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上弦》向熙

2、第2章

　　屋外暴风骤雨不知何时歇了，偶有从房檐滴落的水滴打到石阶上，发出啪嗒声；屋内婴儿啼哭不知何时停了，墙上的时钟分秒不停的走着，发出嘀嗒声。张婶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儿，无奈的叹息。叶浩然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陷入沉思。
　　“这孩子现在的情况，没法进食，唇鼻腭都是豁的。苦命的孩子啊，刚出生怎么就这么大磨难，这么大灾性。唉，浩然，别怪张婶说话难听，以你们现在的家境，孩子这样，能养活吗？不动手术，活活饿死？动手术，费用能不能付得起。你们留着这孩子，倒让她活活受罪”。
　　“张婶？……”
　　“张婶我爱多管闲事，这些话本不该我说，说了谁敢说不是造孽啊。可如果看着这孩子活活受罪，别说你们亲爹妈不忍，我这外人都心疼。……”
　　叶浩然坐在台阶上脑海中回想着张婶说的话，眉目紧锁。良久，像是做出一个重大决定般起身回屋。穿过前厅，走向里屋，轻轻将尚未关好的门拉大一点缝隙，看到林芷雅还在沉睡，随后便又将门轻轻关上，来到前厅。
　　从张婶怀中接过还在睡的女儿，目不转睛的盯着看。小家伙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很安详，她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更加不会知道现在自己的父亲，心理在承受多大的煎熬，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孩子长大也一定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么小就不哭不闹。这孩子眉毛真像我，睡觉的模样和芷雅一样。……
　　孩子，原谅父亲，父亲无能没本事，父亲养活不了你，你会遇到一对有能力有爱心的父母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
　　叶浩然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盯着女儿看，如是这般，纷乱的想着。悲痛、不舍、期盼、惭愧、负罪等等各种心情交织，然而整个人却没有半点表情的僵硬在那里，殊不知实际内心却是五味杂陈，只因那不轻易流下的男儿泪划落。
　　擦干泪，再痛也要忍着。抬头对张婶说道：“张婶，芷雅等会醒了，你就和她说……”隐忍停顿道，“孩子生下来，没有，心跳。”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零零星星的像细针，没有扎破皮肤，却直接扎到了心口，扎的叶浩然透不过气。一只手抱着女儿，提着篮子，一只手为女儿打着伞，向市中心的大型商场走去。从家到市中心的商场，距离不近，但叶浩然仍旧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时不时看看怀中的女儿。这样，等走到了，天也就亮了。这样，和女儿一起的时间也就能拉长一些。
　　天发亮的时候，叶浩然已经到了，抱着女儿看着马路对面的商场，迟迟不肯过去。此时的商场还未开门，临近门面也都尚未开门营业，只有远处几家早餐店开门了，稀稀落落的人进出，一切都显得门庭冷清，下着雨便更显肃寒。
　　叶浩然看了看对面的商场，抬头看了看渐渐透亮的天，低头又看了看怀中的女儿。小家伙表情蠕动，像要醒来想吃东西的样子。许久，叶浩然终于向对面的商场走去。
　　将女儿小心翼翼包裹紧放在篮子里，放在商场门口，用伞罩着，待都弄好后，起身准备离开时，双脚却像被钉在那里，移不动步子。低头看着这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的女儿，许久许久，才硬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转身离去。只是，不知是父女连心还是恰巧这个时候小家伙饿醒了，在叶浩然准备离去的刹那，一直不哭不闹的小家伙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叶浩然瞬间顿住脚步，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抬脚离开，没有转身。
　　不是所有的转身都能承受生命之重，不是所有的转身都扛得住血肉亲情的牵绊。
　　哭声伴随着叶浩然渐行渐远，待叶浩然走到马路对面后已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只是叶浩然却仍然感觉哭声在耳边环绕。突然，只见叶浩然转身向南，扑通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说道：“老天爷，我叶浩然求你，求你保佑我的孩子健康平安，一切安好。老天爷，我求你。”说完，又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雨停了，但天空却未放晴，呈现一种阴郁笼罩，灰蒙蒙的厚重感。
　　叶浩然回去的时候，林芷雅还未醒。
　　“浩然，我这就回去了。”
　　“张婶，辛苦麻烦您了。”叶浩然送张婶到门口时，停住，顿道，“还请您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讲，包括小雅。我怕她接受不了。”
　　“放心，我懂。唉，造孽啊，祈祷这孩子能遇到个好人家，平安无事。”看到叶浩然沉闷的样子，“你也不要内疚自责，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你这么做对你们和这孩子都好。”
　　看着沉郁的叶浩然，张婶叹了叹气，离开了。
　　“浩然，浩然……”林芷雅醒了，轻喊道。
　　叶浩然听到，忙整理心情来到卧室，来到床前：“醒了？”
　　刚刚醒过来的林芷雅，坐卧着靠在床头，看到进来的叶浩然没有怀抱婴儿，便问：“孩子呢？”说着，向门外看了看，“张婶在抱着吗？”说完，又看向叶浩然。
　　叶浩然故意回避林芷雅的眼神，说道：“孩子出生就没有心跳，是个，死婴。”
　　叶浩然的话如晴天霹雳，林芷雅听到便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怎么可能？不会的。怎么会是死婴呢？”惊谔中带着慌张与不可置信，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急迫的拉着叶浩然，“我要见孩子，孩子在哪儿？我要见孩子。”
　　“孩子在你还没醒的时候，我送去医院了。”叶浩然仍旧不敢看林芷雅的眼睛。
　　“你骗我，你在骗我。”不知所措的林芷雅仿似想到什么，努力回忆着，“我昏睡之前，明明有听到婴儿的哭声，明明有听到。”拉着叶浩然，“你在骗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怎么了？”
　　见叶浩然默不作声，林芷雅说着便下床：“你不说，我自己去找。医院是吧，好。”
　　叶浩然见状忙拉住林芷雅：“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是个死婴，死婴。”
　　林芷雅挣脱着嘶喊道：“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明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你还骗我。”说着，挣脱的越发用力。
　　“我把孩子扔了。”叶浩然大声说道。
　　林芷雅瞬间安静了下来，不挣脱，不言语，转头怔怔的看着叶浩然：“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孩子扔了，她生下来就带有严重的唇腭裂，……”不待叶浩然说完，林芷雅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你是不是疯了，疯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
　　“你以为我舍得吗？我心不疼吗？那是我的骨肉。可孩子那个样子，我们养活不了，我们无能为力，扔下她，被有钱的好心人捡去会有更好的生活。”
　　“不管孩子残疾还是患病，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从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砸锅卖铁，抽血换肝，我们也不能丢下她。你怎么知道孩子一定会遇到好心人，如果遇到居心叵测的人怎么办？怎么办”拉住叶浩然，“你把孩子扔在了哪儿？你快说，快说。”
　　叶浩然和林芷雅来到商场门口的时候，孩子早已不见。此时的商场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两个人在商场里面见人便拉着询问，皆无任何讯息。叶浩然跑去问商场的负责人，找到早晨开门营业的工作人员，只是工作人员称开门时并未在门前见到婴儿。叶浩然听到此消息，如大石砸到心口，负罪内疚感涌上心头，用力的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光。
　　商场问询无果，两人便来到街上询问路人，只是得到的是频频失望，如此这般，问了几条街，仍旧无半点讯息。刚生产完的林芷雅经过这一番奔波，体力早已透支。
　　叶浩然走过去扶着林芷雅，说道：“你回去吧，你现在的身体不能着凉，我在这里找。”
　　林芷雅没有回应叶浩然，用尽力气，甩开叶浩然的手，撑着身体向前走。
　　“这样找是没有用的，时间过了这么久。早就被人捡去了，你为什么不往好处想，是个有钱的好心人抱走了。……”
　　“够了，叶浩然，今天如果找不到我的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林芷雅打断道。
　　“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儿，装在一个篮子里，篮子这么大。还有一把伞，是红色的”林芷雅见到对面走过来一个男人，迎向前说道，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篮子的大小。
　　男人摇头表示并没有见过。
　　一次次的期待，换来一次次的失望。
　　“你好，我看你用手比划着，你们是在找什么吗？我在店里看你们半天了。”从临街的包子铺走出来一个小伙子，走到林芷雅和叶浩然面前说道。
　　“我们在找一个用篮子装的婴儿，篮子这么大。……”说着比划着篮子的大小。
　　“是不是还有一把红伞？”小伙子打断林芷雅的话说道。
　　林芷雅惊喜道：“对对对，你有看到是不是？”
　　“早晨，我在门口卖包子，看到王二傻提着一个篮子，打着一把红伞从商场那边过来，边走边看着篮子傻笑，估计篮子里装的就是你们要找的婴儿。”说完，用手指向北街的方向，“往那边去了。”
　　叶浩然和林芷雅听到，惊喜之余连连称谢，随后便急匆匆的奔向北街。
　　虽然得到一点关于孩子的消息，但想找到一个整天到处晃悠不懂世事的傻子也并非易事，万一傻子将孩子随手扔在哪儿，便更加难找，更加生死未卜。林芷雅想到这些，心痛更甚，想要马上找到孩子的心便更加急迫。
　　两个人沿着北街一路跑着，边跑边四下张望，找寻着王二傻的身影。终于，叶浩然发现在一个犄角胡同，一个身穿破布衣服，浑身脏兮兮的男人靠着墙壁在摆弄手里的红伞。叶浩然疯也似的的跑过去，一把扯住王二傻的衣襟，问道：“孩子呢？孩子在哪儿？”
　　王二傻被叶浩然的架势吓住了，双手抱头，身体开始蜷缩。
　　叶浩然转头看到王二傻身旁的篮子，但里面并无婴儿，更加焦急，扯着王二傻的衣襟便将其拽起来。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别怕。我们只想知道，这篮子里的孩子在哪儿？”林芷雅拿起篮子对王二傻说道。
　　王二傻畏畏缩缩的抬头看着林芷雅指着篮子，又偷着看了看叶浩然。趁两人在等他回答的间隙，猛然跑走了。
　　叶浩然正准备追过去，林芷雅一把拉住叶浩然，说道：“你听，有婴儿的哭声。”
　　叶浩然立马站住。
　　林芷雅顺着听到的隐隐约约的哭声，慢慢的向胡同里面的垃圾堆走去，小心翼翼的循着哭声走，生怕一不小心，声音便消失了。慢慢的走过去，声音越来越清晰后，心里得到确认，脚步也跟着加快。走到垃圾堆前面，发现声音是从垃圾堆里面传出来，忽地蹲下去开始用手扒着垃圾。
　　当林芷雅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脏乱不堪的垃圾下面出现的时候，心活生生的被撕扯着，忙不迭的将孩子抱在怀中，眼泪止不住的掉：“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站在一旁的叶浩然，见此情景，无比怨恨自己，狠狠的不停甩自己耳光，一边打一边说：“是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