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诺》左喵右汪

8、捌 晴了许久的

　　晴了许久的春末，微风一起，安阳城的柳絮也扬扬洒洒满天飞舞。
　　稍微讲究的人家爱撑伞出门，绿萝的，桃红的，鹅黄的…..各式油纸伞衔缘而过，纷然柳絮洒落其上，别有一番风情。
　　墨将离走走停停。
　　他是去买药。这一味药材用量不多，却是制蛊核心，于是自己找了家药店买了。
　　他未撑伞，漫天的柳絮被风卷了，沾上了衣，又轻巧的落在发上，白衣亦还好说，红艳的发上星星点点白绒坠着，时不时落上眼睫，他只得停下来抬手拂一拂，看起来有些可爱的窘迫。
　　街上人撑伞的人多了，免不得互相张望相让，墨将离识趣的走去路边，又被饭馆的店小二殷殷招呼，吃饭的时辰街上锦衣的公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招揽对象，奈何这公子不喜人多也不想吃饭，两次三番难抵殷勤，便又带着几分尴尬走到路的另一边去了。
　　尹殇撑一把白纸素伞，不远不近的跟着墨将离，远在街口他便已经看到墨将离那头耀眼的红发，本想打招呼，又觉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人被区区柳絮逼的窘迫的模样有几分好笑，便决定跟着他走到清依坊再说了。
　　抬手拂着柳絮，忽然啪的一声踢到了什么东西，墨将离被绊了一下，耳畔传来短促的“啊—”一声低叫，墨将离赶紧站稳了身子，一看，竹筐歪在一旁，花枝散了满地，后面还有一个姑娘跌坐在地上。
　　“实在过意不去….在下没注意，可是伤了姑娘？”墨将离赶紧躬身道了个歉，又伸出手去，想把地上惊惶的女子拉起来。
　　女子十三四岁年纪，一身藕色的衣裳洗的发白，瘦弱的双拳蜷在胸口，惊恐又谨慎的打量着墨将离，并不敢去拉他的手。
　　墨将离自知与常人有异，又将手往前递了几分，放柔了声音笑道：“姑娘莫怕，我是南疆人，并无什么恶意。”
　　站在侧面的尹殇不由的一窒，他从未见过墨将离这样暖阳般的笑意，那人眸色带了抹灰，本就漂亮得紧，平日里看人总是冷淡，而今这样满怀怜惜的温柔注视，莫说女子，他一个大男人也心跳失了几拍。
　　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果然双颊飞起了桃红，眼里的不安被娇羞冲淡了许多，也肯去握住墨将离的手，颤巍巍的站起来了。
　　“没伤着吧？”墨将离看她站稳便收了手，眼中关切，声音低柔。
　　“公子只是踢倒了我的花篮…..并未….”垂着眸子的女子，低声嗫嚅道。
　　“人没事就好，”墨将离笑叹，又问：“都正午了，花还未卖完么？”
　　“想着花崇节近了买花的人会多些….今日有些贪心了。”女子垂着头，绞着衣角，甚是不好意思的样子。
　　“剩余这些我都买了吧。”墨将离答道，一面说着，一面将钱袋摸了出来。
　　锦绳一解，两个铜板安安静静躺在绸缎小包里。
　　……..墨将离如遭雷掣，整个人呆愣当场。
　　这才想起来，今早出门急了，竟是没带够钱，买完药材后已是囊空如洗了。
　　垂着头的姑娘半晌听不到他说话，忍不住轻抬头一瞥，霎间心如鹿撞，又赶紧把头低下了。
　　那个俊秀的异邦公子，正也红着脸，一瞬不瞬的呆望着她呢。
　　旖旎心思压都压不住，脑子里就飞出些茶馆先生佳偶天成的故事来，姑娘正是又羞又惊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耳畔一把清峻嗓音笑道：“拿去吧。”
　　愕然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提了一个飞金刺绣小袋，正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循声一望，一个撑着素白纸伞，身着墨色山水绣衣的公子正笑盈盈的看着她，姑娘一低头，脸更红了。
　　不过是卖花拖久了回家而已，怎能遇上这样两个好看的人儿，一个美玉无瑕，一个拓拔飒踏，这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是满足了所有深闺女子的倾慕。
　　“你看看够不够。”清峻的声音再次想起，人还是笑着的，他望着白衣那个，笑的十分玩味。
　　白衣那个也在看他，有些呆滞的样子，眸底的错愕一览无遗。
　　“够了够了。”女子红着脸答道，接过钱袋数也不数塞进衣襟，又将散落一地的花枝拢起，递给墨将离。
　　“多谢公子。”女子福了福身。
　　“啊…是在下抱歉了。”墨将离堪堪缓过神来，赶紧答道。

　　卖花的姑娘收拾离去了，尹殇撑着伞走近一步，墨将离下意识的后退，就听尹殇笑：“再不过来，柳絮要飘眼睛里去啦。”
　　墨将离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好容易敛了神，尹殇看到了他的窘状事小，他更担心的是尹殇从几时开始跟着他的，是否会知道他买的药材是什么，如果知道了，那这个配方泄露给朝廷会带来什么后果。
　　短短一小会儿，墨将离已经将种种风险一一排除，目光慢慢沉静，又露出那个客气的浅笑来。
　　“多谢将军解围。”墨将离抱着花，微微躬身致意。
　　尹殇走近了，毫不生分的抬手将他发上肩上柳絮拭去，又撑着伞将他护住。
　　“你我何必如此客气。”他笑着，又朝前扬了扬头：“走吧。”
　　“今日劳烦将军破费了，待忙完回府，在下如数奉还。”墨将离随着他的脚步，半晌低声说道。
　　“嗨…小钱而已。”尹殇挥挥手，歪头看他，笑的促狭：“若是将离多对我那样笑一笑，莫说花，金银我也帮你付了。”
　　“.….”这话听起来轻浮，墨将离脸上少许怒意，又慢慢压下去。
　　“不过相识至今，第一次见你脸红呢…..”尹殇摸着下巴，眯起眼：“说实话那姑娘虽然穷苦，那一双眸子倒还算可爱的。”
　　“哎，将离，”他突然顿住脚步，满怀兴趣的打量着墨将离，笑道：“你可有心上之人？”
　　墨将离瞳孔一缩，垂了眼。
　　“没有。”他答。
　　尹殇又看看他怀里的花，“那，钟爱何种花草啊？”
　　“没有喜欢的。”墨将离答的波澜不惊。自顾自朝前走去。
　　尹殇快步跟上，又指指前面千秋醉的招牌，问道：“可有喜欢的酒？”
　　墨将离：“没有。”
　　尹殇愣了愣，不再问了。

　　两人并肩走着，没多久，清依坊就近在眼前了。
　　“唉…..”尹殇突然停下，夸张的叹息。
　　墨将离顿住脚步，挑眉望他，目中大有“你又怎么了”的不耐之色。
　　尹殇蹙了眉，十分真诚的对住他的眸子，叹息道：“这一路走来我有一事不明。”
　　墨将离忍了忍，还是温和道：“将军请问。”
　　“你说你这个人呐，既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没有喜欢的酒，连花木景色也不入眼….”尹殇老气横秋的叹，躬了身贴近一些，直直看进墨将离的眼底：“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眸底有什么一闪而过，极快，尹殇来不及分辨便被掩饰干净。
　　墨将离伸出手，摊开，掌心苍白。
　　柳絮飘呀飘，落在他手上，如同雪融于冰，没了踪迹。
　　“这些柳絮又是飘向哪里去呢？”墨将离望着手中柳絮，淡淡问道。
　　“这….”尹殇蹙眉。
　　“柳絮哪有什么目的，风吹向哪里，它们便飘向哪里。”墨将离轻笑着，朝手心一吹，莹洁的绒毛失了所依，再次晃晃悠悠的飘荡起来，融入漫天飞舞的其他柳絮。
　　墨将离望着尹殇，勾起了唇。
　　“卖花的姑娘顶着烈日不肯回家是为了活下去，种田的农夫跪拜天地是为了活下去，南疆祸乱后期，很多失散的族人为权贵所擒，若不肯为他们行蛊施秘便被杀……”
　　“活着为了什么，这种问题只有少数人才有权利去思考，”墨将离口吻轻淡，眼中唇角却尽是凉薄讽刺，他深深望住尹殇的眼睛，一字一顿：“很多人，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尹殇将他的话放在心里转了一转，脸上神色渐渐沉重起来。
　　墨将离却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依旧是向尹殇躬了躬身。
　　“将军慢走，清依坊这段时间封了，王爷准我独自完成此次炼蛊，还请将军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