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9、婚床 不知道是这

　　太极殿很热闹。

　　年轻的皇帝，正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的贺礼。

　　京城的天气，和庐陵很不一样，这样的大雪天，在庐陵，正是打猎的好日子，野物都因为大雪天找不到食物，不得不离开熟悉的领域，雪地一片洁白，追着脚印，再狡猾的猎物也跑不掉。

　　他小的时候，也曾跟着父皇一起狩猎，那时候，他只是最受宠爱的十七皇子，父皇年老，太子已经成年，有了党羽，他往后的命运，不过是做个富贵王爷。

　　此时一切都过去了。

　　他是先帝的兄弟，宗族与群臣选上来的天子，执政两年，朝中还有个托孤重臣，丞相苏耀臣，当朝大司马。

　　太极殿中夜宴群臣，百官都赐了座，觥筹交错，歌舞不休。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打量，皇上对这权倾朝野的重臣究竟是什么态度，为什么去年年末明明很亲近江南派的士子，现在又给苏耀臣这种礼遇？一门两妃，还有一个是御封的贤妃，难道皇上没有一点削权的打算？

　　赵凌霄神色不动，嘴角噙笑，似乎压根没有什么盘算，在专心欣赏歌舞。看到精彩处，还与左下坐着的苏耀臣谈笑两句。

　　宴席进行到深夜，首领太监上来提醒，皇上笑道：“今日和爱卿们饮宴，竟然忘了时辰了。”

　　百官都连忙离座，伏下身去告罪，只有皇上左右手坐着的苏耀臣和乌孙将军两人没有离席。

　　“夜深了，皇上龙体为重，还是回宫歇息吧。”苏耀臣道。

　　“爱卿所言甚是。”皇上起身，挥了挥手：“爱卿们也早点出宫歇息吧，要是耽误了出宫，朕的卧榻旁边，还是睡得下两个的。”

　　百官都笑起来，连苏耀臣也笑了，笑道：“圣上诙谐，微臣岂敢。”

　　于是宾主尽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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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辇静静地离开了太极殿。

　　李总管亦步亦趋地跟在辇边，他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过两任先帝，勤勤恳恳，最能揣摩圣心。

　　但即使是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看不透辇中这位心里想的是什么。

　　就像现在，他就不知道，这位究竟是想先去临华宫，还是先去云章宫。

　　按理说，正妃是高于侧妃的，自然是先去临华宫，但云章宫那位毕竟也是苏丞相的庶女，今日大婚，要是不去看一下，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只能让抬轿的力士抬得稳当些，慢慢去往临华宫，看皇上有什么旨意。

　　谁知道一直到了临华宫，这位爷都没说话。

　　他似乎醉得不轻的样子，下辇的时候都有几分摇晃了，不耐烦地推开过来搀扶的李总管，穿过庭院，一直走入新房中。

　　房中二十四位女官早已跪伏在地，偌大一间宫殿内室，已经堆满了苏家的“嫁妆”，各色金玉，几尺高的珊瑚，一块价值连城的奇楠古木，珠宝更是随便堆在箱笼上。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静静地坐在床上，手上握着嵌满珠宝的百果盒，白皙的手指如同笋尖一般。

　　女官跪着递上金秤杆，皇帝顺手接过。

　　他带着三分醉意，走近了他新封的贤妃面前。

　　盖头挑起的瞬间，连见惯宫中美人的李总管也不由得觉得眼前一亮，好在他是宫中老人，见过的世面多，连忙拜了下去，口称：“拜见贤妃娘娘。”

　　床上坐着的女子，真的如同天上的明月一般耀眼，五官明艳，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宝石，唇红齿白，盛妆之下，更加衬得整个内室的珠宝都黯然失色。

　　她有点羞涩地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夫君。

　　然而下一刻，锦缎的盖头又缓缓地飘落下来。

　　“好了，这个看完了。”年轻的皇帝带着醉意玩世不恭地笑道：“朕去看看云章宫那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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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岚静静地坐在婚床上。

　　新修葺过的云章宫，有股好闻的木头的味道，虽然掩盖在漆味下，但是对于云岚而言，这就像黑暗中的灯火一样清晰。

　　她有非常灵敏的鼻子，能调香的人，都有这样的好鼻子。焚香向来是古礼之一，眼鼻喉耳心，恰好对应古时的五种祭礼。所以最古老的刑法，也有五种，其中有一种叫刖刑。

　　当皇帝真是好啊，一个不顺心，就能割掉人的鼻子。

　　期待了许多年，计划了许多年，她反而不紧张了，平静地等待一切的到来，只是袖子里的手仍然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宫里的女官，在婚房里雁翅状排开两行，离她最近的是琥珀和珊瑚，她闻见她们身上的香味，她亲手调出的香味。

　　宫里的更漏敲了两下了，两更了。

　　就在她以为皇帝今晚不会来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喧闹，响起了无数的“叩见皇上……”

　　即使是她，也觉得那一瞬间，心跳都停跳了一拍。

　　宫室的门被推开了，外面的寒风没来得及进入内室就被熏炉的暖意冲散了，然后是内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女官们跪了一地，齐齐响起“叩见皇上……”有人大踏步走进来，云岚闻见了酒的味道。

　　盖头被金秤杆轻轻挑起，就在云岚以为盖头会被挑开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眼前出现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丹凤眼，眉毛斜飞入鬓，他眼角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然而墨黑的瞳仁却如同星辰一般耀眼。

　　赵凌霄就这样站在云岚面前，挑起盖头一角，弯下腰去偷看着他的新娘。

　　他忽然凑近来，高挺鼻梁几乎凑到云岚脸上，云岚闻见他唇角的酒味，不知道是这酒味还是他的眼睛，让云岚有了一丝晕眩感，仿佛要溺死在这双眼睛里，不知今夕何夕。

　　然而下一刻，他就退了回去。

　　云岚听见金秤杆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还不如那一个呢！”他用带笑的声音道：“朕还是回临华宫吧！”

　　他就这样大踏步离开，内室的门又被关上，风直接卷过来，云岚头上的盖头被吹得飘落在地。

　　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女官，也不由得发出了惊呼声。

　　在明亮的灯光下，婚床上坐着的新娘，是即使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惊艳，她有着如同琉璃般剔透的琥珀色眼睛，睫毛丝丝缕缕，在白皙面孔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秀长的眉毛，此刻正轻轻蹙起。但是她的眼里没有一丝眼泪。

　　即使是她被抛弃在新婚之夜。

　　即使她陪嫁来的其中一个丫鬟，都已经轻轻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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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明月正在临华宫大发脾气。

　　女官跪了一地，陪嫁的丫鬟里有两个是王夫人特地安排进来约束她的，也不敢在这时候去劝说她，连苏相爷安排在这的老太监，也急得团团打转。

　　昂贵的琉璃樽，白玉盏，被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鲜红的珊瑚落地就碎成两截……然而就算毁掉再多东西，也无法洗刷她今晚的耻辱。

　　身为正妃，在新婚之夜就独守空房的耻辱。何况对手还是那个她从来没放进眼里的庶女。

　　她一直砸到门外“叩见皇上”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几乎盛怒到失去理智，直到皇帝走进来，才反应过来，意外之喜加上惭愧，她只能心虚地也跪倒在地：“臣妾叩见皇上。”

　　赵凌霄仍然是那副带着笑意的模样，他甚至不紧不慢地弯下腰，顺手捡起一片碎玉看了看——旁边的太监连连劝阻：“陛下，仔细手。”

　　苏明月这才慌起来。

　　“陛下恕罪，臣妾……”

　　“哦？爱妃何罪之有？”他的声音仍然平静而好听，像来自高高在上的云端。

　　“臣妾不该毁坏东西，还险些误伤龙体……”

　　她听见笑声从头顶传来，这才觉得忐忑的心好了一点。

　　一双手伸过来，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爱妃言重了，这些玩意么，砸就砸了……”他笑着揽住了苏明月的腰肢，欺近了她脖颈，轻声笑道：“听说爱妃这里有种合卺酒，朕可以讨一杯喝吗？”

　　苏明月又羞又喜，软倒在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