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璇玑

1、前尘 世间无情是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入冬以来，一场大雪接着一场大雪，越来越冷，连城墙上的砖都冻裂了。

　　穷人自然是年关难过，稍微有点积蓄的，做棉衣，填棉絮，更穷的只能在布衣里添上芦花，街上常常有冻饿而死的乞丐。

　　富人家里自是不同，穿锦缎，当官的穿狐肷，穿貂裘，烤着炭火，还能赏雪吟诗，非常惬意。

　　没人相信，在当朝侍郎的府邸中，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那是在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长满了竹子，所以显得更加幽静，北风穿过年久失修的破窗，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与这个相比，那院落里妇人痛苦的呻吟声，倒显得微不可闻了。

　　一个神色憔悴的嬷嬷端着铜盆从房里出来，催问廊下烧火的两个小丫头：“怎么还不快点烧热水，夫人都冻得发抖了……”

　　小丫头不过四五岁，满脸稚气：“李嬷嬷，小厮给的炭是湿的，烧不了。”

　　“真是笨，就不知道拣干的烧吗？”李嬷嬷伸手一摸，果然炭都是湿的，估计是哪个管炭火的小厮忘了盖住，被雪打湿了，怕上面责罚，所以把这没人用的湿炭送到这人人欺负的后院来，气得大骂：“别让我知道是那个攀高踩低的短命鬼，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这院子里可是府里的正牌夫人！东院那位虽得意，也还是后来的！”

　　她骂了一阵，没人搭腔，听房里的呻吟越发小了，只得倒了点凉水，端进房间里来。

　　房里冷得如同雪洞般，一个接生嬷嬷正弓身在床前，替床前的妇人把身上不厚的被子掖好。被子下沁出鲜血来，染得妇人下身都是一片血红。

　　那妇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生得非常美，虽然已经苍白憔悴到极致，唇色惨白，但是一双琥珀色眼睛如同宝石一般，只是眼睛都睁不开了，蜷缩在床上，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子正趴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哭成了泪人。

　　“娘亲，你醒醒……”小女孩子有着和她一眼的琥珀色眼睛，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白嫩脸颊上滚落，摇着她的手：“娘亲，你不要死，云儿很快就长大了，云儿也会调香，云儿赚钱养你……”

　　小女孩哭得凄惨，连见惯生死离别的接生嬷嬷也心酸地抹起眼泪来。

　　她看见李嬷嬷进来，朝她摇了摇头。

　　“不行了，把小少爷抱来，让夫人看一眼吧。”

　　李嬷嬷转身，从床后的狭小地方，抱出来一个小小的摇篮，说是摇篮，其实就是用藤篮垫上棉布做的，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婴儿，饿得吮吸着自己的手指。

　　妇人虽然已经奄奄一息，但毕竟母性强大，竟然强睁开眼，看了看篮中的婴儿。

　　“云儿……”她发出非常微弱的声音。

　　“云儿在这里！娘亲。”小女孩挣脱开把自己抱住的李嬷嬷，又扑到窗前，抽泣着答应：“云儿在这里，云儿听娘亲的话。”

　　“云儿，你要好好长大，好好照顾你弟弟……”妇人因为下身的剧痛，整张脸皱成一团，仍然死死抓住了小女孩的手。

　　她的目光里露出无尽的慈爱与担忧，似乎还有许多话想交代给自己的女儿，但是张了张嘴，却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静静地阖上了眼睛。

　　小女孩抓紧她的手，有点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她怔怔地看着自己娘亲的尸体，许久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身边的嬷嬷都传来抽泣声，她仍然没有哭，她看了一眼周围，似乎对这个滴水成冰的房间，对房间里的鲜血，身边的幼小婴儿，都无比陌生。

　　喧闹的喜乐声从前院传来，府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在庆祝前年新娶的正夫人生下嫡子，刚好到了百日抓周，满朝文武聚集。都说苏侍郎好福气，生的女儿刚学说话就会念诗，儿子一定更厉害。

　　小女孩怔怔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塞到自己母亲的手里，然而死人的手却无法抓握，她一次次塞进去，纸就一次次滑落下来。

　　随着纸张又一次滑落下来，小女孩终于如梦初醒，崩溃地大哭起来。

　　“娘亲，云儿也会作诗了，你快醒醒，看看云儿写的诗……娘亲，你不要死……”

　　在小孩凄厉的哭声中，那张皱巴巴的纸缓缓飘落在地上，床上的血静静地滴落下来，打在纸上，染成一片鲜红。

　　沾血的纸上，小孩的稚嫩笔迹写道：

　　世间无情是人心，一经风雨便不同。他年月下云起时，碧血飞溅石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