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七日·永恒》玉三满

3、第一日 午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城堡后，穿着暗紫色号服的马夫抽出响亮的一鞭，马车开始加速，掠过连绵的森林。
　　查尔斯似乎在补觉，只给了路娅尔一个侧脸的角度，棱骨不甚分明。
　　查尔斯也许是继承了他母亲，那位美艳如花的伊丽莎白公主的大部分基因，所以俊美中别有一番高贵的媚态，连身形都偏若女子般纤细，虽然修长，但配上高挺张扬的礼服，总是空荡荡得撑不开架子，所以格外给人一种孱弱病态的柔媚样子，与身材颀长挺拔的哈博没法比。也正因此，对查尔斯这位王室第一继承人持质疑态度的人颇多。
　　用那些人的话说就是，“一个国家不能有一个女人味太重的国王。”
　　马车颠簸了一下，查尔斯轻哼了一声，睁开眼对上路娅尔的目光。
　　王室最美丽的紫水晶也不过是查尔斯的眼睛。这是一句玩笑话，可事实确实如此。查尔斯半合着眼，紫眸疏懒，可以清楚地看到虹膜的颜色如涟漪漾开般层层变浅。
　　“路娅……”他底底地唤。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查尔斯又把眼闭上了，“那枚戒指，娜塔说过，对你很重要，象征你的身份……而且，你到底想怎样复仇？如果你要复仇的话，那你现在这样又算是什么？你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算结束？路娅，这些我都看不明白。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
　　“查尔斯，你试过复仇的滋味吗？”路娅尔轻轻一笑，“当你亲手，亲手用任何可以用的东西，杀死你恨的人的时候，当你恨的那个人，他的血，溅满你的手，他的脉搏，停在你的指尖，他会恐惧，会后悔，会崩溃，会大喊大叫所有让他留恋的东西，即使他喊不出来。你看着他一点点放弃挣扎，放弃希望，放弃对他来说所有重要的东西，你知道这个灵魂将永远消失，而这个消失是因为你痛快淋漓的发泄，这种快感是毁天灭地无与伦比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以身试法？你没有仇人，所以你不会了解这种极致完美的快乐。”
　　“路娅，你称这为快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睁眼看你吗？不是因为那些谣言，而是我怕，我怕我会看到一个如地狱恶鬼般丑陋的灵魂在你的微笑里蛰伏，我怕我熟悉的路娅满手血腥，我更怕我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到苍白懦弱的自己。路娅，你是贵族公认的淑女典范，为什么就不能放下仇恨呢？所有有罪的人都会受到神的惩罚，你何必再来插一手呢？”
　　“因为在神的眼中，我也是罪人。”路娅尔放肆一笑，“而所谓的仇恨，只是个能让我名正言顺铲除障碍的借口。我的确是一个卑鄙的恶魔，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野心。但是野心，是仇恨给的。如果可以……”
　　她弯了弯眉，难得温婉的模样，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我也愿做父母膝下的小淑女，善良温柔，世人皆爱。

　　与赫德森的故作慈祥不同，K不需要伪善，自上而下即使是一根头发丝，也透着王者的威严。
　　“你们来了。”K微笑，“坐吧。”
　　路娅尔提起裙摆，悠悠屈膝一礼，挺直脊背优雅落座。
　　“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K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那么订婚礼就……”
　　“父王！”查尔斯突然站起来打断他，“如果您要说的是让路娅尔做我的王妃，那么我拒绝。”
　　真直接。路娅尔撇了撇嘴，但还是以一副吃惊加伤心的小样子做泫然欲泣状。
　　K快速地扫了路娅尔一眼，压低了声音，“查尔斯，你为什么拒绝？论家世论才貌，路娅尔在贵族小姐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况且你俩自幼一起长大，你在想什么？”
　　“我是喜欢路娅尔，但我的喜欢不是您要的喜欢，我只把路娅尔当妹妹……”
　　路娅尔小心忍住一个哈欠，这样毫无新意的逼婚与抗婚套路她已经在娜塔偷来的奇志异闻里看到腻烦。
　　原本毫无波澜的空气突然有了起伏，细微的气流隐隐振动，路娅尔立刻警醒地挺直了腰背。
　　这样熟悉的味道，是……血猎。
　　人类传说中的吸血鬼猎人。
　　路娅尔能感受到那血猎的存在，却丝毫不能在气流中辨别出位置，就好像整个房间都是血猎的罗网，路娅尔无处可逃。
　　K还在执着地劝说着查尔斯，完全无视掉路娅尔的样子，可是，路娅尔自己开始迟疑。
　　血猎，真的已经和K联盟了吗？不然，为什么血猎可以在王宫里这样张扬又隐秘地设下阵脚？
　　路娅尔低头整理自己银丝手套上的丝带。
　　这个，或许其实是试探？
　　路娅尔戴好了手套，微微一笑。就算有年龄上的巨大差异，但是以试探而言，这种方法确实有些低级了。
　　路娅尔站了起来，把K和查尔斯吓了一跳。查尔斯想伸手去拉路娅尔，手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眼泪簌簌地从路娅尔眼里跌落出来，凄婉而温柔。
　　“路娅……”查尔斯声音发涩，“对不起……”
　　路娅尔没看他，转身就跑了出去。
　　王宫里四处散布着侍卫与女仆，再往外跑甚至有皇家龙骑兵在巡逻，全都诧异又八卦地看着路娅尔提着长裙撒着眼泪匆匆外逃，后面查尔斯王子莽莽撞撞跟着追。
　　这大概是今年王宫最大的八卦事件了。
　　路娅尔终于停在王宫一个偏僻的角落，等着查尔斯追上来。
　　“路娅！对不起，”查尔斯跑得气喘吁吁，“你……你听我解释……呼……”
　　“我没生气。”路娅尔按住查尔斯，“把你的手帕给我擦一下眼泪。”
　　查尔斯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用金丝绣着王储之名的手帕双手递给她。
　　“你……你没生气？”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刚才，只是装给K看罢了。”
　　查尔斯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路娅。”
　　“我明白，你拒绝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一旦成为王妃，必然卷入王权之争，还会招来各方敌视。你当然也知道，这些我都可以解决掉。你还知道，没有我的辅助，你坐不稳国王之位。更重要的是，你不想让我知道关于圣战清剿的真相。你在保护我的同时也在保护你的王族，对吗，王储殿下？”
　　“路娅，我……”查尔斯下意识想解释，“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
　　“你可是王储。你能好好地活到今天，难道不是最好的说明吗？”路娅尔扬起眉，“我没那么好骗吧？你说，你那位德高望重的亲王叔叔是怎么死的？他的两个儿子是怎么失踪的？你的姐姐凯瑟琳公主是怎么被贬为庶民的？”
　　“我……”查尔斯居然红了眼圈，甚至开始抽抽搭搭地吸鼻子，说的话却又无比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不知道！跟我才没有关系！”
　　路娅尔有点头痛地看着这个爱哭的王子。“好，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们换个话题。”
　　“请你务必认真地回答我，”路娅尔一字一顿，“王宫近期是否有新客来访？”
　　“新客？”查尔斯努力吸着泛红的鼻子，不好意思用路娅尔刚用过的那块手帕，“是有来两位。一位是墨尔他王国的法雷侯爵，另一位是侯爵的妹妹，他们这次是作为墨利王国的使者来访的。怎么了？”
　　“可以详细说一说两位的身份吗？”
　　“法雷侯爵的父亲是普洛恩王国安娜女王的弟弟威利公爵，母亲是墨尔他王国的维娅蕾特公主，因此他在两国皆有爵位。他在普洛恩王国的继承顺序排在第二，墨尔他王国则排在第六。令人最好奇的是他仿佛更倾向母亲国家的继承。他的妹妹在普洛恩王国受封为公主。他们这次来访带了很多奇珍异宝，父亲封他为我们施特莱王国的撒切尔伯爵。”
　　“撒切尔伯爵的全名是？”
　　“夏赫莱温·圣迪安·瑟特。他妹妹的名字是爱琳。”
　　路娅尔皱了皱眉。圣迪安，血猎世家，血猎的王。
　　“年龄呢？伯爵多大了？”
　　“伯爵今年二十二岁，说来还是我的表兄呢。爱琳小姐刚满十六岁。”
　　“谢谢了。”路娅尔瞥了一眼远处，“跟来的人交给你，我走了。”
　　“路娅……”查尔斯又伸出手，路娅尔没理他，干脆利落地撕开大裙摆，转身跃上宫墙，翻身跳了出去。
　　然后，御风疾行。
　　如果真的是血猎，一定会追来的吧。
　　血猎年轻的王……路娅尔扬起笑，莉莉丝陛下很期待我们的第一次接手呢。
　　对吗，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