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山中一少侠》不种菜

1、1. 楔子 长寿十九年

　　长寿十九年的正月里，京中没有半点喜庆的影子——大梁皇帝的长子梁恒太子之位被废，罪名：谋反。

　　皇帝还沉浸在震怒中，尚来不及惋惜他的长子，朝廷重臣便接连上书要求皇帝立储。皇帝明白，三年来连年天旱，流民失所，北戎也是水草不丰，三岁小儿都能看出北戎蠢蠢欲动，意欲南下打劫，皇帝殚精竭虑也只能勉力维持局面不出大乱子，这皇储是定要立的。皇后的母族自是希望能够立皇后所出的幼子，但此子年方不过十岁，而皇帝的第二子年二十四，第三子年二十，二子都出落得允文允武，妻族显贵。皇帝犯了难。依礼当立幼子，但幼子同那不肖长子一母所出，且同长子年龄差距甚远，皇后又常令他在东宫随长子学这学那，幼子倒像是被长子带大，虽与长子谋逆一事无涉，难保幼子不会对自己这个父皇有所怨怼；更兼龙体愈发虚弱，三日一小病、十日一大病，皇帝自家晓得恐怕是无法撑到幼子娶妻生子的，而眼下大梁实在需要一个有力的储君，只是二子和三子实在无法抉择。

　　正在皇帝摇摆不定之时，三子不慎坠马，跌坏了左腿，竟是跛了。太子之位就这么落到了二子的头上。

　　皇帝在大朝会上宣布立二子梁念为储、其余二子封王之时，天下起了大雪。众臣和皇帝都狂喜了起来，认为这是天大的喜兆，连年天旱终于可解了。

　　同一时刻，京城外八十里的映阳山下也是瑞雪纷纷。映阳山原是一座不知名的野山，自李老爷子在山脚设映阳山庄以来，便唤作映阳山。李老爷子使得一手好剑，为人急公好义，映阳山庄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地位。

　　李老爷子既故去，映阳山庄的庄主之位交由他的独子李升，李升承其父之风，剑法更是青出于蓝，五年前迎娶青平帮帮主江无为之女江茹茹，夫妻恩爱。可惜江茹茹生下儿子李一畏后坐下了病，李升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江湖上皆传闻她是活不长了。这一日正是李升夫妇到京城瞧了病，回家之日。大雪纷飞，江茹茹心下思念就快要过两岁生日的儿子，让侍女打起车帘给她看一眼远处轮廓依稀的映阳山，不意听见道旁的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江茹茹立即命停车，又叫李升去看，原来道旁真有一个婴儿，不过月余大小，一床破棉絮胡乱的裹在身上，上面落了些雪花，而孩子的小脸已是冻得发青了。认真查看孩子的情况，孩子十分瘦弱，是个男孩儿，左眼下有一点泪痣，手脚俱全，没有伤，没有胎记，破棉絮里放着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书信，大意是荒年过不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只好将孩子放在道旁，祈求老天垂怜，得好心人照料。李升解了大氅将孩子包起来，四下里茫茫旷野，道上脚印车辙交织，最近的村落也有十几里，上哪里去找放下这孩子的人呢？只好抱着孩子上了自家的马车。为照顾江茹茹体弱，马车里四周围覆着保温的棉垫，笼着暖炉，常年备着热水，车内是温暖如春。江茹茹小心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将自己惯用的手炉放在大氅里，又给孩子喂了些热水，孩子微弱的哭声才慢慢地响亮了起来，青白的小脸上也显出一丝丝的红润。江茹茹满腔慈爱的情状李升看在眼里，心头感慨万千。自李一畏出生以来，江茹茹病了这些年，夫妇俩大江南北的求医问药，畏儿留在山庄由老夫人照顾着，总是聚少离多。皇天不负有心人，总是叫夫妇俩求到了一位休致的御医，开了调理的方子，说不过半年江茹茹就能好起来了，只是不能再生育，夫妇俩一面高兴一面又有些失落。而这个孩子来的如此之巧，便当上天赐给他们夫妇的吧。“茹妹，给孩子起个名儿吧。”李升捏了捏孩子已经红润起来了的小脸，向江茹茹说道。“哎，”江茹茹应了一声，道，“今日大雪簌簌，不如就叫一簌。”

　　李一簌就这么成为了映阳山庄的小少爷。一晃十六年过去了，当年的太子梁念登基后收拾好内忧外患却也成了先帝，梁念的长子梁昭登基后改元应天已经三年，次子梁晖封周王，年方二十已是出了名的风流，民间上下对这位周王的轶事花边津津乐道。

　　“哎，大哥你看，这期江湖旬报上写周王殿下在簪花阁一掷千金，就为了让绿意姑娘唱个曲呢！”李一簌兴致勃勃地拉着李一畏看著名八卦刊物，“他皇帝哥也不管管他！”

　　李一畏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大哥得管着小弟？平时你咋不听话？”

　　李一簌那脸皮可谓是千锤百炼，当即对着他哥一个长揖，“哥，我那不是知道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嘛，再说了我又没乱花钱，又没流连烟花柳巷，可是乖得很。”

　　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李一畏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

　　李一簌回给他一个大大的傻笑。

　　映阳山庄这捡来的小公子生得十分俊俏，嘴儿也甜，就是没个长性。李一簌胎里带弱，先天不足，不是练武的材料，李升夫妇还是希望他能学些武艺防身健体。哪知道这孩子雪玉可爱，极得李老夫人的喜欢，且稍稍吃痛受累便是一副极委屈的相子，叫李老夫人看了反而骂儿子逼勒了孙子。久而久之，李一簌武只学会些三脚猫功夫，防身都够呛；文也只读了论语便罢，押着他做文章就要闹头疼。老夫人和夫人带头溺爱，全家上下没人管得住他。好在李一簌对自己的能耐斤两尚有些自知之明，只在家里调皮，并不在外裹乱，出门时惯做大哥李一畏的小尾巴，李升便对他学业上躲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过两天就是江茹茹的四十岁的生日，李升将此事交予两个儿子来办。李一畏是个粗豪之人，李一簌便摊派了人情往来的细务，两兄弟正是在看礼单。沧州青平帮江家送来的贺礼是格外的丰厚，江无为已是古稀之年，越老越是感到疼惜远嫁的小女儿，可惜不良于行，不能亲自前来，派了江茹茹大哥的儿子江杞前来为姑母贺生。李一簌放下手中的江湖旬报，拿起江家的礼单，叹了口气。

　　“哥，你说外公怎么就不能让表姐来呢，偏偏来的是杞表哥。”李一簌十分惆怅。他和江杞年龄相当，很是不对盘。李一簌六岁上李升夫妇带着两个儿子回沧州娘家探亲，李一簌生的可爱，江杞以为他是女孩子，硬要说将来娶他；后来发现他是男孩儿，又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没个男孩儿样，可把他气坏了上去就想打人，惜乎学艺不精反被江杞打了，闹到大人面前两个孩子都吃了罚，从此两看相厌。不过江杞十分听姐姐江岑的话，江岑是个温柔和气的姑娘，待李家兄弟好，李一簌很喜欢这个姐姐。

　　李一畏听了面上微红，他知道这里面的原因是父母已为他求娶表妹，江岑得在家备嫁了，口中还是说道，“沧州到映阳山路途遥远，表妹一个女儿家，如何能来呢？表弟和你不过是小时候有过节，哪值得记到现在。”

　　李一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每次见面江杞都没给我好脸色看，我也不想理他，不过，这次是娘亲的生日，我不会和江杞起冲突的。”

　　话是这么说，江茹茹生日的当天也守诺忍住了。

　　李家两兄弟向母亲磕头贺寿后，江杞代表娘家向姑母贺寿。江茹茹夸他，说，“爹爹和大哥心里想着我，我见着你也高兴得紧，你都能独当一面了，实在是江家之幸。”说着拿手帕子压了压眼角。

　　江杞向着姑母一笑，说：“祖父和父亲自然心里想着姑母，侄儿走这一趟也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哪里去不得呢？”

　　说到男子汉大丈夫这句，便斜眼看了看李一簌。李一簌知道他的意思，他们年纪相仿，江杞都能独当一面了，李一簌出门还跟在李一畏后面，当下却不好发作，只得捏着拳头忍着。

　　江杞又扫到他捏拳头的动作，轻笑了一声，偏偏江茹茹此时拉过江杞说些江家的旧事，李一簌不好打断母亲说话，只得把拳头捏得更紧。

　　李升注意到了这俩表兄弟的小动作，面色一沉，便叫李一簌：“簌儿，去我书房把桌上那个黄花梨的小木盒拿来。”李一簌赶紧低头应承，退出了正堂。

　　捧着李升要求的小木盒，李一簌心里挺难受。又被江杞挤兑了。而且江杞说得对，自己整日只知道贪玩调皮，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出门也只能当哥哥的跟屁虫，是不如江杞。正难受着，李升接过小木盒却不交给江茹茹，反而是对着李一簌说：“跪下。”

　　李一簌莫名其妙却只得跪下，那边江茹茹已经和江杞说完了话，赶紧过来拉起小儿子，又嗔了李升一眼，李升：“咳咳，这不是你说的要严肃点嘛，都是你惯的。”转头看向小儿子，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簌儿，你今年十六岁了。我与你母亲商议，你该出去走走。你哥哥十四岁就独自出去游历，你也不能太差。盒子里这一样，过来拿着，”李一簌赶忙接过李升递过来的一张小弩，“这是为你打的。如何使用，明日起弩机师傅上门教你，学会了便出门去罢。特意在今日讲这一番话，就是希望你能够体谅你母亲，万不可令她失望。”

　　李一簌是听得眼圈红红鼻头红红，原来父母对他还有期许，深觉自己荒废十几年一事无成很令父母担心羞愧不已。江茹茹摸摸他的头，李一簌更是觉得自己被愧疚淹没不知所措，抱着母亲呜咽了几声，又想起刚被江杞讽刺过就掉眼泪实在太丢人，吸溜着鼻子憋回去了。

　　一时间堂上李老夫人、李升、江茹茹等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