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蛋》城西老痞

22、蹲坑 这是一个8

　　这是一个80年代特有的旱厕，不知道多久没人清理，茅坑里的粪便满得感觉快漫了出来。我们刚进厕所，立刻安静的厕所苍蝇蚊子“嗡嗡嗡”地满天飞。但让我们庆幸的是，里边正好六个茅坑，虽然厕所里边不太清静，康卫国还是马上占了厕所门口最干净的坑，蹲了下来。我们依次往里边挨个蹲了下来，只有郭时兴站在尿池边上不动,因为最后一坑，他嫌脏。
　　喝完酒满脸通红的马磊看着郭时兴扭扭捏捏不耐烦：“你拉不拉？不拉滚！”郭时兴很怕马磊，也知道这样不太合群，一脸酸楚地走到最里头的坑里头蹲了下来，其实我还是很想看他拉屎的。
　　只要物质条件优越，人就会变得讲究，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郭时兴家里条件很好，爸妈都是政府干部，所以他吃饭穿衣都很讲究，讲究得连拉屎都得回家，可能这就是“肥屎不流外人田”吧。所以我从来没见过他拉屎，今天我终于见他拉屎了，而且这泡屎拉得很痛苦。
　　然而我们万万没想到，郭时兴脱了裤子刚蹲下来就开始不停地忙活。有些人天生的招蜂引蝶，这个比如我，我是说真的,每到春暖花开，但凡有花有草的地方我基本不去，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跟蜜蜂有仇，我总是无缘无故地被蜜蜂蛰得抱头鼠蹿。而我今天才发现，在人民群众当中，郭时兴天生招苍蝇蚊子喜欢。我不知道苍蝇蚊子是喜欢他那雪白的屁股啊，还是他的气质比较符合苍蝇蚊子的品味，总之他光着屁股往茅坑上一蹲，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打苍蝇。整个厕所所有的苍蝇蚊子都开始嫌弃我们了，只喜欢郭时兴一个人。我亲眼看到一只蚊子在我胳膊上浅浅地叮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直奔郭时兴而去。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见过拉屎拉得这么不安生的，郭时兴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地拍着苍蝇蚊子，一巴掌比一巴掌拍得响，可他那雪白的屁股一会便被叮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我们一边看着郭时兴一边偷着乐，被苍蝇蚊子快折磨疯了的郭时兴实在受不了了，拉屎拉到一半就不想拉了，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大家便集体沉默了。
　　“谁有纸？给我点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管喝过酒的还是没喝酒的，马上都清醒了。大家这才如梦方醒地发现，大家都没带纸，哪怕是砂纸都拿没一张。我就开始后悔，当时应该在书店买本书，哪怕是《故事会》。康卫国让大家别着急等一等再说，万一有人来上厕所，顺便要张纸，然后出去再给其他人找纸，康卫国说完大家只能耐心等待，除了郭时兴还在打苍蝇。
　　没一会儿，厕所突然进来个大人，三十岁左右，我们马上用渴望的眼神集体看着他，连郭时兴都不打苍蝇了。这人一看厕所爆满，而且是一群孩子，还集体直钩钩地看着他，吓得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靠，这么多人啊？！”
　　“师傅你带纸了没啊？”康卫国马上问。
　　“纸……？没拿！”
　　“那你解大手不解啊？”狗逼焦急地问。
　　“解啊……”
　　“那你没纸咋擦屁股啊？”马磊也急了。
　　“呵呵……”这人一听便笑了，然后说：“我带烟了。”他拿出一盒烟在我们面前晃了晃，那意思可以用烟的包装纸擦屁股。（那个年代香烟内外包装都是软纸。）
　　“那，师傅，帮个忙吧！我们都没拿纸，你的烟纸能不能给我一点，让我擦擦也好给你腾个位儿，然后我出去给他们再找点纸，行不行？”
　　“你们五六个都没拿纸？就这还解大手呢？呵呵……好，给你一半，省着点用啊。”这人乐得不行，笑了一会儿，便把所有的烟抽了出来放到上衣口袋里，把烟盒拆开，把里边的锡纸递给了康卫国，外边比较软的包装纸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康卫国接过锡纸如获至宝，狗逼在一旁渴望地看着说：“给我一半呗？！”
　　“省省吧!给你一半，咱俩儿都擦不干净。”康卫国说完，狗逼便很无趣地闭嘴了，而刚才那人站在一旁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时的康卫国把这张锡纸用得省得不能再省了，平时写错一个字就撕一张纸随手一扔的豪情，再也没有了。这时我们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康卫国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擦屁股……
　　“欸，师傅，给根烟抽呗！”康卫国擦完屁股把锡纸一扔突然说。
　　“小孩子家，还抽烟呢？”
　　“你要不给我，我就不起来了！”康卫国有点耍无赖。
　　“你!好好好，给你……”这人先急后笑地点了点头，便拿了一支烟递给了康卫国，顺便又拿出火柴递给了康卫国。康卫国点了烟，还了火柴，嘴里叼着烟，便起身给这人让出茅坑。“谢谢了啊！师傅！”康卫国先给这人道了谢，然后扭头对大家说：“你们等我一会啊，我找完纸马上回来。”
　　康卫国说完，我们便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厕所，狗逼马上生离死别地大喊：“他妈你快点回来啊！我蹲得快受不了了！”
　　“呵呵呵……”这人听得笑得肚子疼，然后也脱了裤子蹲了下来，便自顾自地也点了支烟抽了起来，然后笑着左看看右看看，他越看我们越想笑。
　　“师傅，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呢，你也给我们一人一根烟抽呗？”狗逼说着便对马磊使了个眼色。
　　“就是啊！给根烟抽呗？”马磊马上说。
　　“好……！”这人说着一人给了一支烟然后又说：“你说你们这群孩子，解大手连纸都不拿，还找人要烟抽，你们哪个学校的啊？”
　　“红星小学……！”马磊理直气壮。
　　“嗯？!我的母校的啊！我说你们怎么那操蛋呢，你们校长是不是姓马啊？现在退休了没？”
　　“没退，马校长是我们家亲戚，前几天还打我呢！”马磊恨恨地说完，这人又笑了。
　　很快这人擦完了屁股便走了，临走前他还把剩余的烟，连他自己在内正好一人又分了一支，还把火柴也给我们，于是我们一边抽烟聊天一边继续等待，而狗逼抽着烟却略有所思……
　　结果我们左等康卫国不回来，右等康卫国也不回来，一个个蹲得头发晕腿麻，只能不停地撅起屁股左右来回侧着伸伸腿，缓解一下血液阻塞的酸痛。这大中午的，也没人逛公园也没人上厕所，一个个蹲在茅坑上垂头丧气望眼欲穿，除了郭时兴仍在不停地打苍蝇，还一边打一边骂，众人心头一阵绝望。
　　活人怎么能让尿憋死？更何况我们连屎都没憋死，不就是没擦屁股纸嘛！没纸就能难得住特务连参谋长――狗逼？于是狗逼撅起屁股半蹲着左右挪动着走到了厕所门口，那横平竖直的外墙角跟前，屁股对着外墙角的棱。此时我才注意到那外墙角的棱线自上而下笔直而尖锐，像锋利的刀刃，我由衷地佩服过去的建筑水平。
　　狗逼蹲在地上把屁股撅起来，然后把屁股沟卡在厕所门口刀刃一样的外墙角上，我不禁开始担心狗逼的屁股会不会被剌成两瓣。然后狗逼紧锁眉头目光坚定屁股蹭着墙角慢慢起身，随着身体的抬升他开始龇牙咧嘴，并且表情一点点变得越来越狰狞，他的脸也一点点地充血变红青筋爆起，同时他嘴里不断地发出“哦，咝…… 哦，咝……啊，咝……”的呻|吟声。
　　多年后，郑关键带我去录相厅，从外国“科教片”里我听到了同样的呻|吟声,不同的是外国人除了呻|吟之外还会说一些英文，比如“Yeah,Yes,OMG”。时至今日我一直在想，如果狗逼当时就看过外国“科教片”，那他当时在墙角擦屁股的时候会不会也是一边呻|吟一边说：“Oh Yes,Oh Yeah,OMG……!”
　　不过平心而论，外国人无论是表情还是声音都简单粗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真实。然而此情此景，你完全能够从狗逼或长或短或大或小的呻|吟声中，还有气息的停顿和表情的微妙变化当中，切身地体会到狗逼屁股沟的肌肤摩擦每一寸墙角的力度和感受。说实话，听着他的呻|吟声，再看着那销魂的表情，我都觉得自己屁股疼。所以，我可以充满民族自豪感地说，中国人擦屁股的呻|吟声，都比外国人的叫|床声――迷人！
　　狗逼龇牙咧嘴地把屁股抬到最高点,然后看了看墙角上屎的痕迹还很明显，说明屁股没擦干净，还得继续擦。只见他一脸的“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又把屁股把卡在另一侧的外墙角上，从下往上继续蹭。说实话，我只恨自己读书少，穷尽一生也无法用文字去描述墙上的屎，我只能感慨，前有古人《史记》，今有狗逼“屎迹”。
　　狗逼起身后，从下往上扫视了一下墙角的最高处完全没有屎了，这才提上裤子。谁知道刚一站直了，马上紧锁眉头张着嘴弯了一下腰，双手同时捂着屁股，嘴里又一阵“哎呀，呀，哦，咝……”
　　马磊看着狗逼这副德性幸灾乐祸：“擦个屁股，还龇着牙费半天劲！”
　　“懂屁！这叫慢工出细活！”
　　“哈哈哈……”听完狗逼的话，我不由得佩服农村孩子的机智幽默。
　　狗逼说完缓缓起身，双腿又脚并拢跟立正似的，但脸上依然紧锁眉头咬着下嘴唇，随后他捂着屁股站得笔直，然后挺胸抬头向上点了几下脚尖，而我们则看着他呵呵直笑。放松了好一阵狗逼才扭头对我们说：“等我一会儿，我找纸去，马上回来……”说完便走了。
　　狗逼走了没一会儿，郭时兴就开始嘀咕狗逼，说他会不会像康卫国一样，也一去不回了？谁知郭时兴刚闭嘴，狗逼就回来了。只见狗逼用衣服兜了一堆东西，走过来给每个人挨个发了一个。马磊拿到手里一看，是一小块儿砖头！马磊吃惊地问：“不会吧？！用砖头(擦）？！”狗逼不屑地看了马磊一眼：“要不然你也去蹭墙？要不然就继续蹲！”于是马磊便闭嘴了。搞笑的是，狗逼发砖头发到最后一个是郭时兴，狗逼最后一块砖却是一大块，整砖！
　　瘦得尖嘴猴腮的郭时兴用干瘦的双手接这一大块砖头的时候，差一点就脱了手。他双手吃力地拿着这一块大砖头迷茫地看了半天，然后扭头又看了看我们手里的小砖头，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大砖头，琢磨了半天却无从下手。我们看着郭时兴的表情呵呵直乐，郭时兴一脸为难地扭头对身边的郑关键说：“咱们俩儿换换呗？”
　　“我，不换！”郑关键愣了一下，不带犹豫地一口回绝，立刻拿起手里的小砖头也一点不带犹豫的就开始龇牙咧嘴地擦屁股，也是边擦屁股边销魂地呻|吟着。我们一看这情形，也怕郭时兴找自己换砖头，立刻也跟着毫不犹豫地一起龇牙咧嘴地呻|吟着。此刻，那厕所里集体龇牙咧嘴的呻|吟声，我永远记得……
　　马磊三下五除二第一个擦完了屁股，也不知道擦干净了没有，他手里拿着带屎的砖头，一脸坏笑地蹲在茅坑上看着我和郑关键。我和郑关键还在一手拿着砖头，一边看着自己的屁股也在“慢工出细活”。冷不防突然听到马磊大吼一声，只见他把手里的砖头偏左方向砸向前方的尿池，结果尿池里的尿溅了几尺高，差一点就溅到左边的郑关键和我身上。我和郑关键吓得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砖头立马站了起来，赶紧一左一右地躲开了。郑关键“以砖还砖”马上也把手里的砖头偏右方向砸向尿池，想溅一下马磊，马磊提着裤子就跑到厕所门口躲开了。躲到右边的我一看这情况，也不怀好意地看着郑关键，郑关键马上提着裤子也往厕所门口跑，我立刻把砖头砸向尿池，结果郑关键也躲开了。这时厕所的地上溅地到处都是尿，我们一个个双手提着裤子，大家互相看着彼此的表情都觉得很好笑，只有郭时兴一个人孤伶伶地蹲在那里楚楚可怜，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砖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们看着他哈哈大笑。
　　我正笑着，突然感觉自己屁股沟好像还黏黏乎乎的，我马上问郑关键：“郑关键，你，你擦干净了，没有？”
　　“我……”郑关键马上一惊，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然后说：“好像没有……”
　　“哈哈哈……”我们一起又大笑起来，就连抱着大砖头的郭时兴也笑了。
　　然而唯一没笑的只有狗逼，狗逼不耐烦地指着郭时兴说：“快点擦，不擦我们走了啊！”
　　郭时兴一听马上急了：“等等我，马上马上……”
　　“你快点！”
　　郭时兴马上双手拿着这一大块砖，吃力往屁股沟上蹭。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不知道是砖头太沉，还是郭时兴用力过猛导致屁股太疼，只听郭时兴“哎呀”一声，那块大砖头一脱手就掉进了茅坑，随着“嘭”地一声,只见，屎花四溅……
　　一时间，郭时兴的鞋上、裤腿上、屁股上到处都是喷溅上的屎和尿。恶心地郭时兴快哭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哎呀！呀！呀！”然后屁股一阵乱抖，接着他咧着嘴用手不停地抖着裤腿，最后看到鞋上也是，无奈地撅着屁股抬起左右脚来回甩着，可还是有很多屎甩不掉，也抖不掉。
　　我们看着郭时兴的狼狈相一个个笑得肚子疼。郭时兴却鼻子一酸脸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我们一看这情形也不好意思再笑了。
　　“你们擦完屁股了？！”康卫国突然站在厕所门口回来了。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都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去门口捡了几块砖，都擦过了。”
　　康卫国用惊讶狐疑的眼神看了狗逼一眼：“那，你怎么擦的（屁股）啊？”
　　狗逼马上坏笑着指了指厕所门口的墙角，康卫国一看，吓得立刻闪到一边。原来他就站在墙角边上，裤子差点碰着墙角上的屎，狗逼乐得呵呵直笑。
　　狗逼是开心了，可郭时兴却呜呜得哭了起来，并且越哭越声大。康卫国一看这情形，马上把从兜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郭时兴，郭时兴一点都没浪费，一边哭一边擦，屁股上，衣服上，鞋上都擦了个遍。带着一身屎尿的痕迹和臭味，郭时兴终于扶着墙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厕所，因为他蹲得实在是太久，太久……
　　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一个个边笑边捏着鼻子走着，都躲着郭时兴离得远远的。但无论如何，郭时兴含泪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多年后，每当我回忆起此刻那含泪的笑容，总是不禁让我联想到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安迪从监狱里逃出生天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