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看天色暮看云》与鲤

8、梦

　　虽然这辈子自己大概了解了自己的小果子是墨迟钰，但是墨迟钰的失踪绝非偶然，上辈子没有救他的戏码，更没有他送她玉佩，上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墨迟钰后来多半是死了，她可以断定，自己救他的那一次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一直到她死她都没有见过墨迟钰，那这一次的出走，会不会像上次那样，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
　　这个夜远比她想象的要长的多，雾蒙蒙的，看不见路，也没有一丝光亮，自己怎么会突然走到这里？明明还在房间睡觉，难不成是被掳到这里来的？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很陌生，陌生的可怕，没有声音，没有光突然间凭空出现了一个蓝绿色的的光源，那光由远及近，直到光照到她脸上，而光是一个破旧的灯笼发出来的，但不知道火焰为什么是这个颜色，拿着灯笼的是一只枯槁的手，灯笼后的那双眼睛则像鹰一般，尖锐的盯着它的猎物。
　　“你是谁，你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身上有毒，你过来毒死了在这里可没人给你收尸！”拔下头上簪子的赵承欢手抖着对着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半人高的老婆婆，身上的衣服看不清，灰扑扑的，年纪看上去已经很大了，但是那个眼神却十分不友好。
　　“你……得到答案了吗。”声音十分苍老浑厚，中气十足的样子，但是她真的是第一次见这个老婆婆，她说的话也让赵承欢一头雾水，什么答案呢…
　　记忆这种东西就像一个闸门一般，时间久了想记得也模糊了，两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说白了，可能有的人连自己昨天的吃食都不记得，老婆婆见她这个样子严肃的神情放松了下来，转身便朝身后走去，赵承欢赶忙追了上去
　　“婆婆，您走慢一点，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您可以送我回我家吗，我家很好认的，您要是安全送我回去我一定让我爹好好的酬谢您！”说了半天老婆婆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赵承欢看着周围阴森恐怖的环境不由紧跟上了老婆婆，死就死吧，她心里想
　　“每个人死后都会经过一条名叫忘川河的地方，这忘川河一头连着天一头则连着地狱，撑着船的摆渡人会将功德圆满之人送上天河的分流，即使这一世未得圆满，下一世也会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那些曾经做过恶事之人则审判于地府，过奈何喝孟婆汤重入轮回受苦。”老婆婆边走嘴里边念了起来。
　　“你看这条河便是忘川”河面之上泛着悠悠的光，明明平静的水面却是暗流汹涌，听着好似有千万人在河底哀嚎，赵承欢低头想看清河里到底有什么，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姑娘，你已经在这里守了四十几年了，你是在等什么人吗？”摆渡人幽怨的眼光看着渡口的赵承欢。
　　“再几天便好，他的日子快到了，到时我一定跟大哥走，我的故人很快就下来了”赵承欢死死的盯着地府入口，人生前最后是什么模样，死后便也是什么模样，她每天在这渡口能看到很多人，很多人也能看到她，她死后的模样其实并不好看，双脚被硬生生打断膝盖骨被剜到地府则双腿残缺不堪，头发凌乱，衣服也是穿的乱七八糟的，进入地府前都会颁发一个通行证，代表着死后有人立碑，帮助其入土为安，她漂泊了四十多年早就知道墨迟风在她死后为她立了碑，可是她恨这个男人，当初自己明明那么爱他，事事为他，最终她却死在了赵承茹手上，可他从未阻止也从未过问，终是在她死后的第四十六年，两人又在渡口相遇了。
　　“我听闻有个女鬼为守夫君在忘川渡口守了四十几载呢，这个世界上的痴情人还是多呢。”两个摆渡人在旁边聊天，地府守职几千载，看到过很多痴情人，这痴情的故事也就成了他们日常的消遣方式，可下一秒钟他们也碰到了千百年来第一次遇到的事情。
　　“朕名为墨迟风，如今寿元已尽，前来地府报道……”过渡口带着文书还需向摆渡人告知身份信息，以免出现收错收漏的现象，地府两个鬼差看见来者不由撇嘴“人间皇帝来阴曹地府还称朕呢？先看看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有的话到时候搭配你下十八层地狱去受刑。”摆渡人在鬼差的面前翻起了文书。
　　突然一个女人尖叫着朝他冲了过来，头发长长的挡在她的脸上，白色的裤子溢着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然后消失，谁说人死了以后不会感觉疼的，在地府这种疼痛放大十倍不止，所以说，这四十多年，她就这样顶着受伤的腿坐在忘川渡口等着墨迟风，可她等的从来不是什么心上人，不是投胎前最后一面而是等着彻底杀死他，让他魂飞魄散。
　　墨迟风退后一步看到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不禁泪流满面颤抖着拨开了女人面前的头发“你，你是欢儿？”听到这句话赵承欢周围突然生出一股黑气，霎时间地府居然刮风了，是怨气，这股力量把旁边的鬼差和摆渡人都掀翻在地，千百年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没有资格这么叫我！”边说着赵承欢的手已经死死的掐在了他脖子上，她只要轻轻用力就可以把他亲手杀死一回了，只要一下，这时周围的一切似乎静止了一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悠远悠扬，由远及近
　　“好生暴躁的女娘～不过……我喜欢，呵呵”说话的人慢慢的走到了赵承欢的面前，轻轻挥手眼前的一切皆变成了尘烟
　　“你把那个畜生弄去哪里了，我要他灰飞烟灭，我要他永远消失。”赵承欢的痛苦一点也没有减少，甚至是更加的痛苦，可是她却不甘心，她等了四十多年就是为了让这个杀害她全家杀害她孩子杀害她的人灰飞烟灭。
　　“你知道吗，地府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我也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场景了，小女娘，你可知在地府闹事，可是要下十九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面前的女子，十分美丽，宛若神颜一般，看着也就十来二十岁的模样，她说话没有什么语气，听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但是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
　　“我死之前就在十八层地狱了，地府也阻止不了我杀他的决心。”赵承欢不由握紧了拳头，就算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又如何，亲手送他去死一回便好。
　　“是吗，我们打个赌？如何”女人把玩着手里的珠子，那珠子通体发黑发亮，深邃纯粹，像一颗颗人的眼珠一样。
　　“打什么赌？”赵承欢抬头盯着女人的眼睛。
　　“我刚才窥得你记忆，你自幼便与此人相识相知相爱，最终却因他被屠满门，被杀子嗣，自己也落了个双膝尽废的下场，这就是你苦等四十几载不愿投胎的原因吧，如果，我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呢？”女人脸上的笑容渐浓，四十几载前她便见过赵承欢，双目无神总是站在忘川边上，忘川的河水总是能吸引鬼魂进去，然后将灵魂吞噬，那些人便是因为贪婪，因为执念，忘川之中的怨气便是会放大他们的这些东西，她跳下去三次，自己爬出来三次，灵魂虽然已经残缺不堪但是还是爬了出来，她很好奇，究竟什么原因能让她苦等那么久，受那么大的罪还不愿去投胎，如今，也许只有亲手报仇才可能瞑目了。
　　“重来一次？”赵承欢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心里却不这么想，估计自己得付出代价才可能有复仇的机会，这个女孩子看着并不坏，那么，最差也不过是灰飞烟灭而已。
　　“我给你带着上一世记忆，重回你们刚相识之时，让你重新改写人生呢？”
　　沉默了一会儿赵承欢悠悠开口：
　　“代价是什么。”
　　女人笑起来，转动着手里的珠串，珠串发出脆响，碰触的声音和女人的笑声互相交织，其他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可真聪明，如果这一生，你还如上一世那般，结局同样凄惨收场，那等你死后便不再有机会投胎转世，你只能在地府当一个孤魂野鬼，陪着我，同样，如果你这一生幸福美满，那么我便许你和良人十世轮回富足幸福，可好？你要知道我从不与人打赌。”
　　“我跟你赌！”一秒都没有思考，赵承欢便答应了下来，就算自己报不了仇，墨迟风也一定要死
　　“好，爽快，那边有一口往生井，投入井中心中想着上一世你要回去的日子你便能心想事成，我给你设定的是八十年时间，也算长寿了，咱们百年后见分晓”其实赵承欢不知道的是，人间十年地府一日，其实她来这才四十多天，只是绝望让她度日如年，一般来地府的人呆不过三日便投胎去了，她也算时间长的，所以就算失败了，能在这里陪她也是不错了，给她当个鬼差，陪着自己也好过在人间轮回受苦的好。赵承欢并未犹豫便跳进了往生井，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尽头，像是一张大嘴把她吞没一般。
　　“解决了她，到你了，地府这么多年可从未有过什么变数，今日却被尔等搅和的翻天覆地，要不，下辈子投胎，当玄驹？或者坎精？”女人阴侧侧的脸转头看向了墨迟风，墨迟风退了两步躲在了鬼差身后。
　　“我不服，我这才从阳间下来就被她锁喉了，我什么都没做，而且生前朕的国家被治理的很好，后宫也只有一个嫔妃，对上对得起父母对下对得起百姓，凭什么让朕做‌腌臜混沌之物？”死死抓着鬼差的袖子，不卑不亢的样子，好像真的没做错事一样。
　　“你说的挺有道理，我看看啊，你确实只有一个皇后，但是儿子的爹多啊，没有一个是你自己的？还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坑害的一个不剩，再看看，国家，啧啧，贪生怕死的将军三年时间把国家送出去了一半？父母？你父亲坟头的草都比你还高三寸，看样子也没人管嘛，你母亲几十岁的人了在后宫抢良家男子当男宠逼死了那么多人呢？生前还是个不便是非的人，还偷情？你能活那么老看样子家里没少给地府官差打点啊，有这些功绩下面这祖宗都把头磕烂了吧……”半告知半嘲讽的态度旁边的鬼差和摆渡人都笑了，来了那么多皇帝，虽然草包的也有，这么草包的第一次见，上一个这么草包的还是掉茅厕里淹死的。
　　“你说这话是不是诓骗于我，你和那个女人是一起的，都是毒妇！他们，他们与我何干？你知道顶峰有多难吗，根本就不是我想坐这个位置！朕，守着这个国家四十载，众叛亲离，唯一所念早早便死了，我不争抢皇位死的便是我，我有何错，我没错！至于其他人他们就没错吗，他们下来更应该当畜生，我那个偏心的父皇下辈子就该做彘做犬，他活着比我更狠毒。”此刻，似乎墨池风的样子更像极一个疯癫的人，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四肢乱舞，口吐芬芳。
　　“大胆，你可知你们这点小事已经惊动了整个地府了，蝼蚁居然敢在神面前卖弄，莫不是真的想魂飞魄散？”摆渡人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伸手便抽出船上的长刀，鬼在地府虽然不会再死一次，但是仍然有痛觉，一刀砍成两半，看着上半身爬向下半身，再把一半灵魂丢到河里，恶鬼就立即把它分食，上半身投胎下辈子就算做人也是个残废。
　　“全完了，我不要做畜生我要当人。”嘴上念着他便跪倒在了女人面前，似乎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后悔的。
　　“那这样，我也给你保留记忆，但你的记忆只能通过梦境回溯，有可能睡醒了什么都知道了，也有可能醒来之后全忘了，你想想同不同意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