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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秀媛早有预感 钱广厚的媳 ...

  •   满囤拿上提灯,又叫了几个本家兄弟,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儿,废弃的仓房、柴禾垛、看场的场房,到处都找个遍也没有一点儿踪迹。有人说会不会扎河了,河里的冰刚开化,已经禁不住人。又有人说没准儿跳井了,村东吃水井的石盘井口只能容下水梢,大人根本下不去。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满囤,找来捞水梢的长竹竿和大绳,直奔村西的废土井。
      废土井原来是全村的吃水井,用三合土打成,有三四丈深,井水苦涩,因年久失修,井壁经常坍塌。后来广厚家出钱在村东重新挖了一口六丈多深的砖井,封闭了咸水层,井水不再苦涩,全村人挑水都去新井了。村西的土井废弃后,盖在井口的木板不知去向,口儿常年敞着,有附近的农户春天用井水浇地,就没有填埋。
      满囤领着人来到土井旁,井口有三四尺宽,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满囤将提灯挂在竹竿一头儿的锚钩上,慢慢地往下放,估摸着放下去有两丈多的时候,蹲在井边的人喊看到了看到了。满囤将竹竿交到同伴手上,趴在井口往下看,借着提灯的光亮,只见井里有一团圆鼓鼓黑乎乎的东西,四周泛着水光。提灯继续往下放,离水面两三尺的时候,满囤看清圆咕隆咚的黑东西是灰色的棉布袍,正是广厚过年时新穿上身的,赶紧招呼把灯提上来。
      满囤叫过来叔伯弟弟张栓柱,让他回村扛块门板来,顺便再招呼几个人,并叮嘱他先别告诉钱家。栓柱面露难色:“不告诉钱家,卸谁家的门板抬死尸啊?”
      满囤喯儿都没打,“卸我家的,赶快去!”
      栓柱摸着黑走了。
      满囤把竹竿顺着井壁伸到水里,试探着用锚钩去钩广厚的棉衣,钩了两次没钩住,稍微一用力就掉了。
      “反正人已经死了,你用锚钩把人往边儿上挤,钩牢点儿。”大哥张满仓见他太过小心,在一旁提醒。
      “我怕钩在脸上破了相,没法儿跟少奶奶交待。”满囤说。
      “少奶奶,一口一个少奶奶,她是你家活祖啊!现在解放了,不兴那套了,你别总跟欠他家什么似的。”满仓看不惯满囤使唤丫头的做派,对刚才卸门板的事也有气。
      满囤低头不语,继续打捞。满仓的气还没消,一把拽过竹竿,把满囤扒拉到一边儿,将竹竿一下子插到井底,靠着井壁吃上劲儿,一点一点地往上提,直到提不动,估计是钩住了,叫过来两个人帮忙,仨人一齐用力往上拉,越往上越沉,到了将近一半儿的时候,突然变轻了,仨人一齐往后仰,重重地摔在了井台上,一人脚下一滑,差点儿出溜到井里,被一旁的满囤一把拽住了。井里传出咕咚一声。拉上竹竿一看,锚钩已不见了。
      打捞无法继续。几个人一块儿合计,这个说,用绳子栓锚钩也许能行,那个说,用两根竹竿绑上锚钩一块儿拉劲儿大,满仓说,这黑灯瞎火的没法儿弄,干脆等天亮算了。满囤一声不吭,捡起地上的大绳就往腰上拴,满仓赶忙上前阻拦,“你想干啥?不要命了!”
      “你甭管,”满囤拨拉开满仓,继续拴绳子,“少奶奶让我看着他,今个儿有事儿没照眼儿,就捅了这么大的娄子,我再闪蔫儿,那还叫个人吗!”
      “井是他自个儿跳的,又不是你推的,你用得着这么上心吗?再说了,你要是有个闪失,划得来吗?”满仓深知满囤天生拧种的脾气,再来硬的肯定不行,于是好言相劝。
      “大哥,啥都甭说了,人是我看丢的,下井是我自愿的,跟你们谁都没关系。”满囤不顾众人阻拦,执意要下井。
      “你看你,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就跟害你似的。”满仓知道劝不住,又怕他出危险,只好上前儿,“下井也不是这个下法儿,过来,把衣裳脱掉。”
      满囤眼瞅着哥哥,好像没明白啥意思。
      满仓上前一步来到满囤跟前儿,边解绳子边说,“这身棉袄棉裤浸了水,你还想上来呀,必须得脱光喽下去。”
      满囤这才醒悟哥哥是在替自己着想,麻溜儿地脱下棉袄,光着膀子,解开裤腰带后又有些犹豫,满仓知道他为啥,“快脱,这儿又没个差样儿的。”满囤只好褪下棉裤,浑身上下没根线儿。
      满仓捡起大绳,想了想又放下了,脱下自己棉袄外面的大褂儿,给满囤缠在腰上,这才拴绳子。拴好后,将大绳缠在离井不远的一棵大树上,叫过一个人来拽住,嘱咐他一点点儿地放绳子。满囤站在井边,冻得两手抱肩跳脚儿。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扁锡壶递过去,让他大口儿喝两口。满囤接过带着体温的酒壶,没喝就觉得心里暖乎乎的,平时滴酒不沾的他,两口酒下肚,就像吞下一块火炭儿,从嘴、嗓子眼儿、心口窝儿一直到肚子火烧火燎的,回过来往上又一直冲到脑瓜顶儿,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冷了。满仓把竹竿插到井里,让他顺着竹竿下去,又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他,用来拴下面的人,嘱咐他拴的时候拦腰拴紧,顶不住就赶紧说话。满仓亲自在井口把着绳子,一点儿一点儿往下放,嘴里不停地对着下面喊话。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工夫,满仓一个劲儿地催促,下面终于拴好了,满仓赶紧招呼人往上拉满囤。快到井口时,满囤已没有了力气,满仓和旁边的人各抓住一只手硬给拽了上来。满囤哆嗦成一团,满仓赶紧解开他腰上的绳子,又给他灌了两口酒,帮着穿上衣裳。这时栓柱领着人也赶到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广厚的尸体拉了上来。
      众人将广厚抬到钱家门口,满仓等人不愿进去,提前闪了,剩下满囤和几个给钱家扛过活的。满囤上前敲门,门虚掩着,秀媛迎了出来,见到躺在门板上的广厚,仿佛早就预感到有这么一天似的,出奇地冷静,捂着口鼻抽泣,没哭出声儿,招呼大家抬到正房堂屋。老太太一见儿子,瘫坐在地上,摸着广厚苍白的脸,嚎啕大哭。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哪儿见过这阵势,在一旁跟着大声哭。满囤的媳妇儿秀花提前过来了,一边陪着流眼泪,一边劝解老太太。
      秀媛强忍着悲痛,招呼满囤他们几个烧水、搭灵床,又找出一套广厚没上过身的新衣裳。一切安排妥当,才过来劝老太太:“妈,您别哭坏了身子,让秀花陪您到后院歇着,我得给广厚拾掇拾掇,不能让他这样走啊!”
      满囤和秀花搀扶着老太太领着孩子去了后院。
      秀媛叫人过来帮着脱下广厚身上的衣裳,众人退到当院,满囤端来烧好的热水,带上门也出去了。秀媛仔仔细细地把广厚身上擦拭干净,又叫人进来帮着把新衣裳一件件穿好,然后抬到东屋的灵床上,身上临时盖了一块白布。
      安顿好之后,秀媛只留下满囤和栓柱,让其他人先回去,说这个情儿日后再报答。众人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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