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
-
(一)
我出生在山里,故乡贫困而静寂,夜晚永远要比白昼要长。这里的人都是瞎得瞎,哑得哑,始终离不开自己的故乡。
小时候,他们总与我说,一个好女孩就是要规规矩矩的,不去学堂安静帮家里处理农活也好,早早许个人家嫁出去也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照顾好家里也好,都是一个好女孩该做的事。他们都爱嚼舌根,谁家婆娘泼辣霸道如同是个母大虫,谁家闺女娇生惯养一看就不是正经人,都能被他们拿出来说道。
清姨是唯一不同的,她是个害羞的人,从我记事起就常年躲藏在最安静的地方。那是个黑漆漆的柴房,破破烂烂常年湿冷,我也只能隔着不过二指宽的缝隙瞧见她的眼,乌黑发亮,里面的光彩比星星还要耀眼。
她与我讲了许多事,那些似是故事般的事。她说我们是在个叫中国的地方,在北边有着长城,有着故宫,有着天安门。她说那里有跑得贼快的小汽车,有带人上天的飞机,还有按按铃就叮叮当当响的自行车。她说那里的姑娘都要去学习,个个都是祖国的花朵,和男孩子没什么不同的地方。
清姨央我帮她送信,求我将一上面用汤汁写了歪歪扭扭的鬼画符的布条带去城里,给一些戴着宽檐帽的人。我去了,那些人看了眼布条,嘻嘻哈哈将它扔到了垃圾桶里,随后给了我一枚硬币,我用硬币换了颗汽水糖。
然而当我含着汽水糖回到村里时,就听同村的胖小伙说,那疯子清姨死了,死在那黑漆漆的柴房,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像个恶鬼似的喊:向北!向北!
胖小伙说这话时满脸的不在乎,仿佛那关着清姨的柴房并不在他自家的院子里似的。我没说话,半夜三更时又去了那黑漆漆的柴房,偷偷摸摸敲了敲墙,然而这次,就是窟窿的后面没有再看到清姨的眼。
汽水糖遗留在嘴里的味道变苦了,但是我却还记得清姨最后呼喊的话。
向北。
(二)
我已记不清朝霞是何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了,她就和她的名字似的,悄无声息,就突然来到我的身边,任何人都没有发现。
我觉得朝霞可能是村子里的鬼,否则她怎么生得那般漂亮,性子还那么活泼?但我没敢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她凑到我面前时,悄悄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后来我也跟着她学坏了——那应该是学坏了吧,当他们夸弟弟上学上得好时,我就会低着头,和她对着彼此吐吐舌头。我才不会说,弟弟学的那些东西我早在看到他的书的时候就懂了,否则怕是会被一顿暴打。
但我后来又想,我怎么会认得字呢,清姨那种疯女人,教我的鬼画符怎么可能是字。然后朝霞就会瞪我,气呼呼的藏了起来,直到我把这件事忘了才悄悄跑回来,然后又贴在我的后背上。
再到后来,朝霞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除完草或者摘完菜时,她总会赤裸着双脚坐在我身边的田埂上,边是啃着硬邦邦的面饼,边是和我重新讲那些清姨讲了好多遍的故事。
有的时候我烦了,就说,你别讲了,那些不过就是故事,都是假的。
然后朝霞就会又瞪我一眼,说:怎么会是假得,明明就是真的,你又没去过北边,怎么能胡乱断人的念想?
我撇了撇嘴,心道,你又不是人,哪里知道什么是念想?
但是朝霞却是不知道我的态度的,她仍旧在我身边,伸着手对这村子指指点点。她说,傻妮子,这村子里的坏人可多了,你要是稍微不听话啊,血衣服就会披到你身上了,黑屋子就会把你关起来了,你怎么不害怕啊?
我说,我的确不害怕啊,我没见过血衣服,而且我一直很听话。
如此对话重复了很多遍,直到有一天,爸爸说,弟弟也长大了不少,需要添置一点儿新衣服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院子里的母鸡似的,而妈妈看我的眼神与他也没什么区别,过了两天,我就看到了血衣服。
颜色真好看,红彤彤的。
但在那日后我就没再见到过朝霞,兴许,是魂飞魄散了吧。
(三)
夜暮是个坏女人,我想。
这时候我已经披上了血衣服,跟着我那笑面的亲娘走到了胖小伙家。胖小伙比我大个七八岁,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看不见了,但我也没细看,直接被塞到了他的房里。
他们都说我要当个好女人,因为我嫁给了村长家的孩子,是个有福的。于是那夜之后,我就开始为胖小伙的家里忙东忙西。好女人不应当和男人一起吃饭,我就捧着碗蹲在地上吃,偶然添菜,也是给胖小伙和新爸爸添的。
新爸爸说,胖小伙有福气,他以前花钱买来的媳妇可没我那么乖顺。我觉得他是对的,我的确是个好女人,毕竟我还有咸菜吃,可比以前的日子好多了。
夜暮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笑嘻嘻的告诉我,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惨。
哪儿惨呢?谁家的姑娘不是这么过的,我以前是好女孩,现在也要当个好女人。我这么想着,一点一点吃着咸菜拌饭,心里安稳得很。
可夜暮是个坏女人,她可见不得我这么安分,就和以前的朝霞那样,怂恿我不再那么老实,学学村东头的顾大娘。可我不敢,胖小伙打人可疼,我小时候被他拳打脚踢过好几次,早就怕了他了。
夜暮就恨铁不成钢,用她那细细尖尖的手指头戳我的脑门。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清姨的手也是这样的,
我觉得夜暮是学了清姨,可是夜暮她不仅是个坏女人,更是个谎话连篇的坏女人。她和我说,她是学了我。
这可当真是太搞笑了,怕是那城里的老疯子都不敢撒那么大的谎。
但是在夜暮的陪伴下,我也不觉得失去了朝霞只件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了。因为夜暮的声音很好听,也和清姨十足的像,听到她讲得故事时,我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仙境般的地方。
向北,向北。我做了场酣然大梦,梦里沿着山径一路向北,然而醒来时,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房间。
公鸡就在此刻打鸣了,我匆匆起来,要去给我的新家庭准备早饭。
(四)
“丫头,你逃吧。”
我记不得这是夜暮第几次与我这么说了,我觉得搞笑,我这肚皮里都已经有了胖小伙的骨肉了,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夜暮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笑容比哭泣还要难看上几分。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说过话,安安静静陪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当个好女人为这个家操劳。她只会在我梦里抚摸我的额头,于是在梦中,我还能看到那条路。
向北,向北。我听着这个声音,终于迎来了临盆得这天。稳婆说这孩子脑袋太大,结果从日暮西沉到第二日旭日东升,孩子才终于是出来,我从撕心裂肺的疼痛里醒来,等待着我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
胖小伙怒吼:怎么是个丫头?!
他的手掌厚实得很,打得我一阵头晕眼花,嘴角开裂说不出话。我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他怀里赤裸的女孩,只是抬头,望向夜暮所在的方向。
她想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笑着离开了产房。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从那之后,那纤长的手也只在梦里存在。
因为生得只是个丫头,我在这家里也被贬斥为坏女人,虽然我不懂得自己做了什么,但既然被这么说了,应该就是对的。
然后某天,我看到胖小伙带着钞票出去,扛着个水灵灵的姑娘回来。
那姑娘长得好看,却被关在清姨以前住的柴房。我这才明白,那并不是羞涩人躲避世俗的避风港,不过是龌蹉者满足欲望的遮羞巷。
我听着那柴房里的响动,终于忍不住,在某个半夜三更悄悄摸摸遛了进去。兴许是爱干坏事的朝霞并没完全消散,我感觉到她牵着我,这才没被别人发现。
姑娘看到我时,瑟缩的抖了抖,我怕我吓到她,只是用衣服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问:“你知道北边是什么吗?”
姑娘的眼睛顿时就亮了,那双乌黑明亮的双眼,只让我想到了清姨。
(五)
于是那晚我把钥匙拿到了手,偷偷摸摸的把这水灵灵的,仙女似的姑娘放了出来。我把夜暮以前攒的钱都给了她,把她送到了村口,然后告诉她,一路向北,不要停顿,更不要回头。
然后我就看着她踏上了我那朝思暮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径,踉跄的坚定的再朝阳之下前行。她的身影有多富有朝气,我就有多开心,就仿佛是自己也走上了那条路。
当然,我也并不意外,当我回到家时胖小伙是怎么毒打我的,也想得到,他最后选了怎样的手段来惩罚我。
那是根带着刺的棍子,我见过男人拿这棍子把驴抽得屁滚尿流,却没想到某日这棍子也会落到我自己身上。我到底没什么大义凌然,只是在棍子抽下的时候,蜷缩成了一团。
痛是很痛,但我却瞧见了朝霞、夜暮乃至清姨,她们似乎从未离去,都在此刻来到了我的身边,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不是那么害怕了。
那姑娘应该是跑了,跑到那就像仙境般美妙的北京城,哪里有高高的楼房,有天安门和长城,还有花儿似的姑娘。她是仙女般的人,本就应该来自于那样的地方。
向北,向北。清姨这么说。
向北,向北。朝霞这么说。
向北,向北。夜暮这么说。
带着倒刺的棍子忽然狠狠的打中了我的脖颈,我却不觉得痛了。那些骂我是坏女人,狠心媳妇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不见。
身体似乎越来越轻,恍惚间,朝霞和夜暮都消失了,只有清姨带着笑容,抓住了我的手。
我不由笑了,说:
“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