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夜幕之鬼 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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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夜色暗沉。
黑暗里极度压抑的气息惊飞了檐下又一群飞鸟，而七公子府外却始终一片灯火通明。
韩非命令那一百名狱卒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又请卫庄和紫女、弄玉三人将府中各个地道出口一一看住，再反复将种种能想到的意外都考虑了进去，最后才携着张良一同进了那院中。
院内的灯火比他们前夜来时亮了许多，侧耳听去，还能恍惚听见正北面大堂里传来的长短不一绵绵不绝的泣哭声。
张良同韩非侧头相互看了一眼，分别瞧见对方目光里都是熟悉的坚定情绪，便不自觉相视着笑起来，复又抬步朝着大堂内走去。
待转过回廊之后便是七公子府的大堂，堂外院中正中央处摆着一尊青铜大鼎，鼎内正幽幽地燃着大火。鼎旁的地上还放着许多傩具，看起来傩师刚走了没多久。
堂上竖着一块写着“通天明理”大字的牌匾，牌匾下跪着一片身着白色麻衣的家仆。那些家仆们无一不正埋首在□□哭泣着，眼睛红肿不堪，看起来哭了有一段时间了。
张良只看了这周遭的场景片刻，便不自觉皱起眉来，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径直跟着韩非一同走进了大堂中。
堂内为了保存韩玥的尸身在墙下四角摆满了成堆的冰桶，将整个屋舍里的温度渲染得极低，摸起来似乎连屏风都冷得掉碴儿。而张良进门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立时便被这里外巨大的温差惹的打了个哆嗦。
一旁走着的韩非见状正要伸手来牵他的手，然而下一瞬目光却猛地被跪在韩玥棺椁前的田氏吸引了过去。
田氏今日竟然一改往日素净的风格，身上着了一袭与这灵堂格格不入的艳丽长裙，肩上还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大氅，此刻正摊开了裙摆跪在韩玥棺椁前，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朵开到荼蘼的桃花一般。
“你们来了？”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而是自顾自跪在原地，手上捧着一只白烛，声音很是温婉平静地询问了一声。
韩非闻言笑了笑，拉着张良走到她跪坐的蒲团正前方停下，垂眸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她的神情，旋即点着头应了一声：“沐浴过后的花香味。”
“要见外客，总不能有失大体的。”田氏敛眸笑道。
韩非点了点头，听起来颇为认同地道：“那是当然，满身刺鼻的血腥味，自然不便接待外客。”
田氏闻言眉目温婉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韩非见状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又道：“七嫂向来好兴致，如今倒是如你所愿，从今往后，这偌大的院中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田氏却是“哦？”了一声，笑了笑道：“你如何知道我所愿是这个，九弟？那么多年了，七嫂在你眼中竟是这样肤浅的人吗？”
“自然不是。”韩非摇头笑了笑，“你自是最深沉不过。这数年之间竟将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既包括我，自然，也包括七哥。”
听到韩非口中“七哥”二字时田氏身上微不可查地僵了僵，然只一瞬却又立刻恢复了原样，旋即温温柔柔地笑起来，无比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道：“九公子难道不想问问，我怎么知道你们今日要来的吗？”
“哦，那为什么呢？”韩非从善如流地询问。
“是直觉啊。”
田氏软软地笑起来，“是身为女人的直觉。”她说着话顿了顿，将手中的白烛轻巧地放回到小案上，旋即又接着道，“那你呢？九公子，你又是为何猜到我身上来的？”
“姜唯漾是个很聪明的女人。”韩非眯了眯眼，启唇答道。
“原来是她提醒了你们啊，”田氏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笑了一声，“那也不奇怪了。能与我朝夕相处五年还安然无恙的女人，算是有点本事的。”
韩非闻言却蓦地笑出声来，摇着头嘲讽道：“你错了。姜唯漾什么有用的也没有说，倒是她的死真正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哦？什么事？”
“你爱七哥。”
田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向来温软如水的双眸中倏地凝起冷硬的光芒，下一瞬蓦地朝韩非疾射过来，冰冷的神情里威吓意味十足。
“诶~，”韩非见状却眯着眼幽幽地笑起来，嘴里嬉笑道，“不要随便动气嘛。你既光杀了姜唯漾不够，还要用凌迟的方法让她受尽折磨，不就是因为她觊觎了属于你的东西，触及到了你的底线，将你惹怒了吗？”
“而那条底线么，自然就是与七哥同葬王陵一事了。”
说着话韩非轻笑起来，目光里蓦地涌上一些极度暗沉的情绪。而下一瞬声音却骤然被压下，他蓦然冷了脸毫不留情地讥嘲起来：“可是你打的好算盘，生前骗了他一辈子不说，死了却还腆着脸要与他同穴。这样厚颜无耻……也不怕恶心着他？！”
田氏闻言蓦地黑了脸，忽地冷了声音道：“九公子简直胡说八道。”
韩非听闻她此言却丝毫没有气恼，而是冷笑了一声又道：“哈？非胡说八道？那七嫂倒是来说说，你既已杀了人完成了任务，究竟是缘何还要留在这府中呢？难道还是杀了人之后突然心善了后悔了想从良了，特地等着非来捉你不成？！”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顿时停下来轻嗤了一声，才又接着嘲讽道，“那非可要告诉你，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想都不用想了！”
田氏闻言顿时沉了脸，将目光在韩非面上凉飕飕地转了一圈，转了好一会儿之后却终究只是转头去另取了一支白烛拿到手上，没有说话。
韩非却对她落在自己面上的森冷目光毫不在意，见她不说话便顿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于是又笑了笑，似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对了七嫂，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瞥眼看见书房外面的桃树已经结了果子……那样大的桃果，想来春日里的桃花必然开的烂漫得很呐。”
田氏闻言，正将白烛放到别的烛芯上点火的动作蓦地僵了僵，那一僵顿时便令火光忽地烧到了她手上，烫得她猛然一惊。
将她所有反应全看进了眼中的韩非见状顿时眯了眯眼，蓦然换上一副颇为悠闲的口吻道：“七嫂听非说了这么多了，也仍不想解释点什么吗？那你既既不想解释，便由非来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说着不等田氏做出反应，他便自顾自开口说了起来。
“那是韩王安元年的一个仲春日，天色极好，宜出行、宜踏青。
“而就正是那一日里，韩玥去了城北农舍外那片桃林里，遇见了温文隽雅的罗敷姑娘，彼此一见钟情。
“那本是一个话本般的美好故事开端，郎才女貌金风玉露，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于是韩玥为罗敷力排众议，罗敷因韩玥非卿不与。
“但是事实差错就出在，其实那一日真正在桃林里的人，并不止有他们两位。
“因为也是在那一日里，被姬无夜派去刺杀独自外出的韩玥的你，已经跟了他几个月。
“你跟了他那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然而在日复一日的纠缠中，却千万不该地竟然对他动了心。于是后来你私自撤销了任务，回报姬无夜时说服了他准许你潜到韩玥身边，打算再等几年取得了韩玥的信任，也了了自己的心事，再等到最有利的时机重新进行刺杀。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了罗敷，取代她。
“事实上你也的确这么做了。可是明明杀了她之后你直接易了容就可以潜到韩玥身边，而且凭借你这么多年的伪装效果来看，那样或许更不容易被怀疑。但是你却选了一条最难也最不可置信的路。
“你编造了一个叫作‘田湘’的人。
“你还编造了一个‘借体复生’的鬼怪传说，将所有的时间节点设计得分毫不差。再加上你登峰造极的模仿和表演能力，于是极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
“也包括罗敷的母亲，那个罗婆婆。
“罗婆婆对你很好。在你出嫁到韩玥府上之前的那些时日里，她曾拼了命地在所有要烧死你的村民面前护着你，还把你当女儿来疼。你虽然不会任由自己被烧死，但到底还是对她的回护有所触动，所以发了善心将罗敷的尸体烧成了骨灰，装在锦盒里留给了她。
“再之后，便是长达五年举案齐眉的伪装与日日晨钟暮鼓陪伴，和期间与姜唯漾的斗智斗勇。
“直到前不久非拔了姬无夜的爪牙惹怒了他，而韩玥当时又恰好站在非这边。姬无夜既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坐大，便想着干脆杀鸡儆猴，用了你这枚埋了五年的棋子来杀一个王孙贵族，好削削我的锐气。
“于是你便杀了韩玥。因为你既守了他那么多年，他却终究只认为你是那位‘罗敷’，所以喜欢最终转化为了执念，你总算还是对得到他的爱绝望了。
“所以得不到，那么毁掉也是极好的，你心底大概是这样认为。
“但是又拗不过你还爱着他，所以你便在这府中留了下来。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你盛装而来，想在他面前送自己一程，想顶着‘七夫人’的正名与他同葬。
“却不想最终却是等来了我们。”
他话音一落，空旷的大堂中顿时响起了几声极清晰的掌声。
“啪!”
“啪!”
“啪!”
紧接着田氏微笑着的说话声便响了起来。
“说的真不错。”她道。
韩非闻言顿时眯起了眼，看了她一眼：“所以，七嫂还不打算招供吗？”
田氏收回手来朝方才被烛火烫到的伤处呼了呼气，含糊不清地道：“哦，要供什么？”
“对你所有的罪行招认不讳，然后把杀害韩玥真正的幕后主使姬无夜供出来。”
田氏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好笑的事情，笑了好半晌才终于停了下来，斜睨着眼朝韩非道了一句：“呵，天真至极。”
说话间她缓缓站起了身，抬手悠悠地将头顶梳作妇人发髻的头发拆散开来。待珠翠全部拆下之后，她脑后的满头青丝顿时如瀑流般瞬间滑落了肩际。
接着又反手褪了身上的大氅，然后一寸一寸地开始脱去身上红裙，动作缓慢优雅得像是蛇蜕皮一般。直到脱得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白色里衣时，她却毫不停顿地直接将其撕得粉碎，毫不避讳地露出最里面贴身的红色软甲来。
接着她将手缓缓从肩际顺着腰线滑下，然后轻启红唇对着食指轻飘飘地呼了一口气，转头朝韩非看了过来。
“韩九公子，”
下一瞬她蓦然开口，轻颤着身子笑起来。
“初次见面，奴名‘薄榛鬼’。”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危险气息猛然迎面倾轧过来，韩非脑中猛地空白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他却倏地转身将身旁的张良使劲朝堂外推了出去，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危险”，便见眼前的堂门“轰——”地一声被重重关了上去。
“别急着走啊……”
身后的声音越发靠近。
最后甚至贴到了韩非耳边，突然变得杀机凛然起来:
“入我门内之人，活着……可是走不出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夜幕之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