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重逢 在慕寂启程 ...
-
在慕寂启程去往启国的同时,我也坐上了北宫鸾准备的马车。
马车全身都是非常漂亮的紫红色,朱红的顶盖象征着这是王族的身份贵重。从两端垂下来的金黄色穗子与一串白色的瓷片一起,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车室里,是极其宽敞的位置。几床狐绒的毯子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了一起,上面还放置了两个金丝软枕。我靠在软枕上,腰背处舒服得不得了。哪里还有同慕寂一起时马车里的寒酸辛苦。
启程时的颠簸,却显得有些孤寂了。
微风撩动了我的发丝,羽卿坐在我的身边,墨色的长发几欲垂地,两眼有些失神:
“斯乔,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永泣峰去?”
才刚刚出来几天,他就有些想家了。不过说真的,我心里也惦记着老祖宗,不知道她身子有没有好些,每天有没有按时吃药。如果回王城待上一段时日,我要请求父王,再让我回去永泣峰一趟。
“你想家了吗?”我明知故问。
羽卿看着我,却又好像看着别处的什么人:
“我还是怀念在永泣峰时的日子。没有别人打扰我们,你只属于我。”
“放心吧,在王城待上一段时日,我们就一起回永泣峰,我答应你的。”我对他承诺道。
北宫鸾掀开车帘,进来坐在一旁,一脸疑问道:
“公主殿下在和谁说话呢?”
羽卿在此,北宫鸾当然是看不见的。心想不能让北宫鸾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便答道:
“刚刚我睡着了,应该是说梦话呢。”
北宫鸾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衣袖上,我低下头检查衣袖,发现上面有着七七八八斑驳的油渍,袖口的位置都脏得发黑了。别说我是一国公主,就算我只是平常家的女儿,也不能如此不整洁,顿时我的脸都有些羞得发烫了:
“那个......你有没有换洗的衣裳?我在路上遇上了点事,把装衣服的包袱弄丢了。”
北宫鸾俯身过来,在被我靠得乱七八糟的毯子里找到了一个包袱,打开呈了给我:
“里面是梁王殿下特意嘱咐属下带来的,都是王城小姐们喜欢的时新款式。”
我瞥了一眼北宫鸾的穿着,所说是男装的款式,但剪裁得十分贴身,肩线和袖线贴合得刚刚好,行动起来也很方便。说不羡慕是假的,我也很想穿一回男装试试看。
挑了一件藕色抹胸长裙和一件紫色绣海棠花的长衫,北宫鸾为了回避我换衣裳而退了出去。只有羽卿还优哉游哉地坐在我的面前,一副不知道我即将要干什么的样子。
羽卿也走了之后,我才慌慌忙忙换起了衣裳。别说,穿上一身新衣裳还真是令人开心。原来在永泣峰的时候,从小到大的衣裳都是老祖宗为我缝制的。换下来的这身,还是老祖宗在病中做了三个月的衣裳,还是拿回去洗洗保管好吧。
关于雪翎军统领北宫鸾,我还有许多的疑问。从她对我的态度来看,不像是个纨绔之辈,倒是比一般的臣子还要尊重我。如果我有意拉拢她,是不是就能从她口中得知北宫氏族的动向呢?
我掀开车帘,对着马车一旁骑着白马的北宫鸾喊道:
“北宫鸾!进来!”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布满了惊讶,不过面对我的命令,她恭恭敬敬地下了马,上了我的马车。
我见她恭恭敬敬地面对我跪坐着,将沾了泥土的鞋靴放在地毯外面,也是十分细心了。
“一般你的朋友是怎么称呼你的?”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问道。
北宫鸾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属下没有朋友,硬要说的话,属下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也难怪,少时就掌握大权的人,身边往往缺少能够说得上话的人。他们一方面极有天赋学文习武,一方面对于交际的知识一窍不通,比如说梁哥哥,偌大的王宫里就只和我亲昵,同龄的王族公子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这么说,北宫鸾应该也是经常寂寞着的。我心中感慨,便道:
“我本来想问问你的朋友一般都怎么叫你......不如这样吧,我唤你做阿鸾好不好?”
北宫鸾点了点头,答应道:
“公主殿下唤属下阿鸾,是属下的莫大的荣光。”
“你也不要总是叫我公主殿下了。”十三年都没有听人这样称呼我,我还是不习惯:“你叫我斯乔吧,斯乔是我的闺名。”
北宫鸾立即想着我一拜,额头触及到了地毯上,道:
“属下怎可直呼殿下闺名,若是传到了梁王殿下的耳朵里,属下是要被砍头的!”
叫个名字都要被砍头的话,梁哥哥在北宫鸾的印象里是有多残暴。我知道宫内规章制度严明,也不强求,只道:
“私底下这么叫我不就好了。以后我们两个就是朋友了,朋友就是什么都要互相分享的哦。”
“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北宫鸾抬头说道。
“那么,就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上的雪翎军统领?你还这么年轻,统管十万大军一定非常辛苦吧。”我问道。
北宫鸾冷静地答道:
“属下自十岁开始就做了梁王殿下的暗卫,十三岁时被梁王殿下推荐成为了御前带刀侍卫,十五岁被派遣前往西北战场,杀了启国一位将军,立了战功。十八岁时入了雪翎军,去年晋升为雪翎军统领。属下大大小小的战功立下也有数百件了,所以雪翎军上下无人敢不服从于属下的。”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点都没有炫耀的意思。从小就被锻炼成为杀人武器的孩子,长大后还能时刻保持头脑冷静,我在同情之余更多的是佩服。
“我记得,北宫氏族不是每一代都会选出圣女的吗?你不是的话,你的妹妹应该是的吧。说是姐妹,你们二人走的路还真是完完全全不一样啊。”我另择一话题说道。
听到妹妹这个词,我没从北宫鸾的表情里发现任何一处变化。眼神里,不是温暖,也不是怨恨,而是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她的身体里沉睡着一只野兽,绝对不会被她的妹妹所唤醒。
那么会是谁呢?谁才是她的软肋,是唤醒她心中野兽的人?
“事实上,属下的妹妹北宫韶阳,今年春初的时候被陛下立为妃子。”她不慌不忙地道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她的妹妹,并没有去做圣女,反而做了我父王的妃子!北宫氏族的女人,怎么可以成为尔朱氏的后宫妃子?
父王和梁哥哥的决策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北宫鸾盯着我的脸,害得我以为我脸上沾了早上的饭粒还是什么的,连忙问道: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轻浅一笑,道:
“殿下看起来太过于紧张了。”
接着,她慢慢直起身子,整理起衣袖的褶皱来。我注意到她腰间系着的一只绿色绣荷花的锦囊,看绣工不像是宫中的绣娘做出来的。她见我对那锦囊好奇,便摘了下来,递到我的面前。
我还来不及说话,就闻到了一股直冲脑门的奇异香味。似是荷叶的幽幽清香,却又在其中添加了几分药材的苦味。闻着闻着,我不由觉得头昏脑涨了起来。
昏昏沉沉中,我的眼前出现了大燕王宫内的那座禁宫:一尾幽蓝的鲛人游荡在静谧的玻璃圆柱中。她的眼眸是淡薄的银色,她的嘴唇是墨绿,她看着我,不断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她叫我:
“斯乔!”
我想过去把玻璃圆柱打碎,一瞬之下父王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的脸上苍白如纸,他的双鬓已见白发,他也在唤我:
“斯乔!”
我想要跑到鲛人的身边,却被父王死死地抓住了手臂,他的眼神狠厉又决绝:
“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你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
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等周围安静下来再睁开,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公主宫中,所有的侍女宫伯一概不见,只有梁哥哥倒在满地的血泊里。我走过去摸着他的脸,却不知为何自己的双手也沾满了血迹。
“不要!”我不要梁哥哥死!我不要他死!
从我记事起,梁哥哥就已经将我照顾得很好了。我的生母妃子死得很早,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住在公主宫里。但所幸的是,梁哥哥很疼爱我这个妹妹,他总是央求父王让他与我同吃同住。我们一起学字,一起玩耍。就算是我淘气犯了错,在父王和韵后面前,他也会一力将罪过都承担下来。
我永远记得他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
“小妹,燕宫里只有我们两个的血是暖的。”
“殿下!殿下!殿下!”北宫鸾的声音闯进了我的幻象,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她那张精致不失坚毅的小脸。
她见我睁开眼睛,赶紧跪拜,声音止不住得颤抖:
“属下大意了!这香囊本事属下挂在身上缓解旧伤疼痛的,没想到平常人闻了会起这样的效用!”
我看那只荷花锦囊已经被她丢得远远的,便屏住呼吸拿了过来放在她的面前,用袖子遮住口鼻道:
“既然是你用来缓和伤痛的,就赶紧收好吧。”
她拿好,揣在了怀中。
我还没有缓回神,就让北宫鸾先退出去,自己一个人靠在软枕上,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出现这种幻象,是否是上天对我的暗示,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羽卿一挥袖子,盖住了我的脸,我闻着他袖子里的香气,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一回来就见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在永泣峰时可不这样。”
说着说着,羽卿伸出他纤长白皙的右手,掌心里忽然生长出了一朵紫色七瓣海棠花来:
“过来。”
我坐得近了些,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海棠花簪在了我的发髻上。
几天过后,我们到达了王城,第一时间北宫鸾就将我送到了公主宫里。
公主宫十三年过去了,仍然还是那个样子。前殿处小池子里的水还是清澈,只是以前在里面养着的是青鲤,现如今换成了金鲤。池子中央立了一个会喷水的青鸟头,我走过去坐在池子沿上,那几尾金鲤就朝我游了过来。
再起身向里走,便是大门朝外多了几盆或白或黄的龙爪菊,也是很称景。前殿陈设一概如旧,连位置都没有变化过。
走着走着北宫鸾在我身后说道:
“梁殿下时常思念殿下的时候,就会过来公主宫看看。所以公主宫内,一切都不敢变。”
我知道梁哥哥还想着我,我也挺想他的。不过这都回宫一个时辰了,也没见他过来见我,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回到寝宫里,月曼纱挂在我的窗前,都有些发旧的白了。我对北宫鸾说道:
“小时候挂着月曼纱,是因为我怕黑。现如今我不怕黑了,就换成遮光的朱砂色吧。”
“是,属下记着了。”她在我身后回应道。
“小妹!小妹!小妹!”突然寝宫门外就骚动了起来,听着这好久没听的洪亮的喊声,不是我的梁哥哥还是谁?
我急急忙忙跑向门外,就见一身着浅金绣云纹袍子,头戴鎏金朱雀冠的青年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宫人侍女。
远远地看着,我都觉得梁哥哥英武极了!就像一把已经磨得不能再锋利的宝剑,随时随地展露出他的锋芒。
“小妹!”我还没得及说上话,就被他一把抱进了怀中,头靠在他肩膀时我心想,小时候他还没有我高呢。
“梁哥哥!许久不见了!真是许久不见了!”我抱住他的时候,还能摸得到他背上的蝴蝶骨。
梁哥哥松开我,双手却握住了我的肩膀,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一路可顺风?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大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了!在永泣峰的时候有没有吃苦?瞧你瘦的样子,定是没有好好吃饭......宫中都走了一遍了吗?我哪里都不让他们动,就是怕你回来不习惯!真是太久了!当年我就不能让父王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
一见他,我的眼泪就流得停不下来。
“别哭啊!来人,去拿帕子来!算了算了!”梁哥哥用他的衣袖擦干净了我脸上的眼泪:“以后哥哥照顾你,以后哥哥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喜欢许下诺言。
“肚子一定饿坏了吧,我找了以前你宫里的厨子来做你爱吃的菜......”梁哥哥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也想吃饭,不过心里一直惦念着父王,便道:
“父王呢?我回来之后还没有向他请安。他现在在何处?”
梁哥哥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看我,说道:
“我本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你的,但是你问了,我也不得不要说了。斯乔,父王病得很严重......”
病得严重?为什么我回宫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告诉我,梁哥哥还让我去吃饭,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我出宫就往父王从前住着的天子宫的方向跑去,没留神地上的鹅卵石,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我还想起身,但脚踝处的疼痛太过刺人,耳边响起了羽卿的声音,但他说的什么我都听不清楚。
“父王已经不住天子宫了。”一双有力的手臂把我拦腰抱起,我知道那是梁哥哥:“他现在寝食都在良妃汝乐宫里,我带你去。”
“你为什么不给我传个信?御医们都怎么说?需要什么药,什么药我都去找来!”我急切地说道。
从出生起我就没有母亲。我开始记事起,父王就告诉我,我的母亲在我出生时就难产去世了,她叫做青夫人。于是,不像梁哥哥住在俐妃宫里由她照料,无论事无大小,都是父王亲自嘱咐宫人们照顾我。虽然他把我送去了永泣峰,我宁愿相信那是他为了我好。
我的父王,还没来得及见上他,就已经得知了他病重的消息。
好不容易到了汝乐宫,梁哥哥抱着我直直走向了寝宫。还未见到父王本人,一股浓重的药味就冲进了我的鼻子。数十名御医跪在了宫门外,见了梁哥哥,忙行礼道:
“微臣给梁王殿下请安!”
梁哥哥抱住我的手丝毫没有松懈,他对众人道:
“还不给公主殿下请安。”
御医们分明是惊慌了起来,有的人连顶戴都不小心掉了下来,他们请安的声音稀稀落落:
“微臣给公主殿下请安!”
我明显感受到了梁哥哥胸口生气的涌动,我道:
“算了吧,我想见父王。”
进了宫门,不见天日的昏暗光线让我的眼睛适应不下来。龙床前的重重帷幔都放了下来,几名年轻美貌的侍女端着水盆站在一旁。我有幸,并没有见到公若和歌。
帷幔里传来几声苍老的咳嗽声,俨然就是我那病重的父王。
“父王,小妹回来了。”梁哥哥把我放在地上,对着帷幔里的父王说道。
我向前爬了几步,手心里紧紧抓着的是密不透风的帷幔,向着父王喊道:
“父王!斯乔回来了!斯乔回来了!”
我试图拉起帷幔,梁哥哥却按住了我的手,他道:
“父王的病,不能见光。”
“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我?”我反握住了梁哥哥的手,急切地问道。
难道真的病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程度吗?
梁哥哥跪在地上,与我平视,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说道:
“小妹,我说了,父王病得很严重,你要懂事。”
有鲛珠就能救父王了!我知道!虽然我把身上唯一一颗鲛珠给了慕寂,但禁宫里,禁宫里还有一个鲛人。有那鲛人哭出眼泪,不就可以有鲛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