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弓》十方未名

34、第十四章 闻得深情意 我哪怕是去

　　“菲菲！”青年急忙喝止，把小女孩拉到自己身边，之后再朝顾青霜一揖：“稚子胡言，还请顾将军莫要当真。不才柳环，方才与舍妹失礼了。”
　　顾青霜也忙道：“孩提之言，自然一笑而过。”嘴上说着一笑而过，心中却是暗道，就算你答应，我也不答应呀，何况大帅都没在这儿，他要是在，肯定——肯定——想到这里顾青霜有些踟蹰。
　　若是往常，顾青霜断定大帅定会打趣自己，然后可能还会以“边疆未定何以成家”的大话搪塞，但是今日——今日却是大帅赶自己来的。说不定他就是知道这柳家小儿对习武之人仰慕至极，这才专门让自己来，以求达到他笼络人心的目的。
　　如此这般想着，顾青霜心里不是滋味的滋味咕噜噜直冒，全然忘了柳家小娘子还没自己的佩剑高，说的话哪里做得数。
　　这边厢顾青霜心里头翻江倒海，对面的柳环亦是五味杂陈。他见顾青霜似乎有些走神，心道这位年轻将军莫不是真的在想着要把自家小妹订做童养媳吧？若是如此……柳环不由低头看向柳菲，若果真如此……眼前这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没长成就要被挖走了吗？思及此的柳环心中有了无限惆怅。
　　那可不行！柳环暗自咬牙，斟酌了一席话正要说给顾青霜听，却听柳菲又道：“顾哥哥顾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轻功，我早就想学了！”
　　顾青霜暗道轻功哪是一日就能学会的。大帅不过找个借口打发自己出来，大概也没真的要自己做什么武术教习。但现下也不好泼柳家女郎冷水，于是只能道：“小娘子若愿意，我可以讲解一些心得。”
　　“太好了！”柳菲开心得蹦起来，但突然又变得愁眉苦脸，“哎呀，差点儿忘了，还有要紧的事，今天怕是学不了轻功了。”
　　此话一出，顾青霜和柳环都暗暗松了口气。
　　却听柳菲又道：“顾哥哥这么厉害，肯定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我觉得最近二哥有点不开心，顾哥哥可不可以帮帮我，让二哥不要不开心？”
　　顾青霜回过神来，柳菲口中的二哥，难道是柳家二公子柳琦吗？柳琦比柳瑾小两岁，从前总是跟在柳瑾后面，顾青霜也是知道的。可是如今这柳家大公子都不是柳瑾了，二公子还是不是柳琦还真不一定。再说这别人的家事，自己怎么能随便掺和，说不准惹一身麻烦。
　　一旁的柳环也如临大敌，一面觉得小妹小小年纪操心的事情真多，一面祈祷顾青霜知情识趣不要越俎代庖，垂着的手不知觉握成了拳头。
　　顾青霜才不想帮这个忙，然而等他低下头，看到柳菲一双大眼睛祈求地望着自己，比师兄从回鹘带回来的紫葡萄还要水灵，就什么麻烦都顾不得了，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应了下来：“小娘子若是信得过，我也可以试试。”
　　柳环好想一拳把顾青霜砸到池子里去，可是对方是客人，他不能动手。而且顾青霜还是个将军，动手也没有胜算。柳环整个人都麻了。
　　正当柳环想着到底怎么才能阻止这些不合适的事情发生，柳菲已经拍手笑起来：“顾哥哥真是个大好人！”
　　柳环听到这话就头疼，正想找个什么理由能把柳菲带走，却见她又转身向自己道：“兄长，等二哥开心起来，我们一起去北山捕雀吧！还有三哥说要给我做秋千的，可不能再赖账了！我要夏天的时候在葡萄架下一边吃葡萄一边荡秋千！”
　　听到这话，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柳环变得跟顾青霜一样：“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只要你开心就行。”
　　柳环的表现让已经有点后悔嘴比脑子快的顾青霜立时释然了。
　　这么可爱的小娘子，谁能拒绝她呢。
　　于是顾青霜就这样从说好的做一日教习变成了为柳家小娘排忧解难，甚至稀里糊涂地跟着柳菲柳环二人来到了二公子住处。

　　几人还未走到小院门口，就听到院内有人在争执。说争执也不全是，以顾青霜习武之人绝佳的耳力，将一人责骂另一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其中一人道：“那舒家女郎是什么人？世袭的官爵，将来的郡王！哪是咱们的家世能肖想的？”
　　另一人反驳：“就算她将来是郡王，现在也未婚配，我中意她，为何不能去提亲？”
　　之前那人又道：“舒家女便是要成亲，那也有皇帝赐婚，轮得到你？”
　　另一人急道：“皇帝赐婚是皇帝的事，他现在又没赐婚。我去提亲是我的事，成不成也都认了！”
　　之前那人继续道：“给我站住！且不说皇帝到底有没有赐婚，不可随意揣测君意，那舒家女郎回京是做什么的？人是随父述职的，你上赶着给人添堵去是吗？”
　　另一人仍在辩解：“男欢女爱有何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中意她，就要去提亲！”
　　“屁的男欢女爱，都是你一厢情愿！你俩才多大？加起来还没欢爱两个字笔画多，知道个屁的男欢女爱！”之前那人没忍住爆了粗口，听到顾青霜差点儿哑然失笑，好歹忍住了。

　　“窈窕淑女……”这样的评价确实连顾青霜都听得有些尴尬了。
　　顾青霜是无意窥探他人私事的，可这几句声音着实不小，耳聪如他没有防备直接就入了耳。
　　短短几句，顾青霜猜想二人争论的当是大应最大的舒家，也是大应的东北长城——太原冷月台舒家。舒家女郎顾青霜是见过一次的，那时候她还不到始龀年纪，已是不苟言笑颇有威仪。在别人可能刚刚能跑得稳当的年纪，舒家女郎已是一柄大刀能舞得虎虎生风，对阵普通童儿至少一个打二十个。
　　不是顾青霜臆测，那年官学好几位因为轻视舒家女郎是女子而凑上去碍眼的，都挨了她的揍。许是当时柳瑾不在，所以柳家人不清楚舒家女郎的威风。毕竟被揍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也不好到处跟人揭自己的短。
　　顾青霜这边想着，落下了几句，回过神来却又得听里面的人道：“你这个年纪知晓什么情爱？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她统共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说中意未免太过草率。即便真是中意，也不过是中意那副皮囊。然而这世间美丽的皮囊何其多，你又何必非她一个？”只听这人收敛了口气，言辞恳切，似是好言相劝，可说的话却依旧是不好、不允、不行，着实不太好听。
　　果不其然，另一人当即大声反驳：“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肤浅龌龊！就算世间有再多漂亮的皮囊，我也只中意舒家女郎一人！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钦佩于她。到如今，我二人到了允许婚嫁之年，我更加心悦于她！”
　　之前那人大概是见软的不成，又发起火来，语气也重了许多：“你既然还记得第一次见她，那就该知道她连南照世子都敢揍，便是看上你，你也只能上门去做个赘婿！”
　　另一人却是道：“赘婿便赘婿，那也是我的福气！”
　　先前那人似是被气笑了：“你想得倒美，赘婿也轮不上你！以她的家世，你能接近她的唯一方法只有去太原府做排头兵！兴许沙场点兵时能有机会远远看她一眼！可惜沙场无情，你敢吗？”
　　另一人竟一口应了下来：“有何不敢？为了她，我就愿去太原府做个排头兵！男儿何不带吴钩，她往后是大将军，我哪怕是去做个伙夫，能为她做饭，也甘之如饴！”
　　这一番话后，没有听到先前那人继续训斥了。
　　而同时，让院外的顾青霜也愣住了。
　　原来情之所系，为了一个人便能这般无怨无悔吗？
　　不知一墙之隔那位少年儿郎，怎地便对舒家女郎这般情根深种？

　　这边顾青霜突然驻足，柳环也发现了院子里的动静，当即向顾青霜道：“顾将军，今日怕是有些不便，还是请随我去前厅休息吧。”
　　顾青霜以为然：“有劳柳兄。”
　　柳菲很是不解，抬头瞧瞧大哥又瞧瞧顾青霜：“兄长，我好像听到二哥在跟谁吵架，我们快进去劝劝吧！”说着就跑进院去。
　　顾青霜没料柳家小娘子竟也耳力不俗，而且行动更是迅速，柳环“哎——”一声没有拦住，只能跟着也跑进去，徒留顾青霜一人站在墙外走也不是，进也不是，抬起脚又放下，一时手足无措。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希望有朝一日你不要后悔。”顾青霜听到怒斥之人这一句，其中满是无奈与倦意，心中不知怎地也针扎一般没来由刺痛了一下。

　　柳菲跑进院子，一面高声喊着：“二哥！家里来了个顾哥哥会轻功，可以一下子就帮我把风筝从树上取下来！二哥快帮我跟父亲说说，我要去天不老学武功！”
　　被柳菲这么一喊，本来剑拔弩张的二人都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已被柳菲抓住手摇啊摇：“二哥二哥，顾哥哥真的真的好厉害好厉害，他一下子就能飞起来！顾哥哥——”柳菲回头叫顾青霜，却没有看到顾青霜，当即撒开拉着二哥的手又往外跑去。一面跑还一面喊：“顾哥哥快进来！二哥不相信你会轻功！”
　　被柳菲称作二哥的年轻人有些失语，一时难以从之前训人的情绪中回过神来，还没问出“什么顾哥哥”，柳菲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而墙外的顾青霜更是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青霜终于知道之前二嫂说的“小孩子不会说谎”但会胡言乱语了。且不说他在外面根本没有听到柳家二公子说过这话，就自己会轻功这事，也不是什么需要跟旁人炫耀的事啊。此时的顾青霜恨不得真的施展轻功跑掉，好躲过这无比的尴尬。
　　没见到顾青霜进院的柳菲哒哒哒又跑出来，小手一把抓住顾青霜衣角：“顾哥哥快来快来，让二哥看看真正的轻功！”
　　被柳菲硬拉到院中的顾青霜不得不抬眼，和柳环以及另外两位年轻公子数目相对。除了天真烂漫的柳菲，每个人眼中都是说不完的尴尬。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顾青霜被柳菲拽着的手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却又不能挣脱。看了眼个子不高更是一脸稚气未脱、脸上隐隐还有些愤懑羞红之色未来得及散去的褚衣郎君，向另一位青墨长衫的郎君拱手道：“柳兄，数年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