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尽》火星人在水星

129、第 129 章 昨夜虽然睡

　　昨夜虽然睡的不踏实，好歹闭目正经的休息大半夜，今日不行，杨慎矜等人来者不善，连张信手涂抹的便签也没放过，又没有屏风遮挡，薛捧雪不敢放松，硬撑了精神陪着一夜不眠，倒是崔元昊和卞同贺困意上来了，寻了间屋子和衣而眠，居然很是踏实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周秀禾撑到半夜被薛捧雪好说歹说的劝了离开休息。
　　捧出御诗还是很有效用的，即使查出些语义含糊的诗词文章，再没人敢再指手画脚的说三道四，毕竟，没谁能肯定纯粹是薛家的手笔而不是某位先皇的御作，天光微亮，薛捧雪白着一张俏脸，疲乏的扶着姜黄的手离开，更衣洗漱，用完早膳。
　　吃饱喝足睡了个够的周秀禾轻手轻脚的过来笑嘻嘻的给薛捧雪行了个礼，“小姐气色不佳，恕奴才多句嘴，不过就是几位大人循例来府里看看，不值当什么的，小姐没必要不错眼的盯着，小姐的身子要紧，一宿没睡哪行？太后知道了必然是要心疼的。”
　　薛捧雪素来心思重，照顾秦家的孩子完全是看在马复秋的面上，也是自己力所能及，故而顺手做一回好人，被匡辜笙告诫了一番后，薛捧雪越想越觉得不对，有点儿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这次查抄府邸来的蹊跷，特别是居然还劳动宋毅和杨慎矜出面，薛捧雪只恨自己现在脱不开身，外面的消息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绰着周秀禾的口气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碍，薛捧雪依旧不敢大意松懈，小心谨慎总是不会错的，只要能平安过了这关，一夜不睡算得了什么？
　　薛捧雪敷衍着寒暄了两句，差人去杨慎矜处打探，知道他们也暂停了，伏案小憩两个时辰，这才放下心来歪在榻上眯了眼睛假寐。
　　杨慎矜等人熬了一宿，纵使得以小憩片刻，身体也都还算康健，精神却难免萎顿，崔元昊和卞同贺例外，吃好喝好也休息了个好，俩人端着茶盏凑在一处聊天看热闹，两日的相处，倒是处出了些相逢恨晚的感情来。
　　杨慎矜揉着眉心暗自感叹着一岁年纪一岁人，少年时彻夜苦读根本不算什么，现在不过是一宿未眠，却是心慌手抖浑身不自在了，叹了口气展开一封书信就要查看，侧目见薛捧雪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忍不住又连叹了三声，昨儿薛捧雪是连削带打，不止李培增彻底哑言了，就是自己也不敢随便开口，这样下去，最后怕也得和崔元昊一样，将薛府的差事敷衍了事，查不出个什么来的。
　　日落，日出，李培增和宋毅都是默不作声，只有杨慎矜有气无力的鸡蛋里挑着骨头，薛捧雪有理有节的全都给挡了回去，看着条案上的书册纸片总算是全都被翻了个遍，薛捧雪抚着滚烫的面颊，笑吟吟的问道：“几位大人接下来打算查看哪一处？”
　　“当然是贵府的藏书处，”崔元昊神采奕奕的插口说道，“杨大人，单只是薛编修的书房就用了一日两夜，薛府的藏书很是不少，是不是另再调些人手过来？”
　　连冲崔元昊瞪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杨慎矜耷拉着脸孔同宋毅二人商量道，“二位大人的意思？”
　　李培增连番出错，打定主意不再开口，宋毅推脱不掉，说道：“既然是藏书，那就不用再像这样逐字逐句的来查看了，先过去瞧了情况再说吧，皇上给了限期的，不能误了期限，也不能敷衍，实在不行，只能请求增派人手。”
　　杨慎矜没精打采的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站在薛府的藏书房里，被书籍散发出的墨香包围了，李培增里里外外走了一遭，暗自摇头，按常理，如此多的书册是极容易寻到错处的，可有昨日铩羽而归的事实在，李培增并不抱有多大的指望，随手取下一摞很是眼生应该没有读过的书籍抱在怀里，懒怠的将身子埋在圈椅里囫囵的翻看着，字入眼却没能入脑，究竟看到眼睛里的方块字凑在一处讲的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没了来时的较真的热情。
　　“薛小姐！”
　　不止是薛捧雪一惊，杨慎矜和李培增也将目光从书册中收回，心里暗道总算是开口了，自进薛府的大门，宋毅说话不超过十句，更加没对薛府的文字挑剔过半个不是，杨慎矜几乎已经笃定宋毅也是和崔元昊一样有意放水，正暗地里寻思着若是在薛府空手而归如何才能将大半的责任推诿到宋毅的身上，此刻宋毅终于开口了，都盯向宋毅，揣度着看他是否能做到不鸣则以，一鸣惊人，寻到个不是也好让他们回去交差。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宋毅是马偕一手栽培提拔的份上，薛捧雪也绝对不敢像对李培增等人那样轻忽怠慢，当下挺直了后背，努力驱赶午后的困倦以全力应对宋毅的诘难。
　　宋毅面无表情的捏起手里的书晃悠了一下，“此乃齐末梁兴盘诗集，薛小姐，应该不用我来解释梁兴盘是何人吧？”
　　李培增惊讶过后懊恼着自己经验不足，只顾着翻看书中有无不妥的文字，居然没想起来看一看作者是何人，杨慎矜扬起了眉毛，早年他也曾踏足薛府的这处藏书处，方才他大略的将藏书扫了一眼，不止是梁兴盘，还收有其他前朝旧臣的著作，要不是同薛捧雪的几次交锋没落个好，此刻实在是不敢轻易发作，杨慎矜早就下令将书籍抄没回御史台交差然后回府睡觉了，原本谋划着让李培增或是吏部的差吏开口他在旁敲边鼓，现在宋毅出声，那是再好不过的，宋毅问案有方，应该能将薛捧雪的利口给封堵上。
　　崔元昊本来正捧着心仪的书册看的有趣，听到梁兴盘三字脸色一白，卞同贺攥着一本拳谱凑过头来说道：“是那个射伤高祖皇帝一目被人称作什么状元将军的梁兴盘？”
　　“难道齐末还有第二个梁兴盘？”崔元昊没耐心和卞同贺闲聊梁兴盘的旧事，担忧的看向薛捧雪，梁兴盘是周朝头一号劲敌，若无梁兴盘，齐朝不会硬是苟延残喘的多撑了十来年，若非梁兴盘，高祖皇帝也不会瞪着独目恨恨而亡，太祖皇帝定天下后特下旨命人踏平梁兴盘的坟茔，可见对梁兴盘是何等的切齿之恨。
　　此时在薛府搜出梁兴盘的诗集，其情状同之前李培增等人寻出的一些语义模糊的诗词性质是大不相同，宋毅完全可以不用去询问薛府藏此书的缘故，直接作为证据呈报上去给薛府定罪，而宋毅的一问也是多余，每本书籍上都写有详细的来历出处，薛捧雪没法再和之前一样强拉到她自己身上去而将薛芃霜撕掳开来，不止是薛芃霜，薛清平还有此书之前的收藏者怕都得跟着受连累，崔元昊垂着眼皮猜测宋毅此举是不是打算撒开大网，将并无关碍的薛捧雪薛清平也一并牵扯进来一起治罪。
　　没有和之前一样接口就答，薛捧雪毫不避讳的直直的看向宋毅，没有错过其脸皮上的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波动，而宋毅也是堂而皇之的盯着薛捧雪，目光清冷的仿佛能穿透人的眼睛将五脏六腑全都给冰冻起来。
　　卞同贺左看看，右看看，胳膊肘在崔元昊的腰际捅了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卞同贺甚至连其上司马其昶的家世背景都不甚了解，当然也不指望他能了解宋毅的有关的传闻，只是这会儿不是解释的时候，崔元昊推开卞同贺的胳膊肘，瞪了他一眼暗示其闭嘴。
　　不过是半盏茶的工夫，自以为心态已然平和到天崩地裂仍能波澜不惊的薛捧雪有些吃不住了，马偕的目光虽然更凌厉，可他在对薛捧雪时总是敛了几分，换上了长辈的慈爱，宋毅和薛捧雪没有半点血缘，没必要收敛，薛捧雪只觉得心脏在一寸寸的僵硬，尾椎窜起一股寒气直达天门，强忍着才没将哆嗦打出来，脑袋里也仿佛被冰封了，原本打算想出一篇合适的佛经来默诵安抚情绪也不可能。
　　几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宋毅总算移开了视线，手指在诗集的封面上划过，“薛小姐可想出该如何应答了？”
　　双手交叠，借着袖口的遮挡，薛捧雪不露痕迹的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谨慎的在仍旧有些僵涩的头脑中将早就筹措好的词句重又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差错，恭谨的说道：“太祖实录，二十八年冬月初五，翰林院进呈齐史稿佞臣传，上于御书房御览，阅至梁兴盘篇，大怒，急召翰林院掌院学士夏远诚，痛斥之，‘梁者，创高祖，戮周民，大周死敌也，纵鞭其尸骸也不能泄朕之愤，然其侍前齐忠贞不二，不恋权，不畏死，不贪财，拒敌千里，挽国于危难，若我大周臣子皆能如此，何愁四夷不定，八方不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各为其主无可厚非，梁兴盘虽明珠暗投，其忠臣之名却足应彪炳千秋名垂青史，尔等将其归为佞臣，那在尔等心中，见风使舵背弃恩主另栖别枝首鼠两端的小人是何称谓？史笔如铁，朕将修史之责交托与尔，是信尔等能秉持公义，尔等却枉猜圣意颠倒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