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昨天更喜欢你》今鱼

1、第 1 章

　　李灯有一个偷偷暗恋的男孩子。
　　她家在巷尾，他家在巷头，同一条巷子，中间隔着几间屋宅和围墙。
　　清晨六点出门，她不吃家里隔壁卖的饭团。
　　背书包沿红砖墙走到他家另一侧墙边，一根电线杆后头，她每天都藏在这儿等他出门。
　　他家很好认，院子里的金钱草爬出来，嫩绿地披了外头半面墙。
　　艳红翠绿的，她觉得好好看。
　　抱着膝头蹲在地上看蚂蚁成群结伴回窝，天越来越亮，铁门被谁拉开。
　　几乎同个时间，她迅速站起来，紧贴电线杆，看见一个挺拔修长的男孩子骑脚踏车出门。
　　和她一样，白色制服蓝色裙裤。
　　风一吹，他细碎柔软的黑发便和她的心一同飞了起来。
　　嘴角满足地微微抿起，只有在每一天的这时候，她才敢贪恋地瞧他几眼，站在只要他转头就能看见她的地方。
　　他叫吴一辉，是她的邻居，是她的同班同学，是她喜欢了五十七天的男孩子。
　　是她的心事，是她的日常。

　　揪紧书包背带，李灯低头走进教室。
　　明明四周吵闹，她却像是怕惊吵到谁，小心翼翼拉开自己的椅子。
　　也没有同学注意到她，或是说在意。
　　在近半个学期的相处，李灯是他们班上众所皆知的怪女孩。
　　身材营养不良，不爱说话不爱互动，脸永远压得低低的，没有朋友，一直独自一个人。
　　早自习铃响，班长抱着一个箱子进来。
　　他说：「学期要过去一半了，我们来换位子。」
　　班导师何老师规定大家一个学期至少换一次位子。
　　李灯排在队伍最尾端。
　　其他人抽完签或兴奋或哀怨地去搬桌椅时，她伸手抽走最后一张。
　　对照黑板上乱填在格子内的数字，她发现自己从前排换到最后排。
　　教室乱哄哄，桌椅歪七扭八横在平常的走道上，李灯要移动的路线很长，途中碰上不少阻碍。
　　拉着桌子从另外两张间通过，不小心带歪别张桌子。
　　她感觉到头顶上方一道视线。
　　「对、对不起。」
　　压着脸小声不安道完歉，她更急着拉桌角四处找缝钻了。
　　终于挪到窗边最后一个位子，前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她没多看，赶紧坐下拿出书。
　　慢慢的，才不再那么焦躁不安。
　　第一堂国文课要写试卷。
　　试卷发下时，李灯在发呆，回神过来，发现前面的同学手一直向后举着，拿着她的试卷。
　　她轻啊一声，慌乱地说：「对不起、啊，谢谢。」
　　她手足无措地抓下试卷。
　　前面那人手顿了下，慢慢收回。
　　一段时间过去，老师让大家往前传一格改考卷。
　　李灯最后一题短文写作还差几个字。
　　她慌得不得了。
　　「还没写完吗？」前头平和的男声传来。
　　她一愣，笔尖停在收尾结束的字。
　　前边的吴一辉侧着身子正瞧她，见她手停住，又问：「写完了？」
　　左胸口里有头鹿在乱跑乱撞。
　　窗外，一朵云被风从太阳身边吹开，李灯的头发勾在后边，在光里露出一只红咚咚的耳朵。
　　老师准备念答案了。
　　吴一辉看见她两只小手突然紧紧揪住自己的试卷往他方向推。
　　他抽走她的试卷。
　　盯着那张皱巴巴试卷半晌，吴一辉从笔袋里拿出红笔。
　　李灯呆呆注视他的背影，心飞快跑着。
　　原来，她的前座是吴一辉啊。

　　李灯从吴一辉那领回自己考卷。
　　只有四个字，惨不忍睹。
　　老师一检讨完，它便被她羞耻地塞进抽屉，永不见天日。
　　自从知道吴一辉就在自己目光随时能触及到的地方，李灯便不再低头。
　　她感觉阳光似乎全落在他身上，耀眼得不可思议。
　　五十七天前，在河畔晚霞间，夕阳直射，她也是这么觉得他好耀眼。
　　那时她不想回家，在外边瞎走，到了一条河边，听见有小孩在哇哇大哭。
　　她吃着刚买的冰棒，站在一棵树后，瞧见一张凉椅上坐着一高一矮两人儿。
　　高的那个和她穿一样的制服，矮的那个在哭。
　　她离他们很近，但是或许他们都有着心事，于是谁也没发现她。
　　那小孩眼泪像开了水匣流不停，「我不要回家……」
　　她默默舔着冰棒，听见后低落地想，真巧，我也是……
　　一个小孩子在闹别扭，世上还有一个大孩子在另一处角落闹别扭。
　　小孩似乎刚上幼儿园，身上围着兜兜。
　　他哽咽着叭啦叭啦说：「爸爸说妈妈死了，再也不回家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李灯不吃冰棒了。
　　她蹲下，眼睛无神。
　　「我讨厌妈妈不回家！我想她！」小孩哭号。
　　冰棒开始融化，李灯心里很酸很酸。
　　酸得胸口发疼，酸得眼泪不能控制地涌出来。
　　任小孩发泄情绪的吴一辉，在静了片刻后只是简短地说三个字。
　　「这样啊。」
　　他的嗓音很平静，静得像远方的风，抚平了谁的心。
　　这样子不多问不多说的温柔，让人更想流泪。
　　于是小孩哭得更大声了。
　　于是李灯眼泪流得更疯狂了。
　　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手背不哭出声。
　　吴一辉始终很安静。
　　安静地看着身旁哭泣的人，安静地对他说：「没事，好好哭出来。」
　　河水像水彩桶里染了橘色颜料的水，船桨轻轻搅动着，转出一圈一圈柔波。
　　李灯好久没放肆地哭过了。
　　在那一刻，她在想为什么她没有在过去遇见吴一辉呢？
　　爸爸酗酒家暴她，妈妈在酒店上班。两人在她小时候离婚，她毅然决然要跟妈妈走，没想到妈妈欠债，为还债兼了许多分差，后来过劳死。当时她才国一，想要帮忙赚钱却没人要用她。
　　妈妈死了之后，她被赶出破旧的小房间，在街上流浪饥饿好一阵子，偷拿早餐店包子吃，被带去警察局，辗转下送回爸爸身边。但是爸爸不要她，爷爷奶奶也因为她当初选择妈妈而不再像从前待她好，是姑姑见她可怜才收留她。
　　她不敢在他们面前哭，她觉得自己丢脸。每次一哭，他们也总对她说没事了，离开那个妓女了，他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她知道他们是在说她妈妈。她不想再听见那些说妈妈妓女的话，于是不再胡乱哭泣。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们，妈妈真的对她很好、很好。自己生病了也绝对不会让她饿着冻着，是她没有力量可以照顾妈妈。
　　是她太没用。
　　如果在她最难过的时候，能遇见吴一辉就好了。
　　她不需要有谁来支持她，她只需要有谁来倾听她。
　　现在，她拼命压抑的所有泪水得到一个出口了。
　　自那之后，偶尔她能看见吴一辉和小孩下课后约在河岸玩耍。
　　躲在一旁悄悄看他们开心地涂鸦、唱歌、背书，那是李灯离开妈妈后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直到小孩搬家，离开这座城市。
　　浸泡在回忆里，她透过窗户反射望着吴一辉即使不笑也老是微微抿起而小扬的唇角。
　　记得第一次心跳得厉害，就是因为有一天在夕阳里，他忽然转过脸来，扬着好看的眼，揭着灿烂的笑。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瞧见自己。
　　但她瞧见了他，如此耀眼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