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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六杀命方 您老二位到 ...
申时过半的时候,张良和韩非已经将藏室的案宗整理了一半多,便打算收拾一下回府去了。
接下来还有两日的时间,但是看这样子,明日午时以前他们便能将这些宗卷整理完毕。而接下来韩非大抵还要花上半日的时间来部署一下狱内事务,一来是为了保证在他离开的时间内新郑司法事宜能正常运行,二来则是防止在他回来后作为司寇的权力被架空。
在这之后大概还有一日的时间,他们便可以用来收拾行装了。
思考间张良拂了拂衣袍站起身来,伸着手舒展了一下身体,低头唤道:“韩兄,起身吧。”
韩非点了点头,眯着眼将手朝他伸了过去。
他顿时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握住那只手将人拉了起来:“韩兄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没骨头?”
韩非就着被少年拉起来的力道顺势靠到了他身上,将头倚到他肩际道:“非游学时曾见过一个乞儿,当时他正衣衫褴褛地歪坐在道边,被行人踢打辱骂也不哭不闹,然而当有个路过娃娃递给他一个热饼的时候,他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说着他笑了笑,在少年耳畔呵气道,“子房知道他为何哭吗?”
张良直着身子思索了片刻,道:“大抵是……那乞儿在世上磨折多年,受过千万般至深苦楚,然而蓦然得人关怀,无端的温暖熨帖心上旧伤,不痛的便也就痛了?”
韩非笑了笑,将下颔倚在他肩上懒洋洋地点着头:“正是如此。在苦难里求生多年都不觉得艰难,偶然有人关心却突然就感受到委屈了。”
他说着顿了顿,又笑了起来,“为兄便是如此。只要有子房在身边便会觉得连看看书简都累到撑不下去,这是因为知道你会心疼我。”
张良闻言顿时噗笑了一声:“听韩兄这话里的意思……像是在怪良太纵容你了?”
韩非直起身子拍了拍衣上褶皱,眨着眼睛笑道:“怪当然是不怪的,因为只有非这样优秀的人才当的起子房这份纵容。”
张良轻笑着摇了摇头,被兄长这嬉笑无正经的言语逗得十分无可奈何。他顿了顿,伸手按住心底升起的一股异样情绪,率先扭头推门走了出去:“好了韩兄,看这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回府吧。”
韩非见此便撩了撩衣摆跟了上去。走出门后他将门上挂着的铁链在青铜锁上绕了几圈,接着“咔哒”一声将锁扣上,转身道:“走吧。子房要直接回丞相府吗?”
“祖父规定让良宵禁前一刻钟必须回到家中,”张良负着手朝前走着回答,“尤其不允许夜宿他处。”
韩非摸了摸鼻头,莫名觉得收到这条门禁的特别针对,便轻咳了一声伸手牵住张良的衣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道:“那非将你送到府门外吧。”
张良伸手抚了抚大狱外高墙上黑灰色的石砖,摇了摇头:“韩兄并不用总那么担心的,这城东还是很安全的,而且良又不是小孩子了。”
韩非闻言哼了一声,心道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嘴上却不说话,堵着气将头扭朝另一边去了。
张良看到他气哼哼扭着头的动作,顿时便捂着唇轻笑起来。笑罢又伸手反握住兄长拉住他衣袖的手,哄道:“韩兄莫生气啦,还是想想要收拾些什么行李上路吧。良也要回去准备准备,和你一同去。”
“和我一同去?!”
韩非闻言顿时连生气都顾不上了,扭回头来斩钉截铁地拒绝道,“绝对不允许。”
“嗯?”少年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何?”
韩非握紧他的手道:“非在紫兰轩会面时便计划过,要你留在新郑为我们密切观察着姬无夜的动作,留意他异常的举动。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只有子房你能办到。”
“可是祖父答应了良会替我们注意姬无夜的啊,”张良皱眉抬头道,“这样的话,良留在新郑也就是多余的了。”
“那也不可以去,”韩非皱眉,“这次运送军饷必然九死一生,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要为兄如何向丞相大人交代?”
张良不赞成地摇头道:“那庄兄和紫女姑娘都去了,连韩兄你自己也去了,你们就没有危险了么?”
韩非皱着眉反驳:“那是因为……”话说到一半又突然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像样点的理由,于是皱着眉开始无理取闹,“反正你就是不能去。”
张良听到这话顿时就有些生气,总觉得这是兄长对他不信任的表现。
他蓦地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道:“韩兄。玉石不琢不可成君子之器,实木不雕难以为架梁之椽。良知道要成为股肱之臣需要数十年的打磨,然而你既要这七国天下的九十九,那么良纵然没有站在你身侧的资格,连站在你身后的努力也要被剥夺么?”
韩非怔了怔,道:“谁说你没有资格站在非身侧……”
他说着话却发现少年正抬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眼底泪意闪烁分明,皱着眉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顿时便住了嘴。
心底蓦地漫上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感,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将双手郑重地搭在少年肩上,语气沉重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房。在几日前父王刚下完押送军饷命令的当夜,非曾做了一个十分不祥的梦。梦里你穿着紫白色的儒衫站在非面前,非无论如何呼唤你都听不见,伸出手也怎么都触碰不到你。
“梦醒之后发现是虚惊一场,但非心里总还是不踏实,于是便去了一趟宗庙。果然宗庙太卜在卜算后便告诉非,此行卜得‘习坎’卦。而《象》中有言:‘习坎,入于坎窞,凶。’。”
韩非说着话伸出手牵住张良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压下心底的不安感接着道:“之后太卜又夜观天象,发现天星分野,横生的灾祸就降落在我们途经的那片地域上。而那片地域在新郑的西北乾方,算起来却正好是子房你的六杀命方!”
张良一言不发地听兄长讲完原因,皱了皱眉疑惑道:“上次遇见七公子时韩兄还说过儒者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如今……怎地竟也信起卦象来了?”
“那是因为非赌不起。”韩非蓦地伸手握住他的肩郑重道,“子房,你要记住,你或许不比整个天下重要,但一定比非的性命重要!”
“!!”
张良闻言蓦地瞪大了眼,微张着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半晌后微微抬起了头,感受到自兄长肩际穿透而来的橘色日光落到他的面上,那日色朦胧迷离,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侧了侧头,看着兄长线条优美的侧脸,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想要答应他留下来的错觉。
然而下一瞬,耳畔却蓦地响起了祖父的警训声,那声音沉肃冰冷坚硬如铁,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以齐家上下的性命,以张氏百年的声望,以你此后一生的未来……”
张良瞬间便被那警训声惊醒了过来,然后叹了口气沉默地闭了闭眼。
他心道,是了,环抱着他的这个人纵然是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兄长,但首先却是他压上一切去选择的君主。这位未来的君主现下还功德未满羽翼未丰,正是需要他的时刻,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退缩。
但是撇开这一点不谈,在他心底还有一个最自私的目的,那就是要守住——他用去做赌注的整个张家。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是要跟去的,为了将来能在他的君主身侧有一席之地,也为了保护他的兄长能好好的活着。毕竟他一个臣子的性命,怎么可能重得过大韩国至尊至贵的王室公子呢?
“韩兄多虑了……”于是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着,“坎卦第二爻爻辞云:‘九二:坎有险,求小得。’所以若非是绝命坤方,良还愿与天争一争。”
酉时三刻,宵禁时间就快要到了。
狱使抱着被黑斗篷裹的严严实实的漂亮娃娃倚在狱外的狴犴石刻前,时不时朝东面张望一下,随即又失望地将脑袋缩了回来,然后拖长了气唉声叹气起来。
天晓得他已经在狱门关闭之后抱着这孩子在这里等了多久,每每听到脚步声将头探出去时,却总是失望至极地又缩回来。
他揉着发酸的臂膀,想着九公子也忒不靠谱了,自将这娃娃扔给他后就再没过问过,难不成是打算打包扔给他了?
这样想着他脸就黑了黑,心道自己还没成亲呢就已经拖家带口了,日后还有哪家姑娘敢嫁来?他家司寇大人倒是一时善心大发了,但问题是受苦的却依然是他们这些属下……
真是有够造孽的。
腹诽间他突然听见一声极快的风声,接着便是两道脚步落地的声音。他心想都这个时间了还会有谁来这里,然而扭头匆忙看过去一眼,瞬间激动得就差热泪盈眶了。
来人一紫一绿,紫衣那人正拽着绿衣那人的袖口轻喘着气,压低了声音控诉道:“子房你飞的太快了,为兄方才差点儿一头栽下来……”
绿衣人顿时无奈道:“韩兄,那你说说,之前又是谁喊着快些再快些的?”
正是韩九公子韩非和张家小公子张良。
狱使在一旁看着二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总觉得他们之间亲密得谁也插不进去,便识相地抱着娃娃朝狴犴底下缩了缩,努力降低着存在感。然而不想下一刻九公子却突然唤了他的名字。
“刀五,”九公子道,“多谢看护,你将小孩儿交与非吧。”
狱使闻言心道,哦,原来这二位是总算想起来这娃娃还在他这里了,所以特意回来取的。但是看这回来的时间和他们二人的神情,莫不是走到了府邸才又折回来的吧?
他想到这里嘴角便不自觉抽了抽,手上将孩子举高了些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而那头韩非接过了孩子立刻便笑得见牙不见眼,叠声朝他道了谢之后便转头笑眯眯地朝一旁少年道:“子房子房,你看他饿了没?”
张良闻言竟还十分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想了想,面容无比认真地道:“饿了。”
韩非恍然大悟地“嗯”了一声,又道:“如何能看出来啊?”
“啊,良猜的。”张良想了想接着道,“不若将他摇醒来看看?若是哭了那便是饿了,若是没哭那便是不饿的。”
“哇!好办法好办法!!”韩非闻言立刻便附和起来,伸出手就要掐孩子的小脸。
而一旁憋着气听着他二人对话的狱使听到这里却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突兀地开口打断道:“九公子,张公子,您俩可真别闹腾了,你们可见过哪家娃娃被折腾醒了之后还有不哭闹的?这跟饿不饿实在没关系啊。”
张良听他此言便乖巧地应了一声,颇有些遗憾地道:“不能弄醒啊……那看来是不饿了。”
韩非立刻点着头附和道:“那便是了,我们先回去吧。”
狱使闻言顿时:“……”
小公子您倒是来说说这话前后逻辑在哪里?他哪里说不能弄醒就是不饿了?还有语气里那说不尽的遗憾是怎么回事?
可惜有胆儿腹诽但没胆儿问出口,眼见着二人抱着孩子扭头就要走了,他连忙出声阻止道:“二位公子,婴孩要少食多餐,即算现在不饿他待会儿也会饿的,那您二位打算让他吃什么呢?”
“当然是吃奶啦。”韩非闻言转头看着他,一副“你怎么连这也不懂以后如何养孩子”的神情。
“那用谁的奶喂呢?”他被自家司寇大人的话噎了噎,腆着脸皮子又继续询问起来,意在提醒二人解决奶娘的事情。
果然张良立刻便听出了他的意思,笑着摆手道:“这个不必忧心,丞相府姜娘哺过父亲和良,定然是值得信赖的。”
狱使闻言顿时觉得更担心了。
那那那……那前后哺乳过两代人的女人,年龄不该很大了么?还能继续产乳汁?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张良突然揽住韩非的腰,接着使起轻功蓦地转身便攀上房檐飞走了。他遥遥看见韩非将裹着孩子的斗篷一角提在手里,好几次都差点儿甩了出去,看得他心惊胆战的。
风从他们离开的那个方向吹过来,狱使隐约听到少年又问了句:“宵禁到了……如果待会儿路上他突然睡醒了大哭起来怎么办?”
韩非答道:“那就捂住他的嘴吧,留个鼻子给他呼吸就行。”
接着是张良淡得几乎听不见的应声:“嗯,那可要小心一点呢。”
狱使:“……”
这二位公子真是造孽了,自己都还没长大就要开始养孩子。就看看那娃娃能不能顽强地活到明日了娘耶……
卯时一刻。
良儿:孩子饿了。
非哥:对对对!
卯时二刻。
良儿:孩子饿了。
非哥:对对对对!
卯时三刻。
良儿:孩子又饿了。
非哥:对对对对对!
卯时四刻。
……
巳时初,娃娃上吐下泻,非哥火急火燎请来医者。
来人诊断结束,两手一拍:您二位真是天下好家长啊,看看娃娃撑坏的。
良儿:……
非哥傲娇脸:看我媳妇儿多能耐,一般人干不来这事儿!【收获白眼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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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六杀命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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