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光》茅田

2、第二章 追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四年前？不……八年前。阿南想到八年前的时光，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那些无忧无虑、每一天都阳光灿烂的日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时候，家里永远那么温馨，爸爸的公司还没有破产，爸妈还没有离婚，爸爸也没有自杀，那时候，她还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有一堆朋友，放假四处游逛，那时候，她还没有得抑郁症，没有成为一个封闭在屋子里，时常控制不住哭泣，每秒钟都在想着自杀，消沉得像一潭死水，连踏出房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的废物。
　　事到如今，却只有抑郁症时期的记忆是鲜明的，鲜明的叫她回想起来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那些日子，不想重来一遍了。
　　严峥在看着她，他平静的瞳孔里映出她的面孔——眉头深锁的，脸色异常苍白。他清咳了一声，拉回她飘走的思绪。
　　“在床上帮我捶，可以吗？”严峥问着，解开衬衫的纽扣。
　　当阿南回过神时候，眼前的画面叫她惊慌失措。严峥的衬衫已经脱掉，入目，是一副精瘦躯体，瘦但有肌肉，修长型的肌肉，小腹紧实，八块腹肌，还有，划入皮带内的……人鱼线……
　　不能再盯着看了，但眼睛像有了自我意识，瞪得更大。阿南咽了口唾沫，面红耳赤。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尴尬，严峥解释道：“脱衣服，因为要抹红花油。”
　　他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小瓶子。
　　“促进血液循环。”他的声音越平稳，越衬出她的慌张。
　　“恩……”
　　“麻烦你了。”严峥微颔首。接着，他趴到了床上。
　　?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严峥光着的上半身，距离阿南的膝盖不到五厘米。她跪坐在床上，茫然又手足无措。无从下手，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对了，红花油。阿南慌慌张张地跳下床，从桌子上拿过那小瓶子。当坐回床上，拧开瓶子的时候，她又迟疑了一下，随后，咬咬牙，将红花油倒在严峥背上，半闭着眼睛，胡乱抹起来。
　　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像偷窥一样，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不知道是红花油的效用，还是她紧张到冒汗的缘故，阿南明显感觉到，手掌下边的温度在升高。
　　炽热的。
　　“那个……”
　　“恩？什么？”阿南一惊，挺直腰板坐正了。
　　“下周三，行里会在紫阳饭店开一个客户派对，你要没事的话，到时候我让老张开车接你去玩。”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严峥的声音比往常要喑哑，阿南皱眉，心想，最近气温骤降，是感冒了吗？
　　她未来得及回话，严峥又补充了一句，“那天会请秦小云做现场演奏嘉宾。”
　　“秦小云！”这个名字让阿南惊呼出声。
　　秦小云，运城爱乐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曾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深造，获得过帕格尼尼小提琴大奖赛亚军，也是国内为数不多，在德国会议厅、卡内基音乐厅演奏过的小提琴家。在其职业生涯，仅灌制过三张黑胶唱片，但就水准而言，张张堪称完美……
　　关于这位女小提琴家的光荣事迹，阿南可以不眠不休，说上个三天三夜。因为，秦小云曾经是她的偶像。
　　说曾经，不是因为不再憧憬这位传奇一样的前辈，而是因为阿南不再拉小提琴了。她已经有整整八年没有碰过琴弓，也几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豪情壮志。
　　在她七岁，刚开始学习小提琴的时候，就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我一定要成为超越秦小云的小提琴家。
　　那时候，她衣食无忧，家中的丰厚资产，可以替她请来最专业最优秀也最昂贵的小提琴老师，每日辅导她学习，可以一周去听一次音乐会，可以没有任何负担地幻想自己的未来——在国内读完高中，就去柯蒂斯音乐学院学习，期间，去参加艾丽华费莎等各种音乐比赛，受到知音赏识，进入世界著名的乐团……但一切的计划，自爸爸怕产后，便瞬间化成了泡影。
　　在从严峥口里再度听到这位曾经偶像的名字时，阿南先是激动高兴，随后情绪便低沉下去。小提琴、梦想、对著名小提琴家的憧憬……都已经翻篇了，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
　　不过……阿南觉得奇怪，为什么严峥会知道她喜欢秦小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拉过小提琴、曾经想成为秦小云这样优秀的小提琴家，这类事情，她可从来没有和严峥提过。
　　是小姨告诉他的？
　　谈到小姨，阿南终于记起来那件事——她答应了小姨，下周三去相亲。
　　“你现在二十六了，再不谈恋爱，好的男孩子都被别人挑走了。”上一周，阿南陪小姨逛完街，在一家西点店吃东西时，小姨这么对她说。
　　“可我……我还没准备好，小姨你知道的，我的病……”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绪，即便到现在，也还不能完全坦然地和人谈自己的抑郁症，“我的病，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挫折，可能还会复发，那不是拖累人……”
　　“你不要这样想！”小姨打断了她话，握住她手，“小姨不是想逼你结婚，只是想有个人可以陪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
　　“恩……但，我觉得，我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可以照顾自己的。”
　　“唉……你不要嫌小姨啰嗦，或者是思想古板，你现在觉得一个人过什么，但你以后就知道了，过日子，家里没个男人，真遇到了什么大事情，是很难办的，就说你感冒发烧了吧，没个人在一旁嘘寒问暖、照料着，不觉得孤苦伶仃吗？”
　　“可有些女人结婚了，发烧感冒了，丈夫也是不管不问的。”阿南勉强应对着，她一向不擅长和人“针锋相对”，遇到了分歧，也多半是以沉默应对。只这次她不能如此消极应对了，但她又不能告诉小姨真正的原因。
　　“所以，小姨给你找了个忠厚老实又知暖知热的呀。”小姨从手袋中掏出一张照片，摆到了桌子上，阿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小姨是有备而来，轻易不会放弃的。
　　照片被推到了阿南面前。是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二十七八的样子，五官端正，笑得很憨厚。
　　“小伙子长得虽然没有严峥帅，但……”小姨拼命地推销这位青年，可后边的话，阿南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没有严峥帅？为什么要说严峥？是看出来她喜欢他了？应该不可能……为了避免泄露自己的心意，她基本不在小姨面前谈严峥，就算谈到了也是随便扯两句就转移话题。
　　“这小伙子是潜力股，现在在三江银行分行工作，名校毕业，工作能力很强，再加上你小表叔是行长，要是你们以后在一起了，小表叔也会帮衬着的。”
　　“在三江？”阿南终于回过神了。
　　小姨误以为阿南对三江小伙子感兴趣了，于是更卖力地推销： “对啊，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分行的理财经理。人又好，你的情况我都如实和人家说了，小伙子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好小伙，哪里去找啊，况且人也不丑。”
　　“可……”
　　“别可是了，就是要你和人家男孩子见一个面，如果看着顺眼，那就谈，如果不愿意，小姨又不会逼你。见一面，不吃亏的！”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阿南只好答应了。照她的计划，下周三见一面后，就以没有共同话题之类的原因婉拒。
　　现在，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去听秦小云演奏，去相亲。如果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前者，但……如今，再去听什么小提琴演奏，也不过徒增伤感而已。
　　红花油已经抹好了，阿南照着中医书中所讲的缓解疲劳的穴位、经脉，用手按压着严峥的肩膀，一面低声说道： “不用麻烦了，下周三我有一点事情。”
　　“什么事？”
　　“恩？”
　　“下周三有什么事？”
　　“……”
　　严峥向来不爱管人家闲事，对别人的私事可以说是漠不关心。今天这是怎么了？阿南莫名地忐忑起来。
　　“就是一点私事。”她的声音更低了。
　　“不方便说？”
　　“……”
　　“去相亲？”
　　“恩？”阿南讶异地瞪大了眼，他是怎么知道的？但随后，她便点了点头:“恩……”依她这个年龄，去相亲是再正常不过了，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不过，是错觉吗？她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