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周山（6）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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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枯死的海桐林里咯吱咯吱一阵响动，一抹蓝色踩着不周山上经年的白雪缓缓向弄剑台走了过来。
还未及靠近弄剑台，那抹蓝色便负着双手，爽朗道：“姬九说你在弄剑台，果然让我找到你了，这冰天雪地，你风寒才好，跑来这里做什么。”说话时，那抹蓝色已走近弄剑台，当他望见歪坐在弄剑台木桩旁离笙垂睡的侧颜时，叹口气，嘀咕了一句：“在这儿也能睡着。”
此时，飘零的大雪在飘落了一个下午之后终于有所停歇，新雪盖住了地上七零八碎的脚印，除了姬俊刚踩出的一长串，地上又是一派平整、缓和的雪野。下过一场雪，不周山的上空越发的干净清明起来。远处偶有飞鸟掠着山尖划过，到是让寂静的山间雪野添了一份生机。
离笙被姬俊这一声嘀咕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道：“我又睡着了。”
姬俊用鼻子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从云关回来你便常常这样，这几年我每年冬夏来山上探望啊九加起来不过短短数月，光我在不周山的时候，大大小小就找过你不下十次，你在寒署湖旁睡着过，在碧乐轩门口和碧乐轩后面枯死的鹅掌楸林子里也睡着过，如今你连弄剑台也不放过，竟巴巴的跑到这么个崖子边上倚着一根木头就能睡着，万一哪天你从这崖子上掉下去了，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离笙看着微怒的姬俊，笑道：“我这身手可比五年前强了不知多少，怎么会从弄剑台上掉下 去。”
“有句俗语叫做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
“……”
姬俊垂着头：“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他。不然你为何五年来从不踏出不周山一步。为何在木头上雕了那么多他的名字。还有，为何我每年冬夏来不周山带着梦鸢时你待她都那样好，不是因为他又是什么。”他顿了顿，“我塔少国的后位还为你空着，若是你心中还存着洛轩，日后怎么母仪天下。”
离笙笑了笑，思量着姬俊的话。
为了洛轩而照顾梦鸢？她怕是还没有这个心胸。这几年，她不过看梦鸢一介女流又形容痴傻，不周山上除了自己又再无其他女子，她这才在姬俊带着梦鸢来不周山时对梦鸢多照拂了点儿。
难道看到梦鸢，她该横眉冷对吗？难道她横眉冷对，能换回一个活生生的洛轩吗？若是能，那她定然日日对梦鸢沉着脸，若是不能，她又为何徒劳自己烦心。
至于姬俊要她嫁入塔少国，她觉着，这点于她有些难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求娶她时她便娓娓拒了他。
她想着，虽说大季的思想开放的很，虽然她不是什么保守固执的古董，但她既与洛轩有过婚约，便是个不宜再嫁之人。况且嫁入塔少国后，定然终日俗事缠身，幽居在不周山上多年，她早已过惯了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这几年与姬俊来往，让她愈发觉得，他们之间更像是至交，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却没法付出属于男女间的那部分真情。
夕阳如血的余晖洒遍了不周山绵延的山脊，映得山上的枯木泛着淡淡的红光。离笙站起来扑楞扑楞身上的积雪，冲着天空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姬俊的肩膀：“这里太冷，走了！”
见离笙绕开话题，姬俊心里清明的很，垂着头，心灰意懒的跟在她后头。
碧潇阁里，姬九正摆弄着姬俊前一阵子从山下给他带来的巧环。见姬俊将离笙找了回来，他头也未抬：“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离笙最喜欢去弄剑台和寒署湖了，哦，还有洛轩哥哥从前住过的碧乐轩。”
这些年因着姬九住在不周山，姬俊每年冬夏便会带着梦鸢来山上小住半月看他一回，见着他从一个肉嘟嘟的奶娃娃长成了一个挺拔英俊的少年，姬俊觉得甚是欣慰。
除此之外，陆吾偶尔也会从密山回来一两趟，然陆吾与姬俊离开后，山上便只余姬九与离笙，两人互相为伴，终是还能打发这皑皑雪山上的寂寂光阴。
不过半柱香，姬九已将巧环解开后又套了回去，这才看向姬俊，道：“方才你们没回来的时候梦鸢便一直咳嗽，我猜想是冻着了，我已经让她睡下了。五哥，你若是方便的话去看看她。”
姬俊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正欲说些什么，离笙却已向梦鸢住的碧风阁走去。
姬俊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姬九耳朵灵光，放下巧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看向姬俊：“五哥喜欢离笙，那离笙照料梦鸢，五哥你该高兴才是。”
姬俊面露疑惑。
姬九翻箱倒柜的找出本书来说道：“我昨日拜读情圣弹棉花的大作《季国青娥志》中提到，‘女子用情以妒’，离笙若是对梦鸢横眉冷对，说明她嫉妒梦鸢，她若嫉妒梦鸢才说明她对洛轩哥哥动了深情，可如今她对梦鸢照料有加，要么她是傻了，要么便是她对洛轩哥哥还未用情至深，不然怎么会对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那么好。”
姬俊点点头，看着案几上的书蹙了蹙眉：“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竟学的这样风流。”沉思了一阵又换了副表情，“这本书也借我看看。”临走时，胳膊底下夹着那本《季国青娥志》挠着头又道：“她傻不傻，这还真不好说。”
离笙一路踩着皑皑白雪走到碧风阁门口，刚推开门，姬俊却已压着她的脚印急急追了上来。她对姬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后，木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屋内和罗香的味道洋溢着整间屋子，香炉旁生着暖炉，窗外的冰天雪地泛着莹白的光透过紧闭着的糊了一层竹篾纸的木窗照了进来。
梦鸢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她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红彤彤的脸上秀眉微蹙。
尽管云关之战梦鸢尚在军营之时她的种种行为便叫他不是很喜欢，姬俊站在一旁，这样看上去，平日她一副痴傻的模样不见，娇小的身躯陷在大大的床上加之一副沉睡的病颜到有几分怜人。
姬俊又回头看了一眼离笙，嗯，离笙美则美矣，顾盼间也能见着几分灵动的少女模样。可想想前一阵子她一个人便将百年的老松枝儿拖回来做柴火使，比之梦鸢却少了一点儿……娇柔。
怨不得洛轩会倾心于梦鸢。
天底下有几个男子不喜欢小鸟依人的。
姬俊双手环胸：“看她这样子病得不轻，山上又什么草药也没有，不如我下趟山去山下的南州城买些药回来。”
一旁的离笙却淡淡道：“明日你该启程回去了，买药之事还是我来吧，至于梦鸢……此番便让她留在不周山，待她身子好了再做计较。”
姬俊自认为身为王，虽然也时不时溜出来游山玩水顺带体察民情，但总的来说，他是个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的大王。
他在位这几年，塔少国百姓安居乐业，周边小国也不敢来犯。只是他这个文能治国武能平天下的大王做的有些憋屈，不知为何，朝中有几个老臣总是时不时来挑一挑他的毛病，本着尊老爱幼礼贤下士的原则，他一时拿他们无法。此番他若是回去晚了一天半天，他们定又要拿来大做文章。
大王做到姬俊这个地步，也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
离笙一说完，姬俊讶异的盯着她看了半天，问道：“你许久不下山，一个梦鸢竟能驱使你下山为她买药……”
他本自讶异着，却听离笙状似无意的道：“若是换成你，我也会下山买药。”
离笙果然善解人意，这一番话说的颇为有情有义。
姬俊点点头，兀自得意着。果然，他的眼光在整个塔少国乃至季国都实属不错，他看上的人自然也是错不了。于是，第二天清晨离开时，他在离笙的碧潇阁门外站着发了会儿呆，又去寒署湖和弄剑台坐了一会儿，直到姬九催他，他才依依不舍的下山去了。
不周山上，离笙披着满山的星月，穿过一片又一片枯萎的树林后，终于到了山脚下南州城西隅的一条街巷。
季国自上一任皇帝继位便不再实行宵禁，站在巷子尾望过去，大部的店铺此刻皆已打烊，只星星点点的尚有几家仍旧灯火通明。然她印象中，城南那家草药铺子每日都要将近亥时才会打烊熄灯。
抱着一丝侥幸，离笙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那家药铺走去。然而在绕着小小的南州城转了几圈后，离笙发现，果不其然，五年的光景，南州城翻天覆地般变得快让她认不出了。
可她如此着急出来买药，实则是藏了一些私心。
尽管平日里她能对梦鸢慈眉善目照料有加，但这仅仅是看在她孤苦无依又痴痴傻傻的份上。
若是让她日日和颜悦色对着梦鸢，她恐怕，还没有这个心胸。所以离笙侥幸的认为今日可以买到药，侥幸的认为买完了药给梦鸢喂下去一罐她风寒便能即刻好了，侥幸的认为梦鸢风寒好了姬俊第二天便能将她带回塔少国。然这么多侥幸当中，她一项都未能得偿所愿。
嗔毒发作的时候离笙正沿着南州城中心的百花井巷转悠，百花井巷此刻一家开门的店都没有，整条街静悄悄的。乌漆吗黑的街巷里，离笙正兀自看着街两边的牌匾，忽感小臂一热，继而浑身血液凝固了一般。她暗道了声“不好”，随即天旋地转，倒在了街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不周山（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