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回 兔死狗烹 ...

  •   当肆虐的风雪迁徙到乌拉尔山以北的时候,北京已是春回大地,鸟语花香。
      早春时节,天暗地早,不过是酉时刚到,北京西四宝钞胡同的江家本宅就陆陆续续点上灯火。灶上厨娘们正撸起膀子热火朝天的干活,各院里下人们也在一道道宅门之间穿梭,就连正经主子也不敢歇息。
      西侧院廊下,正站着一位四十好几的贵妇,一身洒金棕褐色缂丝对襟长衫,头戴一领黑色抹额,抹额正中间镶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面貌端正,眉眼颇有几分泼辣精干,正是江府的当家主母,江二夫人周氏。但她并没有向普通贵妇一般喝茶赏花,而是一刻不停地在差使下人搬物件、翻料子、摆饭桌,里里外外地张罗,时时刻刻有管事婆子等着给她回话。
      江宅情况特殊,子孙不旺。首辅老太爷与原配育有三子,长子青年战死,幺子幼年夭折,剩下个老二年轻时也做过两任官,但心性散漫疏狂,现在赋闲在家、是个专爱挑花遛狗的玩爷儿,唯有两个孙辈出息,都已在朝为官,政绩斐然。女眷中,江老夫人前些年过世,老首辅无意续弦,只留了两个姨娘在旁伺候起居,江大夫人守寡后早已搬出府邸、辟庵清修,孙辈里,长媳早逝、二孙媳现在还没影子,至于唯一的小孙女,早就给六十四抬大轿抬进宫门,母仪天下。因此,府中中馈多年来全系江二夫人周氏一身。
      现下,周氏正忙得脚不着地,忽地从人来人往中捉到了某个人身影,她对围绕周身的管事们摆了摆手,快步走到廊下截住那人,忙道:“牧儿,从户部下值啦!”
      那人顿住急匆匆的脚步,朝周氏躬身一礼:“给娘请安。”
      周氏甩甩帕子,满脸笑容道:“起来吧,甭拘礼。”
      那人正是江牧,字关山,上个月刚从西北任上回到北京,任户部左侍郎、同在内阁行走,是本朝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阁臣。周氏看着这个眉目俊朗、长身而立的大儿子,心里是说不出的熨帖和骄傲,连日的疲惫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忙呢?”江牧神色颇有几分焦虑,像是在耐下心性同母亲敷衍几句。
      “是啊,下个月就是宫里皇后殿下的千秋节,咱们身为皇后的娘家人,总该呈上些丰厚的供奉,再置办些得体的新衣裳,才好进宫拜见圣人、不叫娘娘再众妃面前丢了颜面不是?”
      “哼”,江牧神色一凛,没头没脑来了句,“娘不必忙了,那天您送进宫的礼,估计全数得退回您这儿了。”
      说完一抱拳,又急匆匆地走了。
      周氏立在原地,满面疑惑,心想:送进天家的东西,哪里还有退回来的道理?怕是儿子独身在外久了,连皇家公侯来往的礼仪也浑忘了,还是该再给他找个媳妇,这么单着不成样子,宝贝儿子根正苗红,又没跟大房那个似的被狐媚魇道的勾了魂,加上这样的好仕途好门楣,怕是连亲王的闺女儿也讨得。
      她摆摆头不去理会儿子的话,继续风风火火置办贡品去了。

      正堂的左厢书房中,首辅江士焘正正襟危坐,巨大的寿山石桌上摊着一张平凡不起眼至极的拓纸,上面却写满了不平凡至极致的文字,是一道宣兵的圣旨。
      年过七旬的江首辅拿着西洋凸镜将这道圣旨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老花的眼睛没有看错圣意,老迈的背脊都僵了。
      “朕冲龄承继大统,虽赖江氏匡扶……然其自恃前绩,广结狐党,擅任亲族子弟、故旧门生……自朕亲政后仍长居辅位……据此豺狼之性,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着令京郊邢台军,于四月十四皇后千秋节典入城勤王,把手宫禁四门,将江氏一族就地逮捕、下放重狱,着有司刑囚核查、究其罪行。”江牧一字一句读下来,整个人汗毛直立,而站在桌旁的阁部府邸首席智囊郑寿山更是早就冷汗直流。
      “祖父,这回你信了罢?小皇帝剪除我江家之心已非一日,终于要动手了。”
      江士焘看了一眼长孙,犹自不信:“上谕系属绝密,你如何得来的?”
      “来自小皇帝的贴身宦官的大徒弟,叫李有全。此人老家西北,自小净身进宫,只一个弟弟是全族独苗。他弟弟前年斗殴杀人,本判了秋后处决,是孙儿放了一条生路、改判流放。他全族香火皆在我手,此人从此死忠于孙儿。”
      江士焘闭了闭眼睛,胸膛里血气翻涌、直冲上顶,他咬紧牙关强行忍住,才没在孙辈面前落下老泪,而后沉声道:“陛下……陛下他……当年先皇后把他托付给我的时候,他还是个总角小儿,我费了多少心血才将他那些豺狼虎豹般的哥哥一个个踢去藩地,最后将他拱上帝位……十余年来,我全心辅政、他却刻意亲厚那贼阉,我仍对其残存希望,可他……可他……”
      江牧一双眼睛里面满是冷漠,十分无理地打断了祖父对过去的追忆:“祖父,陛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小儿了。他那张绒毛还没褪干净的嘴里长出了倒生的利齿,打定主意恩将仇报,您心心念念的那点儿情分,恐怕只够他将‘就地处决’改成‘下放重狱’,仅此而已。”
      江士焘只觉得宦海沉浮多年,毫无意趣,他颤抖着问:“你是什么主意?”
      “他跟咱们动刀兵,咱们也跟他动刀兵。他不是要调邢台军‘勤王’吗,咱们也调军哪。”
      “咱们哪儿有军可调?”
      “咱们手头没有兵,但是别人有啊。西北肃王拥兵二十万,且握有我朝最骁勇善战的‘朵颜三卫’,他都不需要倾巢而出,只需调动三分之一的兵力即可围拢京畿,助我们长操大权。孙儿现在需要的,只有一样的东西——您的首辅钧令,大开从关西到京畿沿线城门,撤去城防,送肃军入京与邢台军对峙。此事都无需上报,且沿线府衙若有异动、奏疏也先得呈报内阁,只要有您一句话,他们的奏章绝对摆不上小皇帝的御案。”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郑寿山听到这番话陡然色变,突然发话:“万万不可。此乃矫诏,罪系欺君。我江氏百年忠君之名……”
      “寿山先生!”江牧厉声打断,“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在乎什么名节吗?他日我江氏一族身死名灭,后人也只把我们当成‘乱臣贼子’,既然横竖难保名节,何不放手一搏?”
      郑寿山急急向江士焘进言:“老爷,此事实在不妥。且不说肃王率大军入京这件事实施起来诸多风险,就算最后成功,事后咱们该当如何自处?奉肃王为新君?还是幽禁皇帝、图谋自立?”
      还没等江士焘发话,江牧立刻反唇相讥:“肃王份属藩王,我朝早有古训,藩王一旦就藩,除非谕旨不得停滞京都超过半个月,肃王再嚣张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留京畿。等其大军撤走,逆阉已除,我祖孙收回兵符印信、名正言顺长操大政。”
      “祖父!”江牧撩袍跪下,“您信孙儿一回。孙儿与肃王共事多年,肃王自从就藩以后,当年诸王之首的锐气早就磨光了,他这些年只一心往红尘脂粉扎,是个难当大任的浑王。我与他交情颇厚,请他进京无非是清君侧耳,事成后再颁朝品王爵、赐黄金万两、美女数十,他必定心甘情愿回藩地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祖父,是我们这些做儿孙的不孝,劳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为家族辛劳。大伯走得早,父亲不成器,将来江家荣辱,全由我同二弟担着。孙儿能成为本朝建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还不够光耀门楣吗?您就信我一回,成吗?”
      郑寿山还待再劝,江士焘已然疲惫至极,满是褐斑的枯手揉上眉心:“够了,不必再说了。我年近古稀,无论心性还是智谋都早已衰退,这一切我统统不想再理会,全听牧儿的罢。”然后就拂袖慢慢转回后堂休息了。
      郑寿山此时已经不只是冷汗直流、汗毛倒立,他全身抖得筛糠一般,却用尽全力回房写了张字条,收进小竹筒。从满满一墙的鸽舍里寻出最迅捷、最稳妥、从没出过半点岔子的一个信鸽,小心缚上竹筒,往南方放飞。

      数日后,千里之外的武陵。
      江朔好容易赶上沐休,正与思南再西竹窗边的炕上“赌书泼茶”,思南刚沏好了满满一壶的碧螺春,两人用比赛的方式决定饮茶先后,一人问某典故是出自哪本书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对方答中先喝。可惜还没开始,那盅茶就给窗外进来的一只信鸽给拂落地去。
      思南有些败了兴致,江朔却说笑道:“得了,这回咱们不用‘赌书’就‘泼了茶’了。”思南看着他的笑脸心情也好了起来,连忙下炕找人去清理茶渣碎瓷,可等她收拾完重新将目光投向丈夫,却看到一张铁青的脸。
      思南把下人全部赶走,关起门来,问江朔:“我能看看吗?”
      江朔铁青着脸把鸽子筒里的纸条递给思南。片刻后,一张铁青倍加苍白的脸从纸条里抬起来,思南吐出与郑寿山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万万不可!”
      思南觉得自己就像在雨花楼里练舞倒立得久了,整个脑袋充溢着来自全身的血液,重重地转不灵清,只有一个故事从她脑海中满地的旧纸堆里飞出来,她有些结巴地说:“你祖父兄长决意如此,莫非是忘了当年‘十常侍之乱’、大将军何进为产出宦官密招董卓率西凉军勤王、从此乱了汉室的江山的掌故吗?”
      江朔的脸色从铁青变为不可思议,讷讷道:“古人殷鉴再此,还要再犯,简直愚不可及。大哥要么就是被肃王蒙骗、要么就是早就在西北调转拜在肃王麾,要令拥新君了,可是他不仅忘了何进的‘十常侍之乱’,还忘了司马迁的‘狡兔死、走狗烹’。我江氏百年望族,岂可毁于为乱臣贼子白做嫁衣的蠢行?!不行,我要去北京,我这就告假去北京!”
      乍听到“百年望族”四字,思南脑海里猛地蹦出来江夫人之前同她说的“为了家族而舍弃”那一席话,她万分惊恐地拉住江朔道:“你带我也去吧。咱们总归要在一处的。”
      “此行非同寻常,你一介弱质女流,又从未去到北京,毫无根基亲友,万一我族事败,我仓促之中自身难保,你该如何是好?”
      “真有不测,我与你同死!”
      “说什么傻话!我只身赴京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容易脱身,有你在,我还要兼顾与你,只会多添负累!”
      思南说什么也不肯依,可是江朔更加坚定。两人直纠缠到入夜,最后江朔命郑东河把思南关进屋里拿三把大锁重重锁住,又同的云竹、福子夫妇陈明了厉害。然后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武陵的江宅。
      直到第二天早上,云竹和福子把那三道大锁一一打开,才发下思南几乎彻夜未眠、两眼哭得发红干涩,谁也不知道,她整夜极度清醒,只觉得刚才那情景与江夫人二十年前哭着送别出征在即的江朔父亲一模一样。
      她终夜祷告,祈求上苍这千万不要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上苍听到了她的祷告,却没有给她一个美好的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兔死狗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