清了思路,莫不是万尚没有言明,来了个不告而别?
嘴角抽动,这人,把个球踢给我,真是好人没好报,最后还得给他收拾个烂摊子。不过看在陈老头厚实荷包的份上,还是把不快吞下肚。
竹帘后喜鹊扶陈小姐坐下,我拿了摇铃晃动,开始作法。
念了临时编好的一番话,当说道,“万尚魂已归天,不得在世间骚扰作怪”时,明显看到陈小姐身子晃了晃,还好喜鹊机灵,及时扶住了她。
陈府诸多胆小鬼,陈老头面色煞白,陈家堂哥干脆噗通一声蹲坐在地上。
我冷哼,万尚瘦长身形、手无缚鸡力,而且生前与诸人相交甚深,真不明白有什么可怕的。
手中的铃使劲摇晃,发出扰人心扉的惶惶之声。
人是擅长自我暗示的物种,即使明知这仪式并非能起到什么作用,但仍能在仪式中回归心的安宁,无论这种安宁他是否有资格获得。
陈老头千恩万谢,捏了捏他给的红包很有手感,我心情转好,笑眯眯言明此乃自己份内之事,斥责他过于多礼,他点头哈腰连声是是是。
接下来照例好酒好肉的伺候,酒至半酣,我觉得肚子胀鼓鼓的,急入茅厕。正痛快淋漓之时,觉得身后有人期艾叫了声:“大师”。
我回头,昏花的醉眼勉强看清貌似陈家的堂哥,“陈老爷子让你来的吗?没事,嗝……”我挥挥手,“没多少,我一个人能行。”
他手握在一起交搓,我踉跄着向外走时,忽然听到他扭捏中带着忧虑的声音,“大师,你说万贤弟七日前过世,可……”吞吞吐吐。
我转身看向他的脸,他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可这几天他每晚都来我书房,昨夜还对我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