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凰》薇雪

2、凤凰于飞（全）

　　猛地坐起来，我揉揉眉心，眼神迷离，环视四周。青纱帐，镀金钩。透过纱帐，隐约可以看到殿内红烛浅浅，桌，椅，饰，瑶琴，熟悉而疏离。拨开床帐，夜风透进，脆生生地打了个寒战，这次发觉，适才一梦，已是冷汗淋漓。闭起眼睛，靠着软枕休息少顷，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清冷而无波，将所以的悲喜都隐在那平静湖面下，浮在上面的，只有做给别人看的淡然安宁。
　　侧耳倾听外间的钟漏，忙起身更衣，今日与哥哥之约，怕又是迟了。随手披件玄狐大麾，将墙上一副仕女图掀起，伸手摸到机关暗括，顺时针旋转两圈，逆时针旋转一圈，一扇暗门无声打开，通着一条幽深的地道，我执起琉璃盏，闪身进去，再将机关闭合，暗门合起，与整个墙壁契合无缝。即使将画像摘下，从外面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整座皇城，都是昔日炎氏先祖亲手缔造，自然留下了许多只有炎氏子孙世代相传的机密。哥哥告知我的时候，我亦暗自心惊，这座从外看起来固若金汤的皇城，地下竟弯弯曲曲绵延着如此多的暗道，当时的修建者，穷思极虑，布下诸多暗道，又饱含了怎样的诡谲争斗，那些在这地下酝酿成型的阴谋，一举得势，便是日月更迭，江山易主。睡在其上的显赫之人，又可得一夜安枕？
　　我现居的墨鸾宫，正是大炎王朝历代皇后的寝宫，这条暗道昔日通向何处已不得而知，我第一次走出地道时，看到的便只有荒草凄凄，寒鸦声断，说不尽的凄惶。后来哥哥便在在此处起了一座宅子，一来方便与我见面，二来，也可以掩人耳目，掩饰他镇国公世子的危险身份。
　　园中灯盏点点，与地道的幽暗对比鲜明，眼睛一时竟有点适应不了，我垂下头，适应了明亮的光线，才看清楚水榭内那个月色长衫的背影，有些单薄，却不失潇洒挺拔，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就会御风而去。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身，轻笑，换我的乳名：“阿炎，你又迟到了。” 一瞬间的恍惚，除了我，大概没人知道，这个不及弱冠，相貌英俊儒雅，笑容温润如玉，俨然养尊处优的贵气少年，不止掌握着靖国过半的盐铁、漕运，更以炎氏当代唯一的嫡子的身份，秘密接管了炎氏散落在各国的势力，并加以整合优化，多年来零落的势力，终于在他的手中，渐渐恢复元气。期间的辛苦，不问亦知，他却一向只是这淡淡的雍容之态，经历的艰辛和阴谋，绝口不提，在我面前，更是永远保持笃定自信的和煦笑容，没有任何缺口。
　　掩下心中酸楚，快步穿过回廊,奔到他身边，如年幼时，往他怀中蹭，撒娇地叫着“哥哥。”
　　哥哥摸摸我的头顶，温言笑道：“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手掌的温度，竟和父亲当年的依稀相似。
　　我直起身子，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扬眉问：“哥哥看我哪里还像小孩子？”
　　哥哥果然细细将我打量一番，道：“我的阿炎是长大了。“又指指青玉桌上的托盘：“总是穿白色，今天到底是你的生辰，终归该喜庆一些。”
　　盘中盛着一套正红色华服，缓缓摸过，质地轻柔如烟，触手微凉，应该是冰蚕丝所制。绣工精致，金色的绣线，一针一线，极尽手工，飘逸的花饰栩栩如生，竟似把繁花锦绣，都化为丝线，铺陈在衣料上。比之靖国皇室的衣裳更华贵精美，想必是冠绝天下的昊国天工坊所制。
　　“生辰……除了哥哥，谁还会记得我的生辰？“我苦笑，世间疼我爱我之人，尽皆远去，如今我的所有，只有哥哥一人。
　　“也许……还有一人记得……“哥哥幽幽说道，仿佛一声叹息。我的手却骤然收紧，冰蚕丝最是不经揉，被我这么一握，立时现出几道褶痕，再难抚平。
　　“去换了吧，看看合不合身。“察觉到我的反常，哥哥云淡风清地叉开话题，不再提那人。
　　我默然捧起华服，走进离水榭最近的一间屋室，室内红烛高燃，满室亮堂。隐庄庄如其名，极为隐秘，除了哥哥的几个心腹和侍仆，外人不得擅入，内庭更是只有我和哥哥方能出入，然而他始终记着我幼时怕黑，庄中每处，每室，尽燃高烛，彻夜不灭。其实我被囚在宫中，只有深夜才能脱身前来，亦是不敢久留，怕被人看出破绽。然而哥哥总是竭尽所能，让我但凡触目之处，皆是光亮。
　　衣服是极合身的，没想到哥哥只凭目测，便精准地知道我的身量尺寸，我将衣摆整好，又拿起案上琉璃梳，将一头如瀑长乌缓缓理顺。站在立镜前，望向镜中女子。广袖束腰的大红裙袍，勾勒出婀娜体态，领口锁骨凌冽处，露出一小片羊脂白玉般肌肤；不施粉黛，反而在清秀中更显楚楚之姿。五官柔婉，看似弱不禁风，唯独一双眼睛，仿佛吸尽了日月星辰的钟灵神采，熠熠生辉。我知道，那是和父亲，和哥哥无二的，炎氏子孙脉脉相传的坚毅和睿智的光辉。随手拿起桌上一支玉簪，将披肩长发松松挽起，眉目之间的冷然，也在弯起嘴角的一笑间尽数消融。
　　这容颜丰姿，是大炎皇族授予我的，我必将用其回报我族。哥哥，我绝不让你独自承担命运的压力和风霜。我，不止是你心心守护的妹妹，更是炎氏的女儿，炎，朝，凰。
　　拉开房门，我迎着夜风站在冷月繁星下，裙裾广袖微扬。烛光明灭不定地照在哥哥脸上，我清楚地看到他恍然间的震惊和失神。“怎么？哥哥不认识阿炎了？”我明知故问，笑得如花似月。
　　哥哥缓过神来，笑道：“认得。只是方才一瞬，仿佛看到了母亲。”
　　我遥望远处黑压压的苍山，缓缓道：“母亲容颜绝世，风姿冠绝京城，名动天下，阿炎若能得一半，便已心满意足。”
　　“不遑多让。”哥哥只说了这4个字，便不再提旧事。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我：“来，祝我们阿炎十六岁芳辰。”
　　我举杯，抿了一口果子酒，似不经意地说：“母亲十六岁时，已嫁给父亲，有了哥哥。”
　　“哈哈，”哥哥朗声笑道：“怎么？我们的阿炎急着嫁人了？”
　　“晏国使节团前几日已抵达京城，听说他们此番前来，说是为了贺祝皇上的千秋节，其实更是为了聘一宗室女子为大晏北亲王的正妃。”我淡淡地说。朝堂上这些事，哥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这些年为了打压士族门阀的势力，靖国嘉绶皇帝大力扶植寒门学子居庙堂之上，哥哥看准机会，出巨资资助出身贫寒而资质优良的学子，旁人都道他乐善好施，义气无两，却不知他其实在暗中培植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哥哥错开眼睛：“此事我自有安排，阿炎不必挂怀。”
　　我咬着翡翠酒杯，垂首轻笑：“原来还有人，能让哥哥信任她，胜过信任我呢。“
　　哥哥俯身握住我的肩膀，笑容不减分毫：“阿炎，这些琐事哥哥来解决，阿炎乖乖地呆在宫里，知道么？”宠溺地仿佛诱哄幼童。
　　“那要呆到什么时候呢？”
　　“到哥哥踏破皇城，光复我大炎之时。”颠覆朝纲，改朝换姓，就被哥哥这么淡淡地说来，如同谈论明早的天气一般。
　　“光复大炎……“我低声重复一遍，猛然抬起头，直直望进他如瀚海般宽广的眼眸，”哥哥，我和你一样，流着炎氏的血，是炎氏的子孙！“
　　哥哥拂袖，转身背对着我，语声生硬：“你与我不同，你是女子，若大炎要靠你牺牲一生幸福，甚至生命，来光复，我炎朝歌日后有何面目面对父亲，及炎氏列祖列祖与地下？“
　　我昂首道：“父亲将大炎国姓做我乳名，难道就是让我在哥哥的羽翼下安然一世的吗？女子又如何？若不曾为亲族付出一丝努力，只等着坐享其成，哥哥又让我日后有何颜面面对父亲，及炎氏列祖列宗于地下？“
　　“阿炎……“
　　我走到他身侧，一手握住他手臂，一手直指漫漫星空：“炎氏嫡族，只余我兄妹二人。哥哥，父亲在天上看着我们，炎氏历代先贤在天上看着我们！“
　　哥哥扶在白玉栏杆的手蓦地收紧，指关节发白，眼中风云变幻，明灭不定，最后仿佛下定决心，长叹一声，深深望我一眼，轻击手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我们身前，全身素黑，黑巾覆面。我丝毫不觉讶异，虽然我是第一次见到影卫。先代皇族的势力，浸透在整个国家，不是靖帝目能所及的，譬如说这影卫。影卫由大炎开国帝后躬身布置，世代相传，作为炎氏皇族历代秘密守卫者，虽然大炎亡国多年，亦始终忠心追随，不曾背离。哥哥接管影卫后，将其划为9个分司，我只听哥哥说过，天狼司情报，破军司暗杀，至于其他7司，哥哥不曾提过，我亦不得而知。
　　哥哥撩起袍襟坐于石凳，沉声问：“天狼，查清楚了吗？“此时的哥哥。深沉冷静，不再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不再是富甲天下的豪富显贵，不再是纵容宠溺我的哥哥，甚至不止是一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的首领，他是注定要兴亡天下，将炎氏一族再度推向那至高无上地位的命定之人。
　　“是，属下已查明。“
　　“唔，那说给小姐听听。“
　　天狼抬头看我一眼，旋即迅速垂下眼角，平声叙述：“大晏北亲王，晏镜烈，启肃五年生，晏国康顺皇帝第七子，母淑妃，早逝。性格冷峻，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其母丧典，亦不见垂泪。启元三年，随帝御驾击匈奴于漠南，以800人孤军深入，歼敌2000余人，乱军中，取匈奴可汗王叔首级，时年十四。五年，于春，夏两次帅兵出击据晏国青、幽二州的匈奴部，歼敌四万余人。七年秋，奉命迎接率众降晏的匈奴左邪王，部分降众叛乱，活抓晏镜烈一已有身孕的侍妾，以为要挟。大军僵持之际，晏镜烈弯弓射箭，亲手射杀妻儿，率部驰入匈奴军中，斩杀叛乱者，稳定局势，左邪王得以率四万余众归降。八年春，与十四皇子晏镜熙各率五万骑过大漠，进击匈奴，晏镜烈击败左贤王部后，乘胜追击，深入2000余里，歼敌7万余人，凯旋还朝。现屯兵晏昊两国交界的朔漠城，镇守边疆。此人用兵灵活，注重方略，不拘古法，勇猛果敢，每战必胜，深得晏帝倚重。治军严谨，赏罚严明，帐下勇将谋士，并亲卫天策军，生死相随。然，母族势力孤薄，与朝中权臣亦多有相左。“
　　背书一般没有情感起伏的汇报，已在我眼前勾勒出一个金戈铁马，纵横沙场，杀敌无数的身影。这样一个男子，该是敌国的催命修罗，大晏的守护战神吧。
　　哥哥挥挥手，天狼立时隐入暗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如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听到了？如何？“哥哥转着一只黄玉酒杯问我
　　“我对我这未来夫君很是满意。“我歪着头笑。
　　“层层严密筛选，道道关系制衡，阿炎怎知他必是你的夫君？“
　　“他自然会是我的夫君,而且只能是我的夫君。“
　　“哦？“哥哥扬眉。”
　　“如今天下之势，靖、晏、昊三国鼎立，平分天下，多年来边境虽时有纷争，然三国实力相当，尚能相互制衡，维持稳定。晏国此时来求亲，大抵与昊国近年来大力革新，国力猛增，甚至有凌驾靖、晏两国之势有关吧。大晏北亲王身份尊贵，和亲人选必不能是寻常官宦女子，皇帝的公主们，或已婚，或年幼，无一在适婚年纪，而宗亲世族，又有哪一家愿意把自家的女儿远嫁千里之外，如今和亲以示两国交好，然而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这交好能维持几年，两国战乱一旦起，和亲之人必定沦为人质。退一步讲，即便他们愿意，无论是早已册立太子，平衡各皇子势力的晏国，还是致力于打击世族势力巩固皇权的靖国，都不会允许一桩一个手握重兵的王爷加一个家族势力庞大的宗亲小姐的联姻，所以——“
　　“所以一个有名无实的郡主是最合适的和亲人选，既能对昊国表明靖、晏两国联盟的态度，又不影响两国内政和势力分布。不过，”哥哥眸子微闪，“皇室目前最倾向的人选，却不是阿炎。”
　　“放心，最后的结果，定是我。“我不在意地说。裴青谣么？若是别人，可能还要费一番周折，若是她嘛，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烦了。
　　哥哥轻敲我的眉心：“我倒是宁愿能不放心。“语调一贯的舒缓温和，却听不出喜忧。

　　天亮之前才匆匆从隐庄返回寝宫。大炎亡国之后，靖国虽并未另建皇城，但帝后的居所，早已分别由乾宁宫和墨鸾宫迁往乾元殿和坤正宫，整个皇城的中心亦随之转移。一朝朱颜改，荣华随水逝。墨鸾宫这座昔日皇后的寝宫，从此荒弃，再不复当年的锦绣繁华，惟余下墙上冷月，与庭前流水，细细描摹着昨日之盛，今日之衰。兴亡交替，成败相易，有时候仅仅需要几个人的博弈，赢了，天下所归，输了，便赔掉了全部身家性命。
　　当初父亲过世，我被接入宫中，皇后只想找一个偏僻的宫室幽禁我，既隔绝我和外界的交往，又便于监视，于是变找了这座荒弃多年的墨鸾宫，却不想无意中正正把我安排到我大炎皇朝历代皇后正宫，这大概就是冥冥中宿命的安排吧。这一年来我至少表面安分地幽居墨鸾宫，每逢庆典宴会却必然盛装出席，嫣然而笑。毕竟夏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历经三世累积，不会随着父亲的过世而消失。我在人前的风光，就是皇帝善待忠臣遗孤最好的证明，也是安抚夏家最好的武器。一举一动，都顺从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的心思。也是因为这样吧，刚开始时总在墨鸾宫附近阴魂不散监视着我的人，竟渐渐撤了，分拨给我的丫鬟太监，我也以喜欢清净为由打发到远远的偏殿。拜失势的溯宁郡主这个身份所赐，我却享受到了这皇宫里最难得的自由和清净，也有了更多的机会与哥哥相见。
　　反正已无睡意，索性便去园中假山上的观霞亭去看日出，迎接我十六岁的第一个黎明。甫出房门，却差点被门口的什么东西绊倒。回身细看，却是一个青瓷酒坛，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在黎明前骇人的黑暗中，闪着柔和的清辉，如同多年前他凝视我的眼眸一般。我抱起酒坛坐在门前玉阶，拆开泥封，淡淡的青梅味道飘逸而出。这世上，会酿这种青梅酒的，只有一人。哥哥说的没错，他果然还记得我的生日。只是承诺已毁，当初的他，是说着“阿炎，等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去请皇阿玛赐婚“的轩哥哥，如今的他，是靖国的五皇子，林毅轩；当初的我，是数着青梅酒等待十五岁时他迎娶我进门的小阿炎，如今的我，是要同哥哥一起，光复大炎江山的炎朝凰。国仇家恨，错身而过。记得，又如何？支颐仰望苍穹，灰白的天光仿佛挣扎着摆脱夜幕的束缚，将光明投向人间。
　　这青瓷坛许是在外面放了一夜，落了秋霜，丝丝凉意透过指尖直直通到心底。我冷笑着摇摇头，提起酒坛径直走到莲花池畔。翻腕，将一坛酒尽数倒入池中。在距我十五岁生日还有5个月的时候，靖国五皇子大婚，排场之盛，京中至今传诵。朝廷新贵，征西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宋慕雪。自是比我这个父母双亡的无恃孤女好过太多。从七岁开始，到那年，整整七坛青梅酒，被我一坛一坛亲手倾倒。比翼湖，那名字还是我和他玩笑间取的，因为整片湖区，是由两个相通的的水池打通而成，故而取名比翼湖。他笑望着我，言犹未尽，我又怎会不知，比翼池，其实取的是比翼双飞的含义。只是比翼湖水未干，他便携了另一女子的手，比翼双飞。犹记得那夜，随着青梅酒的流失，我的心也似乎被尖刀剜出一个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空，越大越痛。却偏偏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父亲说过，炎家的女子，流血不流泪。那一晚，夏朝凰的生命以及全部爱恨记忆，便同那青梅酒一起消逝。活下来的，只是炎朝凰。
　　断然松手，酒坛落入池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水花。
　　晨光终于终破暗夜的束缚，天光乍亮。我傲然扬起头，第一缕金光穿透云层，暖暖地笼在我身上，脸上。衣袂在飒爽秋风中翻飞，广袖上的凤纹随风舞动，翩然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