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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六十章 满怀悲欢融夜长 ...


  •   在一座座成排的毡房里,唯有一座毡房不曾插旗书字,只悬了条“藥”字幌子在门前。

      每日早间,章怀春皆会前往医庐诊视查问每位病人的病情。而她,则会依病人病情轻重缓急,酌情增减调和药方。

      “喏,前头那座挂着‘藥’字幌子的毡房,便是药庐了。”银珠遥指着那条在晚风里随风招展的幌子,对身旁的明桥道,“若不去医庐诊视病人,公主多是待在药庐里。配药、煎药、施药一应事体,公主总要亲自操持。你不在的这几日,公主便因操劳过度,时常会感到头晕目眩,夜里也难安寝,今早更是晕厥……”

      不待她话音落,明桥的身影便已似一阵惊风掠向药庐,只扔下一句话:“我先行一步!”

      夜色寂寂,他离开前留给章怀春的几名亲卫分立药庐四隅,兢兢业业地守着这一方寸之地。

      这些亲卫陡然见了他,微微诧异了片刻,便相继前来向他行礼。

      他只点首示意,便疾步朝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药庐行去。

      药庐前,病患已散尽,唯有那一排炉灶前尚余阿宽一人守着一炉火,烟火里弥漫而出的药味浓得化不开。

      明桥穿行其间,只是轻轻嗅了几口,便觉苦、辣、辛、涩诸般滋味在舌尖炸开,连肺腑似也被这药味熏透了。

      旁人或许嫌这药气辛烈刺鼻,他却觉芳馨怡人。

      他行至阿宽身后,阿宽却全然未觉,一双眼只顾盯着灶膛内的火。

      明桥几乎能断定这是为章怀春煎的药,鼻翼翕动了几下,却嗅闻不出药是否已到了火候,只能出声询问:“药可煎好了?”

      阿宽估摸着火候到了,正欲揭盖瞧瞧药是否煎好了,身后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他登时后颈一凉,惊疑不定地转身回头,因见来人是乌孙昆莫,这才松了口气。

      他抚了抚受惊的胸口,继而敛衽肃容,对着明桥深深揖了一礼:“不知王驾临,方才失礼了,还请王莫怪。”

      明桥受了他的礼,却是盯着那烟雾氤氲的药釜道了句:“药应煎好了,烦你将汤药盛出来,我给公主送进去便好。”

      阿宽纳罕不已:“王怎知这是为大女公子煎的药?”

      明桥只是一笑,却无意为他解惑,只又催了声:“你先将汤药盛出来吧。”

      ***

      药庐内,一盏灯火如豆。

      借着这点灯火,章怀春仍强撑着病躯倚坐在榻上翻看着病牒。听闻脚步声在药庐内响起,嗅闻到一阵浓郁的药味,她只当来人是阿宽,眼也不曾从手中的病牒上抬起,只淡声吩咐了一句:“药放在书案上便好,我待会儿喝。”

      她未听到来人应声,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身前忽投下一重阴影,将她榻前那一点微弱烛火悉数遮住了。她狐疑抬头,明桥那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映入了她的双瞳里。

      她的心口突地一跳,并无一丝见到他的欢喜,反而目带责备地看着他道了句:“我不是让你先回营地么?”

      这句话犹如寒泉灌顶,将明桥满腔的欢悦悉数浇灭,寒意如针寸寸扎进心口,委屈亦随之漫上了心头。

      她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也不愿再对他笑脸相迎,冷着脸抽掉她手中的那册病牒,便端过案上的那碗汤药送到了她面前。

      “把药喝了。”

      章怀春见他面上似凝了一层冰,态度冷硬又蛮横,知她此时若不依了他,他定会将这碗药强灌进她嘴里。

      眼下,她虽恼他不从她言,却也不愿才见面便因这些微小事闹得不欢而散。

      药应是晾过了,温凉适宜。

      她从他手中接过药,面不改色地将一碗药尽数咽下。只是,这药甚苦,一碗药下肚,她只觉吞下了数枚苦胆,几欲作呕。

      明桥适时往她嘴边递过一盏蜜水,她接连啜饮了好几口,方始将口中的涩味压下去了些许。

      “你身边怎无一人照料?”明桥在她榻边坐下,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巴依为何未在你帐前听用?”

      章怀春目光一沉,叹息道:“他受伤了,这两日皆在营地养伤。”

      听言,明桥脸上寒冰乍破,眼中掩不住急切担忧,目光似一把尺,自上而下细细量过她身体的每一寸,一迭声地追问:“发生了何事?他怎会受伤?你可有受伤?”

      章怀春见他这般模样,心底如有暖流淌过,忽后悔见到他时的言语太过冷淡了。

      看他眉心几乎紧拧成川纹,她抬手抚上他眉心,柔声宽慰道:“我没事。巴依并非为护我才受了伤,而是为了救出被萨满带走的阿娜尔,在与那人打斗中负了伤。所幸萨满并未对他下死手,养了这两日,他的伤已无大碍。”

      明桥不解,眉头紧蹙:“那萨满为何要带走阿娜尔?”

      章怀春神色凝重地道:“那人说,阿娜尔与巴依之间的事,不为你们的长生天所容,他带走阿娜尔,是天神的意思。”

      明桥觉得甚是荒诞,嗤笑道:“哪里是天神的意思,分明那老阿克木在背后授的意。”

      巴依乃乌孙数一数二的勇士,是能徒手与犀牛搏斗的人,鲜少有人能从他手上讨到好处。这夷播海的萨满能重伤他,看来是真有本事在身的。

      然,他此时并不愿在此事上纠缠,只看着章怀春转口问了句:“银珠同我说,此处有人为难你,是么?”

      “你休听她胡说。”章怀春道,“从不曾有人为难过我,不过是些许人疑我医术,拒不肯服药而已。”

      “你休想哄我!”明桥不信,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利刃一般,似要撕开她面上的伪装,“来见你的途中,我遇上了这夷播海的萨满,从他与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口中听到了一些话。”

      章怀春瞳孔骤缩:“你听到了什么?”

      明桥唇微掀:“自是姊姊不愿让我听到的。”

      章怀春听他语藏机锋,心上不喜,皱眉轻斥:“你总爱阴阳怪气说话刺人!”

      明桥却不甘示弱驳了句:“那也好过姊姊与我隔着肚皮隔着心,话不肯对我言明,心也不肯向我敞开!”

      “你又在胡搅蛮缠了。”章怀春气恼也无奈,目光柔柔注视着他,轻声向他解释,“那些话,并非什么好话,是旁人妄加在你我身上的罪名,我不想你因那些妄加指责的话自责难过,为这些微小事冲动行事。”

      被她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着,明桥只觉心头热烫烫的,满腔欢喜自心口溢出,情难自已之下,已是顾不得两人之间的约定,一伸臂,便将人揽入了怀中。

      章怀春猝不及防被他揽住,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好似寻到了依靠,竟不忍推开他,反而从后抱住了他,万分依恋地将脸深深埋入了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是滚烫的,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衫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让她体内又重现了生机。

      这一刻,她始知,与他分离了这几日,她对他的依恋,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明桥见她不曾推拒自己此番亲近之举,心上自是欢喜。

      他的指腹轻抚她因劳累而略显消瘦苍白的面颊,低垂着眼眸,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你在信里交代我的事,我已办妥。徐表兄与你使团的医工后日应就到了这里,槐序因挂念你,也一道儿来了。这里的事,你日后便不必事事躬亲了,同槐序好好聚聚。”

      念及槐序,章怀春便觉一股气郁结在胸,一颗心似被掰成了两半。她渴望与她如前一般亲密,却又害怕太过亲密让人觉出了端倪,最后被有心人将槐序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了永嘉帝耳中。

      思及此,她便惶惶不安。

      “姊姊,你为何不应我?”明桥抬起她的脸,细细端详着她,“听闻槐序要来,你怎忧心忡忡的?你不想见到她么?”

      “我怎会不想见到她?”章怀春愁眉苦脸地道,“我只是害怕……害怕被人识破我们之间的母女关系,更害怕雒阳那里知道她还活着,会派人来接走她,甚而还要治我阿母和侯府的罪。”

      她本在病中,病容上再添几抹愁绪,倒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怜之态。

      明桥鲜少见她向自己露出这样脆弱无依的情态,心头一热,唇便轻轻贴在了她蹙成一团的眉心处。

      “我有个主意。”他深深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让槐序与银珠以义女的身份认你为母。”

      章怀春双目陡张,震惊失色地望着他,张口结舌地问:“你……你可是在……说笑?”

      “我并非在说笑。”明桥一脸肃然,“银珠与槐序一般大,生母又是方家人,与侯府也算是有些渊源,你收她为义女不会引来旁人的疑心。只是,让槐序也以义女身份留在你身边,会有些委屈她,但好歹能让你们日后正大光明地以母女相称,不必为了避人耳目处处提防,不得相亲。”

      章怀春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她心头滚烫,心绪翻涌如潮,似激动,似兴奋,黯淡的眼眸里渐渐聚了两簇光。

      “银珠……”她有些紧张忐忑,舔了舔唇,看着明桥问了句,“会答应么?”

      明桥扬眉勾唇:“她怕是求之不得!”

      章怀春内心却始终过意不去:“我总觉此举不厚道,好似在算计她。”

      “姊姊怎会这般想?”明桥道,“只要她真心实意认你为母,你待她亦是真心实意的,这便是皆大欢喜的事。”言罢又故意激她,“莫非姊姊是嫌她聒噪无礼,不愿收她为义女么?”

      章怀春连忙驳斥了一句:“你休要胡言冤杀了我!”

      而经明桥这一番撺掇劝说,她犹疑不决的心已有了决断,遂吩咐明桥:“你唤她进来,我先问问她。”

      明桥却道:“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的。夜深了,你该随我回营地了。”他也不待章怀春开口说些什么,松开她便起了身,“我让人备车马。”

      ***

      夜里,药庐得有人坐镇。在一众人里,因只有阿宽是个精细人,这守夜之任,章怀春也只能托付给阿宽。

      趁明桥去备车马之际,章怀春便将阿宽唤来了毡房内,将每日都要交代的守夜事宜,又不厌其烦地交代了一遍。

      明桥适时入内催了声:“大春姊姊,车马已备好了。”

      章怀春应了声好,便扶着案几缓缓起了身。然,因疲累所致,她只觉头又晕又沉,手边没了支撑之物,双脚便如同踩在了云团之上,几乎站立不稳。

      摔倒之际,她便见明桥慌慌张张跨过了她身前的案几,一把捞过她的腰身,一弯腰便将她打横抱起。

      双脚陡然离地悬空,她的心也随之被高高悬起,几乎是凭着本能揽住了他的脖颈。

      余光瞥到阿宽荒落而退的身影,她不由面如充血,羞恼之下,一掌已掴在了明桥的左边脸颊上,满是埋怨地看着他:“你没见阿宽也在么?”

      “他在又如何?”明桥毫不在意地道,“我若再迟一步,你便要摔倒了。”

      “那你搀我一把便好,何故要这般孟浪?”章怀春责问了他一句,又命他,“你放我下来。”

      明桥摇头,正色道:“你身子疲累虚弱,头疼之症并未缓解,便莫要逞强了。”

      章怀春见他这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只能依了他。

      思及自己在羞怒之下又打了他,她懊恼又心疼,抬手抚上他那半张被她扇过的左脸,已在不知不觉中湿了眼眶。

      “对不住,我又打了你。”她的声音已微微有些哽咽,“我总是控制不住……”

      “没事的,姊姊。”因腾不出双手,明桥只能用额头去贴她的额头,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你打人不疼,我皮糙肉厚,受得住。”话语微顿过后,他眼中忽流露出了几分促狭笑意,“但你不能打了人还哭,若是让银珠见了,她便要寻我的不是了。”

      章怀春不防被他趁机调侃了一番,心底对他的那点愧疚疼惜霎时散了个干净,微嗔道:“你专爱取笑人!”又将脸偎在他颈边,轻声催他,“我又乏又困,我们莫要在这里耽搁了,早些回营地吧。”

      ***

      回营地的车马上,章怀春便同银珠说起了要认她为义女的话。

      这道消息太过出人意料,银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屏住了呼吸,唯恐丁点儿声响也会坏了此刻的美梦。

      她抬手紧捂着心口,眼里虽满是欢喜激动,却也难掩紧张不安,觑着章怀春小心询问:“公主……真的……真的愿认我为义女么?”

      许是因认银珠为义女的目的并不单纯,看她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章怀春愈发觉得自己卑劣可耻,对这小女娘的歉疚愈发强烈。

      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坐到我身边来吧。”

      银珠如在梦中,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几乎是飘过去的。甫一坐下,头顶便覆上了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

      她缓缓抬目,触到章怀春那一双眼,便好似一头撞进了融融春光里,心里恍若有一颗种子要破土而出。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堵住了,一股酸涩自鼻腔涌上眼眶,泪水忽就“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羞窘万分,慌乱低头去抹泪。

      章怀春不料她会这般多愁善感,覆在她头顶的手转而抚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

      银珠愈发难为情,一面垂着脑袋抹着如何也止不住的泪水,一面抽抽噎噎地道:“我……我不想……不想哭的……只是……太高兴了……公主别厌我……”

      “我怎会厌你?”章怀春拢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怜爱万分地看着她,“你不必顾虑太多,想哭便哭吧。”

      银珠已是将情绪宣泄完了,再也哭不出,但心里的种子经了这一场泪水浇灌,终是破了土、生了芽。

      这一霎,她仿若觉得自己新生了。

      她揉着酸涩发热的眼眶,抬起那双水汪汪的泪眼,怀着几分期待看着章怀春,嗡嗡问:“那我日后是不是该唤公主‘阿母’了?”

      章怀春颔首:“你若愿意,自今日始便可唤我‘阿母’。”

      闻言,银珠目光大亮,整张脸上笑意满盈。然而,不过一瞬,她眼中的光便黯淡了下去,脸上的笑意亦敛了起来,犹犹豫豫地道:“公主的女公子……会不会不高兴?”

      章怀春如今已猜不透槐序的心思,不知她是否愿意与银珠姊妹相称。因此,她此时也无法给银珠一个准确的答复,只能抚着她的头,笑着安抚她:“你活泼亲人,讨人喜欢,她若是同你熟了,自也会喜欢你。她不日便会来这里,那时,我自会同她说起此事,之后再择个良辰吉日具礼告祖,正式收你为义女。”

      一听公主还打算“具礼告祖”,银珠便知,公主此番收她为义女的话并非空口诺言,亦非只想利用她“义女”的身份为那小女公子遮掩。

      她当下便起身跪在了章怀春身前,恭恭敬敬向其行了个稽首礼:“女儿先在此叩拜母亲!母亲大恩,女儿定会铭记于心,日后自当好好侍奉母亲!”

      章怀春笑着受了她的礼,而后伸手扶起她,牵她在身旁坐下,亲切询问她:“你可记得自己生于何年何月?”

      银珠攒眉思索了片刻,道:“阿姊说我是熹宁十年生的,却不知我是几月生的。”

      “熹宁十年……”章怀春只觉心口恍若被针狠狠刺了一下,竟于此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郑纯。

      她以为自己早便放下了,却不想,那根扎进她心头的尖刺从不曾被拔出过,反倒越扎越深,时不时要刺她一下。

      “公主……”银珠不知身旁的人为何突然变得沉默悲伤,不由惴惴,“可是我说错话了?”

      听言,章怀春立时回神,含笑柔声道:“你不曾做错什么,是我的不是,不该分心去想旁的事。”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你是熹宁十年生的,而槐序是熹宁十二年生的,那你便是她的阿姊,还望你日后能以阿姊的身份多陪陪她。”

      银珠听闻自己竟是年长的,顿时喜笑颜开:“公主放心,我定会尽好阿姊之责,护妹妹周全!”

      面对这样一颗天真豁达、纯澈明净的心,思及她那悲惨的身世经历,章怀春愈发怜爱起她来。她抬手将她两颊松散的鬓发拢至耳后,温声道:“银珠,我们如今已是母女,日后,要改口了。”

      银珠先是一怔,继而犹犹豫豫又羞羞答答地唤了声:“阿母。”

      章怀春立时笑应:“好孩子。”

      得了这一声回应,银珠眼中霎时如坠星辰,满腔欢喜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来,只恨不能将这道激动人心的消息宣告天下。

      她只愿,这一切,不是梦。

      ***

      回到营地,银珠的心依旧如在云端徜徉。

      扶着章怀春下了车,她便迫不及待地对明桥道:“乔明,公主方才认我为义女了,我又有阿母了!”

      明桥见她眼中的光较营地外燃着的火把还要灼热明亮,整张脸上神气十足的,忍不住出言调侃:“这下可糟了!日后,你怕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银珠满脸不悦地瞪视着他,朝他重重哼了声,“你分明是嫉妒我有公主护着!”

      章怀春亦觉明桥说话不中听,轻声出言斥了句:“明桥,好好说话。”

      明桥遂不再出言逗弄银珠,从另一旁扶过章怀春的手臂:“我送你回帐。”

      章怀春颔首,又垂目看向银珠:“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银珠乖顺点首:“是,阿母。”

      车马停驻之地离公主帐不过一两里地,章怀春坚持自己步行回帐,明桥也只能依了她。

      看着两人相搀相扶的亲密之态,银珠陡然意识到,这二人日后会结为夫妇。而她既认了公主为母,那乔明也理所应当地成了她的阿父。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便吓得她浑身一激灵,只能拼命甩头,企图将这念头甩出脑海。

      那二人自她视野里离开了许久,她仍旧未能将这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这念头如百爪挠心,搅得她一颗心再难平静。

      她握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光芒如炬,抬脚便朝公主帐疾奔了过去,却不防正与出帐的明桥撞了个满怀。

      这一撞,直撞得她晕头转向,脚下几个踉跄,身子已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栽了下去。

      明桥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一条胳膊,稍一用力便将她向后仰倒的身子提拽到了跟前。他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她只有前额被撞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红印,心下稍安。

      “能站稳么?”他问。

      银珠点头,却也不忘向他埋怨:“你衣裳里头莫非穿了甲胄,怎硬梆梆的?痛煞我也!”

      明桥没理会她的埋怨,只问了句:“何事这般慌张?”

      银珠这才想起来寻他的初衷。

      她踮脚向他身后灯火昏黄的帐内望了一眼,隐约瞥见了章怀春投射在地上的一重身影,便一把扯住明桥衣袖,悄声道:“我有天大的事要同你说,你随我到一旁去说。”

      明桥瞧她一脸神秘兮兮的,只觉蹊跷,揶揄一笑:“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阿母的面说?”说着却是挣开了她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直言拒绝了她,“公主还病着,我不能离开她太久,你那些话若不想让她知道,那便明日再同我说吧。”又笑着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早睡能长个儿,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要为你阿母送热汤来沐浴了。”

      银珠见他抬脚便走,一咬牙便跟了上去。

      今夜若不将那困扰自己的事解决,她便甭想安然入睡了。

      眼下,她已是顾不上那些话是否会被帐内的人听见,追在明桥身后道:“乔明,你说我既已认了公主为母,那我该认谁为父?是你,还是郑郎君?”

      明桥脚下步子一顿,猛地转身,目光沉沉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个头才及他腰身的小女娘:“你想认郑郎君为父?”

      银珠见他面上无一丝笑,眼中似凝了一层冰,不由有些惴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她埋着头,双手无措地搓弄着两侧的衣裙,声虚气弱地为自己申辩:“是你自己不愿做我阿父。”

      “你倒会倒打一耙。”明桥勾唇冷笑,“我何时不愿了?”

      银珠听他声气和缓了些,眼帘微掀,觑见他面色已不再似方才那般冷冰冰的,遂抬起了头,理直气壮地望着他道:“你自己亲口说过的话,莫非想赖账不认?”

      “我说过这样的话?”明桥全然不记得自己同她说起过不愿做她阿父的话,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她,“我何时说过?”

      “你果真忘记了!”银珠忽觉委屈,怒睁着双目瞪视着他,“公主生产那日,你在悬泉置外亲口对我说的!”

      那日,明桥的心始终系在章怀春身上,又因她遭人暗算险些儿丧命,他如何还有心思理会那日与银珠说了些什么话?

      时隔一年再去回想那日在驿站外的情形,他隐约有了些印象。

      “你想起来了么?”占了理,银珠不由挺直了腰背,双手叉着腰,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姿态,“你既不愿做我阿父,那便别怪我的心偏向了郑郎君!”

      掷出这句话,她本以为明桥会为了与郑郎君争个输赢,从而收回当日的话,再拿些好话哄着她认下他这个阿父。

      然而,他只是静静看了她半晌,最后笑着对她道了句:“你自己喜欢便好。”

      他忽变得通情达理了,银珠却不觉欢喜,反而感到不安:“你不会生我气么?日后会不会不理我了?”

      明桥哭笑不得地道:“我还不至于同你这个小女娘计较这种事!不过——”他话锋一转,俯下身在她耳边笑着提醒了一句,“你的‘郑阿父’远在千里之外,也未必愿认你做义女,你日后还是专心侍奉你阿母吧。”

      银珠不满他净说这些风凉话,横了他一眼:“我知道侍奉阿母!”看他已转身离开,她又提裙追上了他,涨红着脸向他解释,“我不认你做阿父,并非真的偏心郑郎君,是因你与阿森哥哥是一家兄弟,我若是认了你做阿父,那便是乱了辈分。但我的心还是向着你的,不然,我早便跟着郑郎君回中原了,也不会来投奔你。”

      明桥偏头看她这一副倔强又认真的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是向着我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因这事怨怪你。”

      “你真不会怨怪我?”银珠依旧忐忑。

      明桥郑重点头:“不会!”

      银珠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那我便放心了,这便回去睡了!”

      ***

      明桥送来热汤,章怀春已在席上浅浅憩了一觉。

      明桥看她两眼惺忪,放下手中的两只提筩,便大步行至她席前屈膝跪坐了下去。

      他用手背去贴她的额头,见没发热,又去扶她,劝了句:“你面色不好,明日的驱邪祈福仪式,你便不必操心了,我……”

      章怀春一听他提起了“驱邪祈福”一事,便出声打断了他:“驱邪仪式,你别插手。”

      明桥神色一凛:“为何?”

      章怀春亦是一脸严肃,坦言道:“我同这夷播海的萨满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明桥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里,唯恐她遭人算计了。

      章怀春见他紧张无措的模样,不觉失笑,安抚道:“你切莫多虑,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明桥却依旧紧张兮兮的,紧盯着她追问:“你究竟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章怀春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同他说起,只先试探着问了句:“你既已见过那萨满了,可发现他那双眼与旁人有何不同?”

      明桥霎时便忆起了被那人那双眼盯住时浑身起粟的感觉,却不知那双眼究竟与旁人有何不同。

      “他那双眼有蹊跷?”

      章怀春缓缓摇头:“不能说是有蹊跷,是他那双眼有一只是假的,虽不能视物,却能以假乱真。而他身上,不止这一处是假的,那两条手臂也是假的。我前去拜访他时,更是发现,他那里有许多可以假乱真的人体四肢与发齿耳目。他这门技艺若能施用于民,那这世间便会少一些像巴依这样的伤残之人。所以,我想从萨满那儿学一学这门技艺。”

      明桥眉心微拧:“既是交易,那人不会平白无故地教你,你拿什么同他换的?”

      章怀春见他这般警惕,笑着宽慰道:“你莫这般紧张,我说过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他答应我的条件,也只是让我救下他那个染了疫病的孙子。”

      许是那老萨满给自己的感觉太过高深莫测,明桥总觉那人与章怀春做这笔交易是不安好心,唯恐章怀春受其蛊惑,误入了那人的陷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他紧张兮兮地追问:“若是未能救下会如何?”

      “未能救下,他也便不会授我这门技艺。”章怀春不知他为何对那老萨满怀有这般大的敌意,抓过他的手关切道,“你今夜遇上萨满时,可是同他生了龃龉?”

      “我都不曾与他正面交谈过一句话,何来的龃龉?”明桥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道,“是此人太过莫测,瞧着像个黑萨满,我担心他要害你。”

      “他确是黑萨满,”章怀春道,“但我听闻你乌孙的这些黑白萨满皆是沟通神灵的神使,不过一个沟通地下之神、一个沟通天上之神罢了,你为何不待见这些黑萨满?”

      明桥道:“因地下多邪灵,这些沟通地下之神的黑萨满,若心不正,便易堕入邪道,常会对人行诅咒之事。”他不由握紧了掌心里的那只手,态度强硬地道,“姊姊,驱邪仪式后,你不许再同他来往了!”

      章怀春未应声。

      她与那老萨满交谈过几回,那人除了身有残缺,性情皆与常人无二,不像是堕入了邪道。但她毕竟不比明桥更了解这些萨满,知晓他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便同他商量:“我若是能学会他那门技艺,将这技艺传下去,那将是造福后世的大功德。明桥,我想试着去信他一回,也请你信我一回。”

      明桥不愿松口:“大春姊姊,我不敢拿你的安危去赌。”

      章怀春眼中的一点光倏地灭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道了句:“你忒不讲理了!”话毕便拂开他的手从席上起了身。

      明桥一见她生气,心下便一慌,立时起身将人拦腰抱住,柔声哄着:“我是担心你。”又好声好气同她商议,“你想让那门技艺传下去,何必要以身涉险?我代你去学这门技艺!”

      章怀春又惊又疑,讷讷问:“你代我去学?”

      明桥点头,小心翼翼捧起她的一双手,笑看着她道:“你这双手虽能摸脉施针,但要捏造人体四肢和发齿耳目,定不及我。待我学会了,你日后若想学,我亲自教你。”

      章怀春虽觉他这主意甚好,却不放心:“若那萨满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堕入了邪道,暗中加害你,那岂不是我害了你?”

      “大春姊姊,”明桥无奈笑叹,“你莫非同银珠一般,已忘了我的身份了?我好歹是乌孙的昆莫,那萨满若真敢害我,那便是要拉着他整个家族陪葬。他既然能为了他孙儿的病求到你跟前来,那便不会糊涂到自掘坟墓。”

      看章怀春仍是一脸愁容,他笑着提醒她:“我送来的热汤要凉了,你该去沐浴了!”又问,“你还病着,能一人沐浴么?”

      章怀春倏地红了耳根,轻轻点首:“歇了一觉,已是好些了。”

      “那姊姊稍候,待我将湢室收拾好了,你再进去。”

      屏风辟出的一隅湢室,盘、匜、盆、盂、胡床、矮柜、小几等各类器物一应俱全。

      明桥点燃烛台,往沐盆里兑好温水、将澡豆搁置在章怀春沐浴时伸手可及的小几上后,便将她抱进了湢室角落里的那张胡床上。

      为她褪去鞋袜,他便道:“我在外头守着,省得你沐浴时晕倒了无人察觉。”

      “不……”

      章怀春拒绝的话尚未说出口,明桥便笑着打趣道:“有屏风挡着,你怕什么?”

      章怀春红着脸没应声。

      瞧她这模样,明桥便知她是同意了。

      “我走了。”他起了身,殷殷叮嘱着,“若需添水,唤我一声儿,我再给你送水来。”

      章怀春应了声好,看他已转过屏风,又出声唤住了他,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道:“你离远些,不许窥视。”

      明桥身形蓦地一顿,回身看她,见她眉目间依旧难掩愁绪,便想要逗一逗她,遂故作伤心地质问:“姊姊原是这般看我的?”

      他似受到了奇耻大辱,忽折身大步行至她面前,在她茫然不解的目光中,弯腰将人从胡床上抱起,便欲将她放进沐盆里。

      章怀春惊得连忙搂紧了他的脖颈,心不由高高悬起,轻声斥他:“明桥,休要胡闹!湿了我的衣裳,我不饶你!”

      明桥乜着她哼笑:“你这身衣裳本是要换下来浆洗的,湿了我替你脱下来便是。”

      章怀春见他已开始说浑话,知晓自己那句话伤了他的心,便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你误会了我话里意思。我让你离远些,并非不信你的为人,是担心你离我太近会乱我心神。”

      “你也说了不许我窥视。”明桥不依不饶地道,“你分明当我是个卑劣无耻的淫恶之徒。”

      章怀春早便知晓这郎君不好哄,她此时若是不能给出个令他信服的说法,他定还要同她纠缠下去。

      她正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他忽弯腰将她放下了,那条臂膀却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身。

      “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原谅你了。”

      章怀春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明桥捞过她鬓发散落的一缕青丝,在手指间缠着绕着,漫不经心地瞥着她问了句:“银珠今日既已认了你为母,那也该认个父亲,你想谁做她父亲?”

      听言,章怀春不由满是警惕地打量着他。他未因她认了银珠为女而直接认下“父亲”这重身份,甚而还故意来询问她,分明是在试探她。

      但他今日的态度,却不似从前那般不讲理,反而笑意盈盈的,不见一丝醋意与怒火。

      她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忽感到挫败,闷闷道:“你在试探我么?”

      “这如何是试探?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姊姊心里分量几何。”明桥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脸上依旧笑盈盈的,“这问题让姊姊很为难么?”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这样虚假冰冷的笑容,让章怀春很是不喜。她抬手将他嘴角扯平,认真回答了他:“这是你与银珠间的事,全看你二人的心意,我不好妄加干涉。但甭管你二人如何选择,你只需知道,我的心,是向着你的。”

      “这是实话么?”明桥目光大亮,眉眼处皆是笑意,一遍遍确认,“你不是在哄我?”

      章怀春被他纠缠了太久,已是没了耐性,冷下脸催赶:“水凉了,你快些出去!”

      明了自己是受偏爱重视的,明桥便是通情达理的,心满意足地应了声好,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这间小湢室。

      身后,章怀春又追出来告诫他:“离远些,不许窥视。”

      明桥笑着回了句:“姊姊放心,我定离得远远的,将双眼也蒙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第六十章 满怀悲欢融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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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房子装修,更新会不稳定~ 后期收尾中,会争取年底完结的~ 下本开《丹青引2》~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