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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来客 对于在大燕 ...

  •   对于在大燕王宫里见过鲛人这件事情,我发誓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就算是养育我长大的老祖宗,我也没有透露过一个字。五岁时误闯禁宫所发生的一切,变成了深深压在我脑海里一个神秘的禁忌,就像伤口上结出来的一层黑色的痂,虽然不疼了,我却忍不住想要去揭开。
      今日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从睡梦中醒来就看到老祖宗坐在床边,手执一本书皮发黄的旧书入神地看着。我不想打扰她,她却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骨碌碌乱转的眼珠,放下书轻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醒了怎么不出声呢?”
      我坐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声音里满满的疲惫:
      “昨夜做了一夜的梦,可累坏了。”
      老祖宗也不着急问我做的是什么梦,只用袖子细细拂去我额头上的汗,袖子中晕晕乎乎透出一股子清晰的药香味来。我便知道老祖宗早上已经喝过药了。
      “是魑给你熬的药吗?他从山那边回来了?”我问道。
      老祖宗身子骨一直很弱,平日里都靠永泣峰生长的药草熬出来的药汤支撑着。我没来之前,是一直陪伴着老祖宗的魑熬药,魑有事外出的时候,就是我熬药。这会子魑从山的那边回来了,我也能偷点闲。不过我很喜欢熬煮时,药罐子咕噜噜冒出来的味道,是一股能让人平静下来的香气。
      老祖宗点了点头,道:
      “想不想下山去?”
      我喜不自胜。
      永泣峰山上山下完完全全是两个世界。山上的行宫很大,也很空,我可以像小时候在大燕王宫里那样肆意奔跑,耳边是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和粗糙的喘息。但唯一可以和我说说话的,就只有老祖宗。魑无面无嘴,不能与人交流。
      山下的世界很大,很多人来来往往,人们说话的声音和不同物体碰撞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形成了热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总会有说不完的故事,讲不完的闲话。卖糕点的爷爷一贯喜欢吆喝着:“便宜又好吃的米糕了欸!不好吃不要钱!”一旁煮着阳春面的婶婶则是埋怨着他的声音太大,炸了自己的耳朵。
      我不讨厌待在山上面,但更喜欢去山下面。隆重的烟火气息是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魑或者魅或者别的山灵。
      老祖宗不一样,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宫殿。似乎她也不是很想,在绵长的两百年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山上行宫以及山上的一切。更何况,她的身子太弱,走两步就累得不行。
      “要小心,不可以随手接过别人给的吃食,也不可以贪玩,天黑了才回来......”老祖宗周密地嘱咐道。
      我都十八岁了,她还是把我当稚童看待。
      “还记得你第一次下山吗?人家给了你一颗糖你就乖乖跟着他走,幸而魑跟在你的身边把你救了回来......”老祖宗絮絮叨叨地说着。
      “知道啦。”我打断了老祖宗还要接下去说的话:“羽卿会陪着我的。您要是一直担着我的心,这病愈发地好不起来了。”
      她没恼,只是笑笑。
      羽卿和我已经做了十年的朋友了,但这山上除了我,没人知道他是谁,长得一副什么模样。我也因为独占了他去而感到无比的高兴。
      因为他是一只魅。
      《陆上志怪录》上有云:魑魅者,山中灵气所化,遇火则焚。羽卿和魑,都是永泣峰的灵气所幻化出来的精怪。魑有形体,却没有脸,所以经常戴着大大的草帽遮住全脸才能入世见人。魅不同,魅没有形体,别人看不到他的样子。但我能,我总感觉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看见羽卿,唯一能够和羽卿说话的人。
      遇到我之前,羽卿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话,也没有朋友。不过好在他以山中灵气为食,日夜游荡有鸟兽作伴,不算孤独。
      我穿戴好衣裳,洗了把脸,老祖宗给了我一串铜钱,和魑一同站在大殿的门口目送我下山。
      “羽卿!羽卿!羽卿!”我一边走在下山的路一边喊。
      满山的鸟雀从林子上方扑腾飞来,在我上方绕着鸣叫着。
      “斯乔。”有一男声在我耳边轻轻响起,我知道是羽卿来了。
      “羽卿,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高兴地告诉他,一年一次的生日,一年一次的下山机会,这种雀跃的欣喜我只想和他一起分享。
      羽卿站起身,一双银瞳丹凤眼里皆是笑意,高直的鼻梁就像远处绵延的山脉,水红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忽而开口说道:
      “我陪你下山。”
      风吹起他墨色瀑布般的长发,他的绝世容貌使他成为永泣峰上最亮眼的景色。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可惜,羽卿这么好看,偏偏只有我一个能看见。
      “魑回来了,我见老祖宗的气色也好了一些。”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我自顾自地说道:“屋檐下有燕子做了巢,生下小燕子叽叽喳喳的,有些吵。昨日去采药,快回家了才发现少采了一味,你说我这马马虎虎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斯乔?”羽卿忽然唤我。
      “怎么了?”我问道。
      “她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回燕国去?”羽卿问道。
      这个问题可把我难住了,父王派人把我送到永泣峰,我亦在永泣峰待了十三年。老祖宗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让我什么时候回家。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我苦笑道:“你难道盼我走?嫌弃我唠叨了是不是?”
      羽卿连忙摆手,眉头皱成了一团,他竟然连这种表情都是好看的。我听他说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你已经长大了......”
      “我长大怎么啦?你也要因为我长大而不要我了吗?”我鼻子一酸,说道。
      羽卿看我哭丧着一张脸,顿时慌了神,双眉蹙成一团,急道:
      “我不该问你的......山那边的情况已经不太对劲了......你不能留在这里......”
      我把一串铜钱放到羽卿面前摇了摇,碰撞出来的声音既清脆又好听。我道:
      “好啦,我请你吃茶,你不要再说一些有的没的了。”
      山那边的世界,是普通人不可以存活的地方。只有魑和羽卿这样的魅才能过去,听说是魑借用了山那边的力量才延续了老祖宗的生命。按照大燕的算法,老祖宗今年已经两百十六岁了,早该是土里的一具白骨,但我看起来,除了身子虚弱,老祖宗活着很好,样貌更是同少女一般。
      我和老祖宗生活的永泣峰,是两个世界的中介,所以我们才可以和魑魅同住同行。羽卿所说的山那边,是一个神秘又诡异的世界,叫做暗世,与被称作明世的人世相对立。
      不过,我想这些应该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吧。
      羽卿和我来到街市,人来人往得好不热闹,我在小贩那里买了两块米糕小心地包好,又去脂粉铺子给老祖宗买了几块胭脂,再去买些瓜子零嘴什么的往茶馆里一坐,便是十分惬意的一天了。
      说书先生纸扇一挥,面向看客口沫横飞道:
      “要我说,世上的奇珍异宝,启国只占得三斗,我们大燕占得四斗,苍国占得两斗,还有一斗归公若氏族所有。看官要问了,怎么一个小小氏族敢跟三国相提并论呢?你们听我细细道来,这公若氏,虽不是高官贵族,却一手包揽了三国之间的生意往来。启国的茶卖到我们大燕来,得经公若氏的手,我们大燕的粮食卖到苍国去,还是得经过公若氏的手,这其中真真要赚个盆满锅满。”
      我聚精会神地听着,也不知道这说书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公若氏族真的富可敌国,我真是要去见见他们家的房子,是不是比王宫还要华丽。
      “公若家呀,有一女名为公若和歌,听说长得花容月貌美丽非凡,就跟天上的仙女一个样子。”说书的眼神迷离,似乎真的见到公若家女儿貌若天仙的真身:“还有公若家现在的当家公若和瑾,是全王城贵族小姐争着抢着要嫁的公子哥,不过,这公若公子是个城府极深的,竟要将自己的胞妹送进宫中......”
      他后面说的什么我一概没有听进去,因为有两男一女从茶馆外面走了进来,说书人瞥了一眼来人,我也顺势看了过去。
      他们落坐在西南边的雅座里,我约莫看得见他们的冠戴衣饰,并不能看清他们的脸。不过只消一眼,我就知道他们是外来客。
      羽卿提高了警惕,说道:
      “依他们身上的气息来看,都是常年练武的人。小心是为了鲛珠而来的人。”
      我道:“先静观其变。”
      说书人端起桌子上的茶碗一饮而尽,记起来自己的说词,清了清嗓子道:
      “王族密辛多了去了,要我给你们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我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的闲话,只一贯盯着那三个外来客,他们的衣装虽然都是不显眼的蓝灰之色,但布料却是十分稀少名贵,这说明他们非富即贵。更何况三人之间的女子腰上,还佩戴了一把短刀:女子习武,可不是大燕的传统。
      我和羽卿交换了眼神,他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茶馆小二扯下挂在肩膀上的抹布,殷勤地抹了抹三人中间的桌子,放好了白瓷瓶的茶壶,还笑眯眯地说了些什么,隔得太远,茶馆又吵,我一点也没听见。
      羽卿会读唇语,他道:
      “年长的男子说他们只是路过这里,觉得这里热闹就进来瞧瞧。”
      这里热闹吗?我不这样觉得。
      我喝了一口茶,决定上前探探口风。也不管不顾三人异样的眼光,我直接坐在了空闲的位置上,和那年轻男子面对面。
      我定睛一看,觉得他的粗眉桃花眼实在是面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三位好啊。”我嬉皮笑脸道:“山下难得来了贵客,不知三位有没有意向和我做个生意。”
      年长男子刚想说话,就被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止住,年轻男子道:
      “敢问姑娘大名,要和我们做什么样的生意?”
      年轻男子和年长男子神色安定,倒是那女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我叫斯乔,这永泣峰吸天地灵气,享日月精华,丛林中长了许多治人病痛的草药。我冒然与三位攀谈,就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做药材生意的打算?”
      此番胡诌,真是耗费心神。幸亏平日里和羽卿闹着玩,演了许多话本里的故事,要不然我说的话定是要漏洞百出了。
      年轻男子看着我,眼睛里如同昏暗的夜晚天空,什么都看不清。他道:
      “这要问问柳儿姑娘姑娘了,她从前是开医馆做大夫,对于草药一定比我们清楚。”
      我把目光转向柳儿姑娘,她白皙的脸蛋上晕染了绯红彩霞,鼻尖冒出了汗,她道:
      “这......我虽是开医馆的......对于草药之类并不清楚......”
      那就奇怪了,开医馆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草药的种类名字呢?我看向年轻男子,他摇了摇头,又问道:
      “难道他们派你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即使不聪明,也要装得聪明吗?”
      多么奇怪的话,柳儿姑娘的脸蛋更加红了,我见她的右手逐渐摸向腰间的短刀,准备伺机而动。
      不对呀!他们不是一伙的!
      羽卿见状,在我耳边轻声道:
      “她要杀那个男子”
      我把目光投向年轻男子,有那么一瞬间,把他的脸和我脑海中另外一张脸重合了起来。
      我想,不会的。以那人的身份,绝对不会涉足永泣峰。
      就在我恍惚之际,柳儿姑娘拔出短刀起身刺向年轻男子,年长男子侧身去挡,柳儿姑娘的短刀正好扎在了年长男子的左臂上。
      年轻男子起身抓住柳儿姑娘握刀的手,柳儿姑娘奋力抽出短刀,却被年轻男子捏住手腕,使不得半点力气。
      我见年长男子的呼吸越来越快,嘴唇也逐渐变紫,心中大叫不好,对年轻男子道:
      “刀淬了毒!”
      年轻男子反手一转,柳儿姑娘的刀就落在了地上。年轻男子问道:
      “解药呢?”
      柳儿姑娘对他一笑,随后直直倒在了地上。我连忙过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她已经咬舌自尽了。
      没想到今天出趟门就遇见杀人,真是不吉利。茶馆里的人早在柳儿姑娘插了年长男子一刀后就跑得干干净净了,说书先生更是影子都见不着。好好的一个生日,竟被这档子闲事给毁了,唉......
      年轻男子看向我,问道:
      “你去看那女人身上有没有解药。”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我也是他奴仆中的一个,他也不想想他使唤的是谁。我可是公主欸!从前在王宫里只有我使唤别人的份!他说什么我做什么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羽卿在我身旁准备动手,我制止了他,只好蹲下身子在柳儿姑娘冰冷的尸体上搜索着,除了一把银制的哨子我什么都没摸出来。这个哨子很有分量的,我觉着比一般的哨子要重一些。哨子上还细密雕刻几个我看不懂的字符,哨尾还挂了一根金缕红绳——一看就不是普通刺客会有的东西。
      既然没有解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人在我眼前死去。我只好掏出身上藏着的一个翠纹小瓶子,里面装着的是魑给制成的丸药。平日里有些磕磕碰碰什么的,用水化开涂抹上去就好了。不过我没用它来解过毒,不清楚效果好不好。
      “给你们三粒。”我一边把丸药倒在手心一边对年轻男子说道:“算你们运气好碰上了我。医馆是不会收留你们这种人的。”
      年长男子中毒不浅,听了我的话竟然还抱拳相谢:
      “多谢斯乔姑娘。”
      年轻男子把手掌伸了过来,五个指头处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拿剑的人才会有的印记。我把药放在他手上,他道:
      “多谢!”
      这种人,只好在我帮他的时候才会说点好话吧。
      羽卿在我耳边道:
      “他们来这里的动机我们还不知道。”
      我见年轻男子把药喂给了年长男子之后,年长男子脸上的乌青要好上了许多。于是顺便问道:
      “我给你药作为交换,告诉我你们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吧。”
      年轻男子瞬间抬头,他棕黑色的瞳仁恍如夜幕降临下的燕王宫,看起来了无一切,却包含着无数秘密。有那么一下,我沉浸在他眼眸里的悲伤里,喘不过来。
      “我们是来求取鲛珠的。如果姑娘知道内情的话,还烦请告知。慕寂自当感激不尽。”他沉稳地说道。
      原来他也是同往常那些讨厌的人一样,奔着鲛珠而来。我证实了心中的猜想,立即觉得慕寂此人,淹没在了芸芸众生之中。
      “这里没有什么叫做鲛珠的东西。”我背过身去,不让他们看见我撒谎的脸:“山上有的都是危险无比的野兽和孤魂野鬼。你们二位,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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