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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尝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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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方才大病初愈,身子骨还是虚,白天也常常昏昏欲睡的。
他愈发喜欢做梦了。
梦里梦见的都是一个人。
有时候是那个人带他去喝酒,带他去听戏曲,带他去斗蛐蛐,带他骑马游遍帝都。
有时候是床笫之间,他将自己压在身下,微哑的声音述说着世间最温柔的情意,甚至醒时叶行还能记起那炙热又迷蒙的气息,仿佛昨夜真有人他在自己耳边吹过气似的。
但也有噩梦,关于那个人的噩梦。
自己跪在阶下,不断有人拿鞭子抽打他,那情形像在逼供。而那个人就站在阶上,俯瞰着自己。
他的脸隐在团雾之中,模糊得像一阵风,吹过去之后又了无行踪。
可教人疑惑的是,叶行分明看不见他的模样,脑海里却清晰得很。那人生得好看,是天下无双的容颜与气度。
混沌间叶行又走到了一条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小径上,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周身一片晦暗,隐隐有孤鬼哀怨的呜咽声此起彼伏。
无可回溯。
远处亮了盏灯,叶行快步走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个人,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目光像月光下的溪水,轻柔地掠过自己,拂去一身疲乏。
宁静又无声,叶行却熟悉得很,就像他已经这般看了自己很多年似的。
不待叶行细想这里究竟是不是黄泉路,刺眼的光已经跃入眼帘。
日上三竿,光线从窗棂间挤了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叶行浑身瘫软地站了起来,将窗子掩好,又慢腾腾地坐回榻上。
他看了看周遭的一切,还是两月前的光景,而他丝毫没有想起过往的事。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陈七提了一壶酒进来,笑眯眯地望着叶行,“喝酒不?我从老板娘那儿偷来的好酒,马不停蹄地跑过来和你分享,是不是好兄弟!”
叶行懒洋洋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陈七“嘶”了一声,忿忿,“你小子不行啊!兄弟我冒着被那老妖婆撕碎的危险来送酒,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叶行肆意地仰躺在塌上,漆黑的眼睛里空空如也,他点点头,声音木木得,“谢谢。”顿了顿,他又简单补充,“老板娘人很好。”
“行行行。”两个月时间,陈七对叶行这死板性子熟悉得很,毕竟叶行身上的伤都是他亲手包扎的,“毕竟你是咱们燕归楼的大腿!是大爷!”
陈七随手从怀中掏出杯盏,动作娴熟地倒酒,壶嘴里冒出的细流携了莹润的日色入杯,普普通通的杯子竟泛起琉璃似的剔透光泽。
他仰头喝下,递了叶行一杯,挑眉道,“你这两天没来是对的,最近京城里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
叶行浅酌一口,明明身着粗布麻衣,动作间却是浑然天成的姿态韵致。他垂下眼静候下文,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谢家那位大人物回京了!可把各方人马都急坏了。”陈七转了转眼珠,不住地想看看叶行有没有什么反应。
遗憾的是,叶行仍然静静看着房梁,黑沉沉的眼睛里是波澜不惊。他察觉到了陈七失望的眼神,想了想,接口道,“谁?”
陈七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架势,被一个字问得来了劲,又灌下去一口酒,清嗓子朗声道,“说起谢公子呀,话可就长了……”
“短说。”
陈七向来喜欢煮酒时与人闲谈,他噎了噎,憋的难受,自顾自说了下去,“谢家儿郎,风姿琅琅,倾国倾城,无可及之!真他娘的是个传奇,我记得五年前京城里他和叶家小侯爷的事还闹得沸沸扬扬,那会都说他是个草包,除了脸,哪一点都配不上小侯爷,小侯爷谁啊!年纪轻轻就征战四方,我们瀛朝的大杀神啊!真想不到啊,这谢公子如今可算是正了名,小侯爷却不知道怎么样了……”
叶行拇指动了动,语声平淡地开口,“叶小侯爷如何了?”
陈七见他终于主动问话,眉宇间莫名浮起了些喜不自胜的意味,好像……骄傲得很?他思索了下措辞,还不忘点评几句,“叶成缨,本可顺遂一生,世袭罔替永明侯,卫国安疆,娶妻生子,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啊,同是叶氏,你叶行可羡慕不来啊!”
羡慕他么?叶行脑海里似有潮水涌动,搅得他头脑发胀,他阖上眼,“后来?”
陈七耸肩,“谁也不知道,只听说两年前叶家满门俱被烧死,小侯爷下落不明,不知是不是也被那把火烧死。民间演绎都是多得很,毕竟谁也不愿意相信我们大瀛少了一位保护神。只是出了这事,高兴的当属北魏那帮孙子了!”
叶行拧了拧眉,少见地追问下去,“北魏人干的?”
陈七挥挥手,悻悻道,“这谁知道?看你平时对我们说的啥都不感兴趣,看来还是那些事分量不够啊,你小子就对这宫廷秘辛感兴趣啊!”
躺着的人沉默以对,目光穿过窗棂,直直掠向远天,深邃的黑轻而易举地便吞噬了那抹天光。
“徐大人,您当真不说?”狱卒提起一柄烙铁,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人,眼眶子都要被瞪破。这人若是再倔下去,他完不成上头的任务,那宁大人的手段……他打了个寒噤,抖着手将烙铁按在人腹上。
“滋啦”一声,炽热的铁贴近了徐澄腹部,焦糊味裹了牢房里的腥馊味道熏得他神思混乱,无法思考,只下意识地摇头拒绝招供。
他不能说啊,不能把他暴露给他们……那些恶鬼!
“妈的!”狱卒狠狠向徐澄脸上啐了一口,将烙铁再一次狠狠扣在了他胸口,毫无保留地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身上。
这些个官反正也只会压榨他们这种百姓,权且当作为民除害了!
烙铁不断落在身上的各个部位,滚烫的气息流窜全身,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那种折磨更甚于将他撕成两半,至少还疼个痛快。
狱卒粗喘着气,揉了揉发酸的手,正欲继续下狠手,一个声音骤然在黑暗里响起。
“行了。”
像携来脂粉气的朱阁春风,漫不经心的曼丽中又暗含冷意。
狱卒打了个机灵,他虽不知此人是谁,却看清了来人身后恭敬侍立的宁大人,也清楚地感知到了一股凛冽森然的威势。他腿一软跪了下去,颤抖着埋下头,根本不敢探究看眼前来得是何方贵人。
狱卒颤巍巍地盯着地面上的一抹白,熠熠闪光的金丝灼疼了他的眼睛。在模糊到让人无法分辨的叹息声后,一只手抵上了他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泛着血肉的死亡气息,像是来自九重地狱。
他仰首,顶着头顶的大窟窿和窟窿里漫出的鲜血,目眦欲裂。
垂死间,他看见了光,迟钝地思索光线何在,以致他能逢见那等风光。
这世间盛极美极的东西都脆弱,易破碎凋零,是以在淬了层层剧毒后,方才能维持着外表的鲜妍美好,殊不知内里腐烂至何境。
或者他也是,可那样的极致,只消一眼,便教人忘却红尘浮沉的苦楚,念起冬时煮雪秋来烹茶云云美好事物,罔顾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