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卿》顾春山

6、第 6 章

　　除夕夜，从火车站到程嘉曼的家，这一路上行人零零星星，高楼丛生里却是万家灯火，远处时代广场传来沉沉的报时钟声，在这寂寂的夜，一共敲了18下，像击打在每个夜归人的心上，这个万家团圆夜，注定有一些人不会被时间眷顾，也许一路风尘仆仆也始终无法和家人一起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
　　只是，时间又眷顾过谁呢，那些在某个时刻觉得会永远幸福的错觉，只是时间撒的谎，到最后连时间本身都无法自圆其说，所以有人说，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因为最终都是败给了时间。
　　程嘉曼想着这些，却不由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尚来得及赶回家和家人团聚，一起吃一顿饺子，看一看春晚。比起一些仍需要坚守在岗位上的工作人员，自己已经是幸运太多了。
　　当她走进自己家的单元楼下，就看到她的妈妈正披着一件长外套等在楼下。在程嘉曼的记忆中妈妈是个干练从容并且强势的女人，可现在落在程嘉曼眼里的，却是一个看上去有些柔弱，皮肤已经开始松弛的上了年纪的妇女形象。她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笑意盈盈地上前：“妈，我回来了。”
　　程妈妈一见是自己女儿回来了，立刻舒展了眉眼，笑意蔓延到眼角细碎的皱纹里，拉着程嘉曼的手就开始念叨：“我饺子馅儿都拌好了，就等着你回来跟我一起包，结果让我等这么久，今晚罚你吃多吃两碗！”程妈妈故作生气的语气里却充满了宠溺和疼惜。
　　程嘉曼只是笑着应合她：“好好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听您的。”
　　等到了家里，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行李，换上家居服，洗干净手后就开始围着桌子和程妈妈一起包起饺子来，电视里放着每年必有的公益广告，温馨感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包的那些其貌不扬的水饺，听着妈妈絮絮叨叨的家常，整个心情都是放松且舒畅的，家的温暖永远都是最能滋润人心的东西。
　　就这样，她们一起包饺子，一起吃团圆饭，一起听窗外鞭炮齐鸣，一起看春晚，一起守岁......这个年就这么过了，和每一年一样，却又和每一年不一样。离家越久，越珍惜此刻的时光。就像以前会和强势的妈妈因为哪个小品会更受欢迎而争的面红耳赤，现在却总是连连附和她。偶尔她会觉得这样的母亲像是小孩子，需要哄需要宠。现在还是一个守护着另一个，只是角色和身份反了反。
　　程嘉曼八岁丧父，这十六年来都是母亲靠做小本生意，一人把自己拉扯大，个中辛酸，没有切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她十六岁以前和妈妈在乡下生活，你永远无法想象一个看上去古朴宁静的小村庄里，能够承载多少流言蜚语和指指点点。不过幸好，亲戚们之间的关系向来很不错，没有人因为她没有父亲就忽视她，相反，他们都因为她的缺失而对她倍加呵护。
　　后来程妈妈生意做的大了一点，赚了一些钱，就在城区买了房，一方面是为了她学习方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远离村子里那些是是非非。搬新家的时候，程妈妈还专门宴请了亲戚们，分享乔迁之喜，而且每年彼此之间都有来往，关系维持的不错，她还记得刚上高中时，和二爷爷家的孙子程家希一个高中，二爷爷是个退休老干部，经常开着车就到学校来看孙子，每次都会让他把自己也叫去，两袋一模一样的零食早早的就装好了，一袋给家希，一袋给自己。还会慈爱的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曼曼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还有当乡干部的大伯父，总是在市区开完会之后绕到学校来看望她，给她买水果和零食，每次她提起要不要把程家希也叫出来，大伯父都会笑着说：“那浑小子平时可没少吃，这些你就自己留着，他想吃让他自己买去。”
　　这些恩情，程嘉曼不敢忘记，第一次喝啤酒喝到醉，她吐了一地，拉着正手忙脚乱照顾她的表姐，说：“感觉自己将来要还很多人情，爷爷的奶奶的表叔表婶姑姑姑父姐姐姐夫…她还没数完，表姐就揽过她的肩膀，宽容的笑着，同时又一脸无奈地说道：“傻孩子，这是亲情呐，你只要还你妈妈的养育之恩，其他人的，不用记那么清楚。”
　　现在想来，自己的确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以为长大了就可以顶天立地庇护他人，却发现有时候连自己都庇护不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高中去看一看，找找那个时候的自己，也看看曾经青涩的印迹。
　　吃过晚饭，程嘉曼简单的和妈妈交代了一下就出来了。
　　虽然新校区搬到了城南市郊，但这里还是作为市实验初中被保留下来，程嘉曼看着几乎没怎么变的校园，心中还是有些感慨的：这都是我的青春啊。
　　她走到操场上，过年的操场很冷清，八个篮球架四个一排，把整个操场平均分成了两部分，似乎是最近刚上过漆，崭新的架子反射着路灯的光，闪闪发亮，小小的浅壑里积满了冰雪融化后的水，倒映着路灯和篮球架，像彼此搀扶的夫妻。程嘉曼抬头看去，只有很少的人在散步，还都是大爷大妈。她低着头兀自踩在小水坑里，碎了一地的波纹引着她的脚步向高三的教学楼走去。他们学校三个年级分别在三个不同的教学楼上课，高三楼位于相对与世隔绝的东边，和高一高二楼中间隔着一个操场，就是刚刚程嘉曼走过的那个。这栋楼和以前读书时候基本无异，没有更破败也没有翻新，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再也见不到那些补充鸡血的红布条。看着墙上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她忽然怀念起那些直白又鸡汤的励志条幅“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今天的汗水是为了明天的薪水”以及“努力了不一定成功，不努力一定不会成功。”
　　那些为了试卷上多一分而争分夺秒不懈努力的日子，仍然历历在目。
　　她绕过花坛，朝一个角落走去，在昏黄的路灯下，她惊喜的发现那两个宣传栏竟然还没有拆，借着灰暗的灯光她发现，左边那个宣传栏上面是更加青涩的初中生，也是表彰成绩优异的学生的专用栏，和高中时候一样。而右边那个宣传栏上竟然仍然是她离开学校时的内容，上面是历届优秀校友的照片展，全部是考上全国排名前五的学校的学生。她一排排看过去，用手指一排排的划过去，最终停留在倒数第二个，那是曾带给她灰蒙蒙的高中生活一缕阳光的面孔，年少的他，风姿绰约，自信而内敛。如今的他呢？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收回手，静静地端详了一阵。
　　风不大，却吹得树梢瑟瑟发抖，路过她的鼻翼，带来了一阵很淡很淡的薄荷香，她不禁侧过头去寻找这味道的来源。只是这一眼，却彻底让她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