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春风笙渐喧》浮云长

27、钟州（12） 深

　　耳旁似有猎猎的风声，劈天盖地的冷水从头灌到了脚底，离笙蓦地惊醒。

　　周遭是她从未到过的地方，她此时被绑在一个悬崖边儿的一颗老树干上，一根长长的竹竿自她头顶伸到了悬崖外边儿。

　　一抹华丽的倩影此时正狼狈的吊在那伸到了悬崖外边的竹竿子上。

　　离笙甩掉脸上的水珠，细看了一会儿，那竹竿子下面的不是梦鸢还能是谁！再细看了会儿，梦鸢浑身上下到是清爽得很。

　　离笙迎着风打了个冷颤。沔执忧扔掉手里提着的空木桶，丝毫不顾悬崖上吊着的梦鸢，径直走到她面前，托起下巴叹了句：“可算让我找着你了。”

　　沔执忧眼中泛起一丝得意，“听说，梦鸢与洛三殿下是大季举国公认的金童玉女，可我又不晓得从哪里听闻你喜欢那洛三殿下喜欢了好多年。啧啧，单相思的滋味不好受吧。不如今日我便叫你瞧瞧在洛轩心中，到底是你重要，还是……”看向远处的那抹华丽又狼狈的身影缓缓吐出三个字，“她重要。”

　　沔执忧负着手，刚走出去几步后又转过身来提醒道：“忘记告诉你了，此处虽是叠晷阵，可今日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叠晷阵中人。所以一会儿三殿下若是不救你救了梦鸢，你可莫要怪我，毕竟她也是条鲜活的生命。”

　　说完，他目光落在离笙耳垂上那个画上去的月牙，似是在看一个稀世珍宝般叹道：“你这朱红色的月牙可真好看！夕儿，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离笙被沔执忧这一席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大概弄明白了他的意思，简而言之，言简意赅总结起来便是：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梦鸢活。

　　她向来信奉一句话：自己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死之前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于是她对着沔执忧的耳朵，寻着师兄一向要她追求的稳、准、狠，一口咬了下去。

　　沔执忧吃痛的一叫，待她再一抬头。茫茫的天幕下，悬崖上的一株紫色草金铃旁，洛轩提着赤吾宝剑正紧蹙着眉看她。

　　离笙呸掉嘴里的一口血腥味，那边沔执忧已经缓和过来，脸色由红转绿再转白，看着洛轩脸上堆起一个比离笙表情还难看的诡异笑容来道：“你怎么来了！”

　　洛轩点点头：“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悬崖边上已被吊的半死不活的梦鸢忽然卯足了劲嗔叫道：“三殿下，你可算来了，我……我都快活活被吊死了！你快来救我！”

　　洛轩丝毫没往梦鸢那边看，仍盯着沔执忧声音提高些问道：“你这是打算让我二选一，还是打算直接杀了她们？”

　　“这个得你来定！”

　　“我！”洛轩语气微微上扬，“若我说，你自尽最好。”

　　沔执忧气的脸色发绿，甩着长剑架在离笙脖子上：“看是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

　　洛轩神色复杂的打量这面前的三人，缓缓吐出几个令沔执忧吐血的字来：“方才是你让我定的。”

　　洛轩话音一落，架在离笙脖子上凉飕飕的东西忽然没了，沔执忧执剑对着洛轩说道：“我这一剑砍下去，竹竿一断，梦鸢必死，可你若是去救梦鸢，那我定一剑杀了穆离笙。”

　　悬崖上的梦鸢见沔执忧要洛轩二选一，顿时乱了方寸喊道：“三殿下，梦鸢在这吊了好久了，殿下总不希望我就这么死了吧，殿下救我，殿下你放心，沔执忧杀不了穆离笙的。况且我若是死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人能想我一样对殿下如此上心。殿下救我……”

　　离笙撇撇嘴，将头扭向了一边儿。

　　“洛三殿下，想好了吗？”沔执忧唰的砍断吊着梦鸢的竹竿。

　　寂寂悬崖上，竹竿断裂的声音带着回音在空谷上方盘旋许久。

　　洛轩看了眼时辰，又看了眼离笙，脸上是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的样子，眼眸里却星星点点闪烁着离笙所看不懂的复杂的目光，接着那复杂的目光一凛，吭也未吭，直直随着梦鸢奔着崖子下面去了。

　　在梦鸢面前，她果然是不重要的那个。

　　早料到是这么个结局，离笙闭着眼睛对着沔执忧说道：“他选完了，你若杀我便快点。”

　　离笙忽觉右肩一道剧痛，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景色仍是方才景色，只是不知何时悬崖已挪到了她的脚边儿，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似是有抹红色的身影在深渊里坠落。

　　一时间，崖子上只剩下了她自己。

　　老徐是个信佛之人，说出来的话有时也带着些佛理：“大千世界，无而生有，有便是无。叠晷阵是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亦是叠晷阵，两者本无明显的交界，时辰到了，不属于叠晷阵的人自然便被逐了出去。”

　　离笙之所以会移到悬崖边边上，大抵就是因为在某个刹那，被逐出了叠晷阵。

　　离笙在意识迷离之际，貌似看见姬俊满脸焦灼的向她奔了过来，忽然间便觉得，和洛轩相比，还是姬俊够义气。

　　姬俊的一张俊俏脸庞在离笙眼里闪烁，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焦灼的喊着她的名字。她看着姬俊满是鲜血的双手，用手捧了一捧，脑子迷糊的叹道：“怎么我挨了一剑，反而你满身都是血？”

　　姬俊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疙瘩在离笙眼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灰黑色。

　　距离入阵不过半月的功夫，她便莫名其妙被人绑了还挨了一剑。

　　距离再见洛轩不过短短数个时辰，他便再次撇下了她。

　　既然能撇下她第一次，那这第二次，又有何妨。

　　她昏昏沉沉睡了几日，再一醒来，看见的是姬俊上下眼皮打着架坐在她面前。

　　“你醒了！你可算醒了！”她一醒，姬俊便披着个被子泪眼涔涔看着她。

　　离笙忍着肩上的疼痛，皱眉问道：“我睡了几日，你怎么还哭开了？”

　　姬俊连打了几个哈欠，困顿道：“我这。”又打了个哈欠，“是困的，你醒了我就终于可以睡觉了！，简直是……太好了……”说完抻了个懒腰抱着被子走了。

　　离笙看着姬俊的背影，忍着肩上的疼痛扯了扯嘴角。

　　那日她被人捅了一剑之后姬俊两条腿倒腾的飞快，及时赶到了她身边。不曾习过武艺的风束薪和个子才到风束薪耳边的姬九他们跟在后面实在追不上了，便就着沿途的一间凉亭停下来边歇息边等姬俊。

　　琼琚问：“姬俊哥哥能将离笙姐姐救回来吗？”

　　姬俊拍着胸脯答道：“这你放心，我五哥最讲义气。”

　　风束薪难得的叹了口气，歇了约莫半个时辰，腿长的姬俊又飞快的抱着离笙赶了回来，隔着数里便对着风束薪喊道：“大风，离笙受伤了快，带我去你家……不对，直接去你屋里。”

　　凉亭里的风束薪愣了一愣，隔的太远，姬俊的话有一半他都没能听清，只隐约听见最后那句“直接去你屋里。”

　　风束薪疑惑的看着姬九问道：“你五哥，方才说的是什么？”

　　姬九蹙着眉，想了半天回道：“他说他要直接进你屋里，可进去之后要干嘛我也不晓得……大风哥哥，这个你只能靠想象了。

　　琼琚叹道：“姬俊哥哥说要直接进你屋里，这直接两个字说的很是含蓄啊。”

　　离笙躺在风府昏昏沉沉睡去的这些日子里到是错过了不少风府的好戏。

　　风束薪有个妹妹唤作风思君，这风思君是风府唯一一个全家上下都宝贝的紧的二小姐。

　　风思君身后跟了个丫鬟唤作琴琴，那日风思君正在院中散步，见哥哥从外面带了一帮子人回来，那帮人里面还有个昏迷不醒的女子，便很是嫌弃的皱着眉，又很是好奇的跟了过去。

　　风思君和琴琴一路悄悄跟到风束薪院外的圆拱门后面时，见风束薪房门被人“砰”的一声关上后，才从拱门后走了出来，对着那扇关紧的门饶有兴趣的自言自语道：“我到要看看，哥哥这回是打算怎么把爹爹给惹生气？”

　　离笙初醒来这几日过的分外舒坦，没有洛轩的打扰，风府仿佛一个世外桃源一般。

　　到了晚上，屋外大大的月亮挂在了风府干净的四方天上，透过姬俊走时特意为她打开通风用的窗子，离笙看着屋外的夜景，越躺越难受。

　　捂着肩上隐隐传来的痛意，离笙往身上随意披了件淡蓝色的外衫，站在窗子口深吸了口气。听得外面不远处不晓得哪个角落里传来了个尖锐的女声：“谁大晚上的在那里放肆。”

　　纵然季国是个开放包容的国度，有些老祖宗辈流传下来的规矩礼仪却仍束缚着季国这方开放包容的土地。

　　比如大家闺秀须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如大家闺秀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风府是个家教开明的世家，可这开明仅仅是对风束薪这种男孩来说的。至于风思君这种风老爷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自然是要像所有大家闺秀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至于风思君，也确实没有辜负风老爷这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的管教。

　　不仅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做到了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学业荒废的风思君，十几年来闷在风府里到是养成了一副难得的刁钻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