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七日·永恒》玉三满

1、第一日 曦

　　“路娅尔小姐，公爵大人请您即刻前往西塔楼。”
　　天终于亮开了，灰蓝色的远景里，古堡马道向着早霞的淡淡粉印无边无际蔓延去。
　　“小姐？”
　　“嗯？”
　　一直对着厚厚窗帘托腮发呆的路娅尔终于转过了视线，澄绿澄绿的眸子盯住面前哆嗦得如坠冰窟的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路娅尔偏了偏脑袋，一头乌黑长发微微打着卷。
　　“罗德里戈……安洁拉·罗德里戈，是公爵大人新任的侍前女仆……”这侍女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结结巴巴地自报家门。
　　“罗德里戈。”路娅尔看向自己身边，那里还有一个蜷在椅子上、困得直打哈欠的蓝眼睛姑娘。“娜塔，你记性比我好，罗德里戈家族……”
　　“罗德里戈家族是赫德森古堡里世袭的执事家族。不管世事如何，罗德里戈只需将古堡打理得井然有序，绝对遵从现任主人的命令，悉心照顾下任主人的身心，保证他们的安全。古堡旧约是这么说的。”娜塔倦得连眼都不抬，声音平直。“罗德里戈家族现任族长仍然担任古堡执事总管一职。”
　　“是的，鸢尾伯爵说得对……”安洁拉·罗德里戈声音细微，行了一个屈膝礼。“我是罗德里戈族女，刚从康塞沃郡回府……”
　　“康塞沃郡？是康赛沃南方修道院吧，看来安洁拉小姐真的很虔诚了，以后一定能升入天堂。”路娅尔转回目光，不由自主笑弯了嘴角，“安洁拉小姐，你冷吗？为什么一直发抖呀？现在可是暮春了呢。”
　　“小姐……”安洁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冷，只是能否请您点上灯……拉开窗帘也可以……我，我怕黑……”
　　路娅尔轻轻一笑。安洁拉说得没错，房间里确实没有点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可是，我看你却看得很-清楚啊。”路娅尔不紧不慢地回答。
　　“小姐……”安洁拉差点哭出来，手指攥紧了裙角，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
　　娜塔却突然开了口。“露露，你是不是故意惩罚罗德里戈小姐的？不过……”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摆出一副最讨人嫌的难缠模样。“不过你要惩罚她，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情有可原？”路娅尔倒是有些惊讶的样子，目光转向娜塔。娜塔还是懒洋洋的，支着腮，神态慵懒近乎放肆。
　　“我最近可是听说，古堡里的侍女都在传闻露露你的身世呢，而且说得可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尤其是你的眼睛，她们说啊，绿莹莹的眼睛就是夜妖莉莉丝的眼睛，象征邪恶，残暴，自私，□□。还有，她们说，似乎只要与你对视，都会被你吸干鲜血呢。”
　　“鸢尾伯爵请别说了！”安洁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我没有，我没有认为小姐是这样……请，请伯爵恕罪！”
　　房间里一片安静。
　　路娅尔和娜塔对视一眼。路娅尔耸肩微笑，娜塔扬眉不屑。
　　“回去告诉你们那些人，以后古堡里不许出现这样那样关于路娅尔小姐的谣言，”娜塔实在没忍住，还是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一字一顿，“否则本伯爵亲自整治赫德森古堡。这句话，如果你敢，你完全可以告诉赫德森公爵和令尊。现在，出去。”
　　“是，鸢尾伯爵。”安洁拉嗫嚅着鞠了一躬，转身匆匆跑走。
　　门关上之后，路娅尔笑起来。“娜塔，我们是不是树敌太早了点？”
　　“早？以人类的年龄参照，你已经在这里住上快四分之一的生命了。”
　　“然而你在他们眼里还是个没实权的挂名伯爵呀。”
　　“放心啦，她不敢和赫德森说的。再说，这种没头没脑的傻子谣言，我可不保证不是卡萝琳和安妮故意传出来的。还有啊，虽然我没实权，你不是还有查尔斯撑腰吗，查尔斯可是王储啊，是挡在赫德森心心念念的王座前最有威胁的人了。”
　　“查尔斯？”路娅尔摇头，“王储这个位子不适合查尔斯，查尔斯也不想当王储，娜塔，你没看出来？”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朝阳由淡淡的粉色逐渐加深。
　　“其实啊，如果赫德森想的话，查尔斯死千次万次都不够。赫德森最想杀的，要么是我，要么就是查尔斯。不过，你想啊，我有查尔斯撑腰，查尔斯有K撑腰，所以，能与赫德森抗衡的，其实是K。所以间接来说呢，我也算是有K撑腰的吧？”路娅尔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突然笑出声，“但是K想杀我的念头，与赫德森比起来，也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吧？”
　　“纠结。”娜塔给了一句最简洁的评价，“所以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找赫德森那只老狐狸了？”
　　“战局未定，谁是狐狸谁是猎狗谁是猎人，还说不定哦。”路娅尔终于抬手用力扯开一整扇厚重的窗帘。一天最初始的清晨阳光瞬间泼进房间，仿佛几乎要把窗边的她淹没，满屋满眼都是金光闪闪。
　　“不惧阳光的血族，难道不是战无不胜的吗？”娜塔扬眉。

　　“父亲。”路娅尔屈膝一礼，压着声音。
　　赫德森抬起头，微微一笑，表情微妙得仿佛画刻而成。
　　“父亲有事吗？”路娅尔低眉顺眼。她不喜欢人类浑浊的眼睛。无论怎样敏锐，也褪不去俗尘。
　　“国王陛下的请柬。”赫德森抽出一封折得相当精细的金色信函递过去，封蜡已经破开。“陛下请你前往肯雅林宫与王室共度今晚的小型王室宴会。很荣幸，路娅尔，陛下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那今晚的王室成员又是谁呢？”
　　赫德森有些惊讶，他似乎以为路娅尔应该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路娅你还不明白吗？今晚的宴会只有陛下和查尔斯殿下与你呀！”
　　路娅尔表情没什么起伏，唇角倒是勾了起来。
　　“路娅，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不高兴吗？还是，太高兴了？”
　　“只是想问问父亲，今晚的宴会，我该怎么做呢？”
　　赫德森松了一口气，斟酌起字眼，“路娅，你知道，查尔斯殿下已经二十岁了，作为王储，他理应尽早挑选一位王妃。陛下曾和我提起过，希望殿下能寻到一位与殿下品貌才德均匹配的贵族女子为妃。”
　　“哦——”路娅尔微微一笑，故意装听不懂，“怎么了？有什么关系吗，父亲？”
　　“陛下看中了你，所以……”
　　“所以今晚我要做一个乖巧可人的淑女讨国王陛下欢心并与王子殿下培养感情？”
　　“路娅，看来父亲还是高估你了。你还不明白，这些都不是你要做的。陛下本就看好你，殿下也一直很喜欢你，不是吗？你要做的其实是藏拙，有些话，听见了也是没听见，有些事，看透了也是没看透。这是在宫廷立身的根本，遑论陛下对睿智聪颖的女孩子本就提防有加。”
　　“那陛下为何不选安妮呢？”路娅尔挑了挑眉，眉梢眼角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屑。
　　“这……其实还是殿下的意愿吧。”赫德森叹了口气，“路娅，和查尔斯殿下在一起，你会幸福的。”
　　“父亲真是好父亲。”路娅尔终于收了高高扬起的眉峰，顺眉顺眼地轻轻一笑，“谢谢父亲了。”
　　“路娅，你先回去吧，好好打扮打扮，宴会结束我会派人去接你的。”
　　路娅尔点头屈膝，举步便走，手刚搭上门把又转回身。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路娅？”
　　“父亲，樱花该开了。”
　　路娅尔勾出一个甜美至极的微笑，朝赫德森略微一颔首，旋开门把退了出去，关上身后一片沉寂。

　　“露露！”候在外面的娜塔急忙跟上路娅尔“什么事？”
　　“你猜对了，王妃。”路娅尔挽上娜塔的手臂，两人步调一致地向外走。
　　这条南北走向的走廊很长，贯穿了西塔楼，完全封闭，左右无窗，没有灯，只有墙上每隔三米点了一盏的小小的蓝芯蜡烛，因此格外幽深，其可怖程度堪比路娅尔和娜塔常年居住的北堡。
　　“我猜对了？”娜塔吹了吹额前自以为帅气的碎发，“那，是不是要佩服我的先见之明啊？”
　　“是是是，鸢尾伯爵大人不愧是一流的预言大师！真想亲眼看看大人的魔镜呢！”
　　“诶诶诶，什么魔镜，我才不是那老妖婆，整天对着镜子照啊照，镜子都崩裂了！不过话说，我要是一流预言师了，那我姐姐是什么呀？”
　　“超一流。”
　　“我就知道，嘁。”娜塔抵了抵路娅尔的肋骨，“呦，正说着就来了，喏，抬头，正前方，老妖婆的宝贝儿子。”
　　“嗯？”
　　路娅尔抬头一刹那，当真恍了神。连她都以为那是一个对她们来说真正意义上的贵族——血之骑士。可惜不是，只是个普通人类。
　　雾霭般浓重的黑暗衬托着那个人一步步走来，白皙清秀的脸介于稚嫩的少年和成熟的男人之间，韵味独成。就连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睛，也是少有的纯净。
　　是西泽。
　　因为光线太暗，西泽看不到路娅尔和娜塔，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而路娅尔和娜塔则有志一同地停了脚步等他过来。所以直到快撞上她俩，西泽才发现面前堵着两道黑黝黝的影子。
　　算是这孩子教养好，定力也好，没有形象全失地尖声大叫转身就跑，吓了一跳倒像是吓傻了，呆立了半天。
　　“……路娅尔？鸢尾伯爵？”西泽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是我们。”娜塔丝毫不给他留情面，“西泽少爷怎么如此胆小？我们两个女孩子就把您吓成这样，很难想象西泽少爷还会在哪里勇敢了。”
　　路娅尔差点笑出声。她俩这样堵着西泽的路本就是起着坏心故意捉弄他，明明是她俩的错，娜塔却非要倒打一耙，于她这多年老友的角度，都不知该说是可恶还是可爱了。
　　西泽窘迫地涨红了脸，忙冲着路娅尔的方向鞠了一躬，“对不起姐姐，我刚才实在是太……”
　　“太怂了。”娜塔呛了他一句。
　　西泽被这么一噎，更是说不出话来，面色尴尬。
　　路娅尔暗暗掐了娜塔一把，娜塔又毫不在意地吹了吹额前的碎发。
　　“西泽，你来西塔楼做什么呀？找父亲吗？”
　　“姐姐，是哥哥让我请姐姐和鸢尾伯爵与大家共用早餐的。”西泽赶紧缓了缓接上正事。
　　“哥哥？这么说，罗尼侯爵已经知道我在父亲这里了？”
　　“是母亲告诉大家的。”西泽微微弯了眉，朝路娅尔伸出了手，“姐姐，请。”
　　“不劳费心。”路娅尔避开西泽的手，主动挽住了娜塔，“我挽伯爵就可以了，你在前面带路吧。”
　　“带路？”西泽的眉毛颤了颤，哭笑不得却不知该怎么接话，“姐姐还真是会开玩笑……那，请吧。”
　　他折过身，深一步浅一步往回走。路娅尔和娜塔平平稳稳地跟在他后面。
　　路娅尔抓着娜塔的一只手，摊开她的五指，在她的手心上认认真真写字。
　　露露，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娜塔看了路娅尔写的字，抿了抿唇，也在路娅尔摊开的手心上写字。
　　路娅尔没有回答，只是扬起头给她一记微笑。
　　出了西塔楼，第一眼便是暮春清晨的阳光，仿佛得了上帝的偏爱，安详又温暖。
　　西泽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很享受这样和煦的好季节。
　　毕竟这已经是千禧年最后的阳光了。
　　可是，他还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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