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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无法改变的结局(三) 老夫是医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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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十几日前「先生」与卫母那番和在【冷宫】时一样-几近针锋相对的谈话之后,小卫庄和母亲便住在了【紫兰轩】的[影境]中。
[影境]位于【紫兰轩】的偌大后园,亦即【紫兰轩】的[后园]是与[影境]重叠的现实范围,而小卫庄和母亲身处[影境]中,自然看不到与[影境]空间重叠的现实的【紫兰轩】的偌大后园。
但小卫庄和母亲-能看到【紫兰轩】外面的街道。由于母子二人都住在[影境]主楼的最高一层,可凭窗俯瞰【新郑】街景,纵然因官府搜捕他们母子二人-而使得【新郑】不如往常那般热闹,却也比【冷宫】的死气沉沉好了太多。
这段时日,卫母心情开阔了许多,连带病情也有所好转。小卫庄以为母亲的病能够痊愈。
可惜……
又过了些时日,这一天,卫母精神很好,正与儿子和紫女有说有笑的聊天,说着说着,卫母轻咳了几声,呷了几口温水将咳意压下去,哪知才放下水盏,竟又咳了几下,拿开捂着嘴的手帕时,发现,手帕上有血迹……卫母咳血了!
“我去找「先生」过来!”紫女立即起身离开去找「先生」,刚要踏出屋子,便听见身后传来小卫庄惊呼的一声“母亲!”
紫女回头看时,正好见卫母又呕出一大口血-身体往后倒去,小卫庄赶紧扶住了母亲。
见此情景,紫女不敢耽误时间,运起轻功跑了出去。
很快,「先生」和紫女同时返回,「先生」一看卫母的脸色,便知道卫母是真的不行了,立刻为卫母诊脉,得出的结论也一样。
紫女问:“去请那位医士过来吗?”
紫女所说的「那位医士」,正是那位总在半夜被「先生」绑去【冷宫】为卫母诊病的倒霉医士,卫母到了【紫兰轩】后,「先生」照旧隔几日-便在半夜-将倒霉医士绑来-为卫母看病。
「先生」没有理会紫女,而是回忆起了几日前,倒霉医士暗示他避开卫母、小卫庄、紫女,单独与他的那一番对话——
“老夫为这位夫人治病,是受了阁下的胁迫,不得不为之,然而,老夫是医士,医,仁术也,老夫自问-为这位夫人治病-可谓十分尽力了,可事到如今,有些话,哪怕阁下听过之后要杀了老夫,老夫也必须直言相告,只是,肯请阁下-不要为难老夫的家人。”
“请讲。”
“阁下在将这位夫人接到此地之前,她在原来住的地方,那一次病情加重,老夫开的药方,最多只能为这位夫人-延续不到十天的命,即便她来到这里之后,心情好了很多,但也,也应……坚持不了几日。”
“但她来这里已有二十多天了,身体越来越好,这又是怎么回事?”
“老夫也十分吃惊,为这位夫人诊脉,发现她病情确实在好转,照此下去,很快便会痊愈,却非老夫之功,实在惭愧啊。”
“哦?我只找了你为她治病,她快痊愈了,你却告诉我,她的病不是你治好的?你在提醒我,有人潜入过这里?”
“不不,老夫可不知道-是否有人偷偷进来过,老夫的话还没说完呢。”
“说下去。”
“原本,老夫以为-这位夫人病快痊愈了,可惜老夫开的药-虽然有效,但并不是令她好转的-主要原因,虽然惭愧,但她毕竟是老夫的病人,她若能痊愈,无论如何,老夫也很欣慰,可是,上次为这位夫人诊脉时,老夫发现她的脉象,有盛及而衰之征兆,虽然立刻换了药方,但这回为她诊脉,却发现上次换的那个药,效果微弱。”
“……,可是她中了毒-你诊不出来?”
“不是。”
「先生」看了倒霉医士一会,见对方丝毫不惧的也看着他,一时猜不透-这倒霉医士是否在说谎,又想-倒霉医士家人的生死-全捏在自己手中,对方不敢有所欺瞒,可事关卫母的安危,「先生」不得不谨慎,便故意自言自语:“难道是巫术?”
“应该不是。”
「先生」盯着倒霉医士的眼睛,问:“你说‘应该不是’,你懂巫术?”
“呃……老夫并非诸子百家之【医家】传人,可医术还说得过去,曾为中了[巫术]之人诊脉。虽然[巫术]手段诡谲,但说到底,[巫术]是通过影响人的【气、血、精神】来救人或害人,多数情况下,诊脉是能查出端倪的。”
“既然你说她不是种了巫术,又说上次的药方效果微弱,那这次换的这个药方呢?”
“老夫也不知道。”
“……”
“如果这位夫人不吐血,那还有希望,但她若是吐了血,阁下也不必再抓老夫过来了,到那时,她最多还能再坚持数天,无论换多少药方都没用。言尽于此,老夫这条命,阁下尽管拿去,但肯请阁下放过老夫的家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老夫为这位夫人治病一事。”
——几日前「先生」和倒霉医士这一番交谈,确认了倒霉医士并未说谎,「先生」坦言:只要倒霉医士不将为卫母治病一事外传,便不会杀了倒霉医士和其全家。并还和从前每次倒霉医士-为卫母诊完病之后一样,给了倒霉医士一粒金珠,而倒霉医士,则给了「先生」一粒【药】。
今日,卫母到底是吐血了,「先生」看了卫母的气色,又为卫母诊了脉,再次证实了几日前倒霉医士所言不假。
「先生」看着靠在小卫庄怀里的卫母,难得用温和的语气问:“还能说得出话吗?”
靠在儿子怀里的卫母-没有回应「先生」的问话,不是卫母不想回答,而是她现在-连勾起嘴角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生」:“你……还可坚持数日,但这几日里,你很有可能和现在一样虚弱,不过也有可能会好一点,如果你愿意,我有一种药,能让你暂时有力气交待遗言,但药效一过,你再无活下去的可能,愿意服用此药的话,眨一眨眼。”
从刚才卫母呕出第一口血时起,小卫庄便搂着母亲,卫母连续呕血,她自己的衣服上、小卫庄的衣服上,都沾了血,小卫庄眼睛里映着这些血渍,无意识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脑袋里嗡嗡直响,几乎不能思考了,此时「先生」对卫母说的话,小卫庄-竟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看看失神的小卫庄,再看看无力靠在小卫庄怀中的卫母,站在「先生」身后的紫女-伸手擦了擦眼泪……与小卫庄和卫母相处数月,十四岁的紫女-不仅为眼前这对母子感到难过。
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卫母才眨了一下眼睛,「先生」从手中拿着的小木盒中,取出倒霉医士几日前给他的那粒药丸,伸手掰开卫母的嘴,将药让卫母咽下……几个呼吸间,原本虚弱无力靠在儿子怀中的卫母,竟是直身重新端坐好了!!
小卫庄回过神来,惊喜的问:“母亲,母亲你没事了?”
卫母伸手摸摸儿子的小脸,温言道:“小庄,你先回你房间换身衣服再过来,母亲也需要洗漱,换身衣服。……,去啊,快去。”
小卫庄一步一回头的往屋外走,卫母一直看着儿子走出去。
“只有一个时辰。”「先生」说完,也出去了。
「先生」给卫母服下的——几日前倒霉医士给他的这粒【药】,能调集人身剩余的全部生机,让弥留之际的人,在短时间内如同康健之人,而药效一过,服药之人-仍可保持着服药之后的形貌,赴黄泉。
……
小卫庄跑回自己房间,快速换了一件衣服,立刻返回母亲的房间,却见「先生」正站在母亲房间门外,而母亲房间的门还关着。小卫庄不得不也站在母亲房间门外,急的走来走去,他觉得已过去了很久,而实际上,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卫母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开门的是紫女,看了小卫庄一眼,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开,小卫庄一阵风一样跑进屋里:“母亲,母亲。”
……
「先生」站在门外,看见屋内-卫母立于窗前,没了病时的虚弱枯瘦,恢复了曾经的娇丽无双,长发黑亮,双眼有神,精神极好,身着嫩绿色绣竹枝的深衣,青玉簪束发,淡淡妆容。
「先生」记起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屋内这位女子时,内心深处由衷的赞叹——「瑰姿玮态,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
“母亲……”小卫庄很吃惊,母亲看上去,病一下子全好了?
「先生」问卫母要不要吃那枚虎狼之药时,小卫庄正因母亲呕血、忽然衰弱下去而吓得神思恍惚,没有听见「先生」说的话,然而,母子连心,小卫庄此时看到母亲“痊愈”,并没有觉得高兴,反倒是隐隐有些为母亲担忧。
卫母握着儿子的手,母子俩坐了下来,这时,卫母看向还站在门外的「先生」,「先生」明白卫母有话对他说,于是走进屋内,紫女没有跟进来,她刚刚服侍卫母洗漱、换衣时,卫母想要对她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紫女站在屋外,抬手阖上门。
屋内,「先生」坐在卫母对面,看着卫母。
“你愿意带我逃出【冷宫】,让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过几天正常的日子,谢谢你。”
“你在【冷宫】是被关着,在这里也是不能出去,这种生活也叫正常?”
“……,难得你这次,没有对我冷言冷语。”
「先生」沉默了。
“这里不一样,【冷宫】是囚牢,而我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心里感觉很自在。”
见卫母想要继续感慨下去,「先生」打断了卫母的话,扭头不看卫母,催促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什么要交待的,快些说,说完了-也能让你们母子多聚一会。”
卫母笑了笑,她其实真的-很想与眼前这个男子-再多说几句话,不过,既然对方不愿意听,还是算了罢,卫母收了笑容,问「先生」道:“这一代的【鬼谷子】可有收徒?”
“没有听说当代【鬼谷先生】已收弟子的消息,你想让卫庄拜师鬼谷?让他将来有实力报仇?”
“小庄是我的儿子,绝不能、绝不会被【仇恨】所左右。”卫母看一眼依偎在她身边的小卫庄,儿子似乎已经明白了,眼圈通红,却懂事的强忍着眼泪,没有哭,没有插言。
卫母回看向「先生」,继续说:“鬼谷传人纵横天下,但并非历代【鬼谷子】都入世,我虽然对【鬼谷】了解不多,却也知道【鬼谷】也有[隐世]的学问,倘若小庄成为【鬼谷传人】,将来是想纵横天下,还是隐世逍遥,都由他自己选择。”
“想拜【鬼谷子】为师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历代【鬼谷子】仅收两名弟子,能成为【鬼谷传人】的却只有一个,剩下那个-可能-的下场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你可考虑清楚了?”
“愿不愿意去【鬼谷】、想不想冒这个险,还得小庄自己决定,没有人能陪伴他一生,从现在起,他必须学会独立,也必须更加坚强。我希望-你能帮助小庄做好去【鬼谷】的准备。”
“……,我答应你,还有什么事要交待?”
卫母摇了摇头,郑重道:“谢谢。”
「先生」站起身,往屋外走去,没有回头,卫母自是看不到「先生」转身后-隐忍的-悲伤神情。
屋门打开,又再次阖上。屋内只剩下了母子二人。
小卫庄说话时带着哭腔:“母亲,不会有事,你一定会好起来,我去找医士,我去把那个医士抓来!”
卫母抱紧儿子,不让他离开:“小庄乖,多陪母亲一会。”
小卫庄挣扎着要去找医士,他习武已有几年,力气不小,但怕伤到母亲,不敢太用力挣扎,卫母紧紧抱住他,说:“请来了医士也没用,母亲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我时间不多了,小庄听话,母亲现在呀,只想守着小庄,守着我的小庄,其他人谁都不想见。”
僵持了一会,终于,小卫庄不再坚持,张开手臂也回抱住母亲,一如年幼时那样依偎在母亲怀里,一如年幼时被【冷宫】守卫打骂之后受伤时那样,委屈着,哽咽着,哭泣着。
小卫庄靠在母亲怀中,听见母亲唱起了一首歌:“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这是《诗经》中的一首《甫田》,小卫庄记起年幼时,母亲常唱着哄他入睡,他被【冷宫】守卫打伤,委屈着哭的时候,母亲也会唱给他听,听着听着,他便不再哭泣……可今日,小卫庄越听,越想哭;越听,哭的越凶,紧紧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耳边是儿子的哭声,卫母眼眶通红,却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溢出眼眶。十年中,她哭了无数次,与儿子相聚的这最后短短时间里,她不想再哭了。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母子二人相依偎在一起,卫母一遍又一遍唱着《甫田》最后一句,眼前浮现出儿子从襁褓时长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伸开手臂要抱抱时的可怜样子,
刚学会走路时的兴奋样子,
第一次喊出“母亲”时的情形,
第一次帮她洗衣、做饭、扫洒时的情景,
第一次想要离开【冷宫】却被守卫拦回来时,委屈的样子,
受伤时哭泣的样子,
学习时走神的样子,
学会写第一个字时的情形,
听她解释刚学的文章时,认真的样子,
背诵出长长的文章时,抬着下巴一脸得意的样子,
站在骄阳之下习武,汗湿透衣襟,依然咬牙坚持的样子,
修习吐纳术第一次感觉到气感时,跑到她面前邀功的样子,
对她说一定要带她离开【冷宫】时坚定的样子……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恍惚之间,卫母仿佛看见她的小卫庄长大了,带着自信的微笑向她走来: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