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成就》闾三丘

1、第 1 章 正德元年，

　　正德元年，天大雪，腊月迫近。
　　小皇帝上朝归来后，在宫里躺了半日，也不吃喝，也不传侍。宫内仆人一时阒然无声，甚是寂静。
　　传闻说，小皇帝今朝与文臣辩斥了一早。不日新登帝位的小皇帝朱后招深刻严肃的与朝臣们商量起了年号。年号是新帝的标志，起着除旧迎新的作用，是该好好商讨的。但众人思来想去就提出了个“正德”的年号。小皇帝脸一沉，正德正德，端正德行，合着是文臣们拐弯抹角的在骂自个儿。当时朝上小皇帝还没反应过来，现下退了朝，小皇帝回过神来，觉得心中一痛，于是在榻上躺了半天。
　　太监汪统端了茶盏侯在边上。汪统是一直伺候在小皇帝身边的，及时的参与了他作为皇子、太子以及皇帝的种种阶段。两人既是玩伴又是挚友更是主仆，多种情感交汇，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些。汪统看着小皇帝生闷气，不免也对那些朝臣们有了些口舌。
　　直至过了晌午，日头西沉，大雪初停。小皇帝才终于缓了过来，换了身上的朝服，用了膳，又去文芳阁读书去了。汪统一时得了闲，看着小皇帝衣曳飘摇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数年前还呆在后宫深院里的皇子。
　　说起来，朱后招算是极不受宠的存在。他的母亲赵氏原本是个在太后身边伺候起居的宫女，性情娴静、温和恬淡，是个有着江南烟雨气的女子。不巧某日，得了肃宗的宠幸，竟胎珠暗结。可肃宗流连花丛多年，又怎会为这样温婉而不耀眼的赵氏却步。得了手不过数日，便又不知了踪影。可怜赵氏殷殷期盼都尽付于无，若不是有了小皇子的存在，怕是熬不过这□□深院里的年岁。
　　七个月后，小皇子朱后招手握血块降临人间。皇上和朝臣们聚在一块，翻遍典籍想着这手握血块的启示，奈何无果，众人恹恹，各自说些庆贺之言便散了朝。朱后招作为肃宗的第一位皇子，本该是受尽宠爱的，奈何肃宗不喜赵氏连带着也对朱后招极为平淡。当时肃宗正全心爱恋着贵妃邢氏，邢贵妃不同于赵氏，她学文也弄武。写的一手好字画，骑射也不显拙。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那是她随祖父戍守辽东时猎场上的肃杀之气。可她浅笑时却又有着雪莲慢绽的风韵，那是她纵驰疆场后心怀的缱倦柔情。
　　这样风华尽显的女子一下便让肃宗失了心智。他不顾邢氏要赴往边境的请求，竟然执意调动了锦衣卫将她扣在了京城。一边又向边疆下了圣旨，强行结为亲好。邢氏的到来，对于赵夫人可以说是最后一击了。原本，她想着或许承皇子的情，也可以让肃宗多看她一眼，可现下却是真不可能了。赵夫人独自流了一夜的泪，看着怀中气息不顺的朱后招，心中的母子柔情才又多了几分。翌日，开得门来，赵氏的双眼肿胀，面容憔悴，可眼里却显出了这一年来难得的笑意。她是真想开了。
　　小皇子朱后招因着七月早产，身子总有些不顺。皇上遣派了御医陈户随身侍奉，日夜调理，朱后招才终于挺过了婴幼儿时期，顺利进入了童年。
　　赵夫人自想开后，看着朱后招体弱多病，便伴起了青灯古佛，诵起了经文，乞佑平安。每每，朱后招饭后过来母亲在诵经，朱后招下学回来母亲在念佛。小小的朱后招的童年里满布着深涩的经文和面容凶恶的佛陀像。他想窝在母亲怀里说些昨日今日的趣事，他也想得些寻常的母子间的温情。他甚至想和母亲争吵博取些不可得的关注。可无奈，朱后招太懂事了，他有着早于同龄的细腻和理解。他知晓这宫庭的阔大和寂寞。他已经几乎月余未曾见过父皇。他知晓自己的病弱。
　　朱后招在房里想了许久，觉得功课无疑是吸引父皇的最有效手段。朱后招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有了定论便放手去实施。不过几日，宫里都在传言说大皇子聪慧刻苦，口能成文、书便成章，是少年英才。肃宗彼时正处理朝政，听此传闻，才想起了遗忘多日的皇子朱后招。亟待政务已毕，便摆了圣辇去了崇文馆。肃宗立在学堂的窗外，看着院落里的松柏，郁郁葱葱，一如往昔，便想起幼年时自己日日被管束的青葱岁月，想起那时的寂寞与孤苦，再看看窗内专注自持的朱后招，终于有了几丝难言的父爱涌上心头。之后，肃宗虽不热情，但也会抽空去赵夫人处坐坐，问些皇子的起居与学业。
　　年岁悠长，有如白驹过隙。一转眼，朱后招便14岁了。宫廷内偶有皇子公主降生，也算热闹。肃宗近来却偶感风寒，病症来势汹汹，一时竟卧床不起。朝臣们议论纷纷，唯恐要变天。在肃宗病后三天，就有由百官推举的“国本论”上递至内阁，首辅大人穆良原被连夜召见。国本论谓在国之根本，文官们不可让国陷入不国之局面，当下龙体欠安，国本飘零，所以被压制了多年的立储论重又冒头。早在三年前，朝堂上便提出过立储之说。所谓立嫡立长，奈何皇后早逝，并未留有血脉。未嫡便立长，大皇子朱后招被推为最合适之人选。可是肃宗宠幸邢氏，坚持要立邢氏之子为储。文官们秉言进道，不立嫡立长，旧未有之事，皇上不可冒然改制，恐生祸端。一时朝外文臣们皆折腰而拜，伏倒了一片。肃宗看着黑压压一众人，气的临时退朝而去，之后杖罚了一些前来进谏的大臣，民间偶有怨声，才不了了之。
　　三年后如今，在月夜下，首辅大人穆良原坐在辇轿里，风吹起布帘，透过几丝光线，也让首辅大人将这街道、房舍和砖瓦尽收眼底。我朝的选妃制度不似别朝，恐外戚乱政，遂皆在平民之子女中挑选，选中即银货两讫，不再牵连不休。可这邢氏却是个意外，违反了祖制。文臣们倒不怕这一个意外，怕只怕环环相扣、缠连不休。而现下，这祸根果然牵连开了。皇帝要立邢氏之子为储，邢氏子是谁？是天家之子，亦是邢家子。邢老爷子毕生纵驰疆场，人称辽宁王，走南闯北，不涉政事。可谁又能保证他一生不回朝呢？天若是变了，邢家回了中原，那文臣们才是回天泛术了。所以朝内一时闻风而动，各大小县、府、道官员们联名上书。
　　首辅大人自月夜里进了宫，由内侍引着进了乾清宫。伊时，肃宗正卧在榻上，持续的高烧使得皇帝有些晕眩，唇上是脱水过度的苍白。司礼监秉笔太监吕祎在边上候着。肃宗睁开了眼睛，让穆良原进上前来，进行这几日朝臣们动作的报告。肃宗听着，知道大势已去，又想起自己眼下病痛加身的惨景，不免有些凄凉萧索之感。
　　第二日，天蒙蒙亮，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百官权臣。大臣们看着紧闭的殿门和首辅大人莫测的神情，不禁有些私语。及至日至中天，汗湿衣衫，朝臣们眼前不禁出现叠影之时，乾清宫门大开，内侍官拖长了的声线响彻在宫廷上空，盘旋迂回“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朱后招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德行猎猎、品毅昭昭。兹恪遵，皇子出阁。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大臣们听完一时无言，相互间交递神色。肃宗并没有册封大皇子为太子，但却允大皇子出阁读书。当时盛行一个规矩，就是太子出阁。出阁接受教育即为预教，预教是一个形式，这个形式一旦进行，就等于事实上承认了皇子的太子身份。肃宗以出阁进行对皇子的身份默认，却又不明确指出，暗藏侥幸。但此事终于是有了些眉目，可以稍放一阶段。文臣们不免松了口气，想着遥在边境的辽宁王，恍若大敌轰然坍圮，可以过一段安顺日子了。
　　一时间，养病的养病，勤勉的勤勉。太医院整日守在乾清宫内，御医们战战兢兢，诊脉、探方、炼丹、制药。使劲了浑身解数，终得起死回生。不日，肃宗竟又恢复如初，不多时便能吞咽进食、下床走动了。文臣们又乌泱泱跪了一地，朝贺肃宗得天佑护，天佑大明。肃宗想起数日前，大臣们的临危胁迫，不免气上心头，闭门养病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新人初次写文，诸君轻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