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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世界就像 ...

  •   “世界就像龙卷风,变化太快。”

      转眼已到毕业季,秦青和施教授说好后,也和方域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岛国的深秋反而让秦青有种重回天真的感觉,和方域安静地穿梭在各条铺满落叶的林道中,她终于变得宁静。到了东京,远在四大洋嗨皮的司雨寒十分愿意给他们写攻略,秦青诚挚而友好地回绝了,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下一站是池袋,平时也很热闹,只是今天有些特别。

      刚进公园,秦青就感触到一丝细微的阴风,这风并不像曾经在细柳路26号筒子楼后的那样凄烈、魔狂,仿若点点细雨,轻轻诉说。秦青听见耳边一声悠长的叹息,转头看,方域已经和公园里忽然多起来的许多华人说起话来,面色凝重,但这声音并不是他的。她往前走,走到人群中央。

      那是一位疲惫的中年女子,很多华人依次上前拥抱她,在旁边签上什么内容。她似乎这几夜都没有休息好过,却仍旧得体,悲伤不失温柔。秦青抿了下嘴角,目光扫到一旁,心里一咯噔。

      一个女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不过似乎只有秦青能看得见。女孩头上飘着的怨气重得快要和乔野差不多,对着女子时却很乖巧温柔;她的身形已经极淡,右手牵着她的衣角,眼里也是无边的悲伤。秦青还记得自己和好奇的司雨寒说过,她见过的鬼都是面无表情的,像趴在赵兰山背上的魏曼文、触电后定在原处的谢贝贝,只有贝贝被她“叫醒”,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之后,才会哭会笑会动。而有很大一部分鬼已经不能再按照生前的喜好来看待,毕竟已是非我族类。

      秦青被钉在原地似的,直到方域把手机送到她面前。她飞快地扫过浏览器打开的所有推送内容,抬头看了看摆在场地中央的照片,对上了号。这几年,她见惯了各种极品男女,按说心肠也不该像第一次知晓山子的故事时那般柔软。可这一天,烈日当空,秦青的背后却在发冷。

      秦青跑到侧边人少的角落,正面朝着女孩,在她终于把视线从江初静身上挪开时,轻轻朝那片空地招了招手。

      女孩惊异地睁大双眼,反手指了指自己,眼中是问号。秦青点头,看着她穿着那条最喜欢的长裙走过来。秦青有印象,江初静微博上发过,买给绿子的。

      “绿子,是你吗?”

      她很激动:“你看得见我?那为什么妈妈看不见?”她下意识地朝地上看了看,没有影子,于是又重回沮丧。“你是谁?”她屏住呼吸,希望面前的人真的能听见自己说话。

      秦青没有辜负她。“你还没有走吗?阳光太足了,你会彻底形散的。”

      绿子终于激动了起来,她仿佛有许多的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握着秦青的手:“散就散了吧,我想再看看妈妈,再陪陪她。”

      “你说,我如果不听那个声音的话,最后会去哪里呢?”静默过后,又是绿子茫然的声音。可是她飘荡一年之后终于在这世上找到了第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人,语气又带着些诡异的轻松,“有阎王么?能不能不喝孟婆汤?还是有地狱天堂呢?”

      秦青轻叹:“就是没了。”

      绿子愣住,喃喃念了一声妈妈。秦青感觉手背微凉,余光一扫,绿子的泪竟然也能碰到她。

      呼啸原野这种事,一般还是留给段王爷那样的极品比较好。了却最后一桩心事,总归是要去该去的地方。秦青温柔地看着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早几年认识绿子,见见她生前的豪爽风采。

      “你是还有什么心事?绿子,你该走了。不要等消散,江妈妈也只会希望你过得好。”

      秦青不提江初静还好,一说绿子就直接开哭了。她紧紧抱着秦青,仿佛这样就拥抱了全世界,还能与母亲有一丝最后的牵连。

      若说私心,秦青其实也不太愿意绿子消失得太快。这世上好人未必会有好报,也许是因为他们对自己不够好。绿子终于有时间多陪陪母亲,这样的决心违背了太多她习以为常的规律。

      方域一见秦青的模样,就知道约莫是有事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在旁边遮掩一二,什么也没多说。他心里沉甸甸的,这天一直和秦青等到天黑。

      人群一一散去后,江初静终于又变成孤身一人。秦青步伐沉重地走到她面前:“阿姨,让我们送您回住处吧?”

      虽然白天有好心的志愿者,晚上也会有人帮忙,江初静还是感到意外。她看了看他们二人,对着一脸正气的方域说不出拒绝的话。绿子躲在母亲身后,极力忍耐不要朝方域头上的浩然气跑去,听见这话又蹦又跳地对秦青说:

      “你愿意帮我?太好了,我想和妈妈说话,想让她看到我!你能帮帮我对不对?求求你了!!”

      秦青默不作声地点头,绿子哭着哭着笑成了一朵花。

      ******

      江初静一天都没有怎么吃东西,方域征得她同意,直接开车拐向宾馆附近的上原谷。秦青坐在前面,听方域和江初静一句一句地聊天,从后视镜看到绿子乖乖地坐在江妈妈旁边,调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

      绿子活过来了。

      秦青突然很想笑一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江初静大约有些恍惚,方域做主点单。一行四人靠窗坐,这座庭园很幽静,竹坞松窗。

      江初静拢着一缕头发,大方中又见带腼腆:“今天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待会儿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秦青眼见下一秒绿子就在给她母亲又是捶肩又是拢发的,不由想笑,清咳一声,示意绿子动静小一点,虽然江妈妈浑然不觉。

      秦青和方域简单说过来意,这样的话江初静这几日已经听过许多,但每听一回仍不觉厌烦,仿佛安慰的听着听着女儿就会回来。他们都是绿子的同龄人。她却也知道祥林嫂的道理,因而只是很认真地听。

      秦青突然问她:“江妈妈,后来你梦到过绿子吗?”

      江初静忽地怔住,强忍住眼泪,不知为何忽然就打开了许多道话闸。“梦到过,连她穿的衣服、梳的头都记得,只是看不清她的脸。我每次想开口时,梦就醒了。和家人朋友说,他们安慰我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这实在太真实了,毕竟我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她那会儿总说头发有分叉,该剪了,我就仔细留意了一下,果然是。”

      随意一份拼盘都让她的手发颤。“绿子爱吃。”

      绿子就坐在秦青对过,嘴边还有点心渣子,拼命朝她打手势。仗着其他人都听不见,索性巴拉着她摇头晃脑:“你看你看,我没说错!妈妈就是听不见我。”

      秦青放在桌底下的手轻轻摸了摸绿子乌黑的发顶。她握住江初静的手,认真说:“今天再梦一回试试。绿子一定也很想您。”

      泪水在江初静眼眶中打转,她不再是白天那个悲伤又轻松的母亲,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愿再掩饰。

      “好,好。”

      ******

      秦青经常嘲笑方域身上自带的宁神效果,眼下只庆幸是他送江妈妈回房间去。她自己身上的阴气也很重,难免会影响到其他人。

      绿子似乎是馋虫大作,和秦青坐在漆黑的廊下,听松竹变老的声音,仍旧端着一盘点心。秦青莞尔,想起微博上那短短的几句话。

      “怎么不拿馄饨呀?他们这儿的可能不正宗,回头我给你带。”

      绿子忽然沉默下来,动作也变慢变轻了。秦青不用分辨便能感觉到那加重的怨气,约莫僵硬过了一刻,却又散去。

      仍旧是绿子大大咧咧的声音,一说便是一串又一串活泼的话。秦青心想,真好听。“好吧好吧,其实还是最喜欢吃妈妈包的。小时候她擀皮,后来我觉得妈妈一天天老了,就跑去买机切的皮子,妈妈说不好吃,我就开始学着替她擀,帮她省力气啦。”

      绿子心中的怀念直接传到了秦青的心田。

      “不管最后怎么样,我们一家人的回忆还是要美美地保留起来。真希望妈妈以后也不会受影响,可千万别太过睹物思人,该吃的还是要吃。”

      秦青扑哧一声笑了,还好里面的大妈也听不见:“江妈妈曾经说,她想知道女儿在世上最后的那一刻是怎么度过的。只为了求一个真相,这一年她过得很痛苦。”

      方域告诉她的内容过于纷纭,各人都有一张嘴,只要没有监控摄像,恐怕终究会成罗生门;而且就算有录像也未必等于真相,她见过的诡异还少么?秦青好奇,也很想假托点儿什么来告诉江初静,以慰苦痛。

      黑暗中,秦青看见绿子的脸上分明写满痛苦,挣扎许久,最后却坚定地对她说:“不,我不能再回忆那一天了。我们常常忘记欢乐,铭记痛苦,而我直到那一天后才知道和妈妈在一起的快乐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秦青呼吸一凝,忽然伸手抱住她,拍了拍她时而抽泣的后背。绿子没有她说的那么从容平静。“青青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绿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妈妈想知道,我会在梦里痛快全告诉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能不能帮帮我,看住她,不要让她把余生消耗在仇恨和痛苦之中。”

      “说到这个我还想问你,你后来没去找过他们?”

      绿子摇头却又点头。“我一开始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厉害,能去很多去不了的地方。我跟在它身后,我恨它,恨那个白痴,我更恨我自己。我想吓它、想尖叫、想趴在它身上,告诉它我还没走,我能看得到它的一举一动,别以为能安然无忧。它下台阶的时候,我就想推它,只需要一个动作,一阵风。”

      秦青马上想到了段王爷死后对他的好哥们儿方域干过的好事。

      “可是有个声音一直在我的附近徘徊。我问,你是谁,她只是长长的叹息,告诉我一条人命的沉重,让我归去,随她同去。

      “我马上又想到了妈妈,我会一天天变淡,为什么还要再浪费时间在它们身上,不去看看妈妈?

      “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了。它们日后怎么样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判了杀了死了我也活不过来。我当然希望它们过得不好,最好马上来见我跪着被我打,”绿子说到这里,调皮地笑了笑,“但我更希望妈妈能过得好!青青姐,你说我还能再陪她几天呢?”

      秦青不太忍心开口。据她所知,连乔野那样的例外恐怕也有烟消云散的那一刻。

      “能陪一天是一天。”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呀对了,你记得告诉妈妈,我在书房右边第三个抽屉藏了钱,那是留着给她的!我一直攒啊攒,希望能攒到脱贫的那一天带着妈妈去周游世界,让她享享福。别人也许会觉得我家不缺钱,说我小气,但那是拆迁来的,我上学还花了妈妈一套房,没想到……”

      绿子的尾音消失在一个扮出来的哭脸中。她不用往下说秦青也能心领神会。

      秦青唯恐绿子忍不住开始追悔,连忙道:“不不,这个还是要你自己和她说,你家的私密事儿别和我说呀。”

      绿子默然,反手一拍自己的脑袋。“好吧,又丢人了。”秦青莞尔,又去拿了点儿吃的过来。

      “江妈妈后来做的决定你都知道吗?”

      “知道,我可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哦。”

      “你怎么想?”

      “……我,”绿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语气依然很坚定,“我想,这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在旁人看来,秦青此刻在凝视着空气。“但有人说她不应该这样,也侵犯了别人。”

      绿子似哭非哭。“我也知道释怀的滋味有多好,可我宽恕了别人,谁又来宽恕我?她还有什么办法?她就是觉得没有办法,才被迫那样选择。我的母亲就不是好人吗?她不想做好人吗?她不会做好人吗?我对不起妈妈,我想她,很想她……”绿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晚风中唯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咆哮在竹林上方。

      那是绿子的心湖。

      “还要继续善良吗?”

      “当然要,只是下次记得把眼睛擦亮。”

      “还要?”秦青本以为一朝被蛇咬,不想绿子一脸理所当然。

      “对呀,你看方域~”

      绿子伸手指了指天空中的虚无。秦青明白了,她说的是那股气。绿子原先自然不会看,但如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也不知道方域是做了多少万年的好事,着实让绿子仰慕。

      秦青抬头看向星空,和绿子互相依偎着静默了片刻,最后只听见她道:

      “有一件事其实你还是想错了。”

      “什么?”绿子懵懂地问。

      “我想宽恕这两个字,只有你和江妈妈才有资格来说。我们没有权利替你发声,替你宽恕。”

      绿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

      这天夜里,秦青带着绿子回到江初静下榻的宾馆,方域开了一间房,就在江母隔壁。秦青去她房里又小坐了一会,离开前特意叮嘱江初静:

      “江妈妈,我看今天夜里要刮大风,你睡觉时听见什么动静都是风声。你不要害怕,我和方域就睡你隔壁,有事叫我们。”

      她扬了扬手机。江初静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现在很信方域,也就应下了。

      “绿子,如果你妈妈很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周游世界也好还是回家养老也好,千万不要答应她。”这话则是无声对角落里的绿子说的。绿子睁大了眼睛,应该没听懂,却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秦青和方域肩并肩躺下。月光透过纱帘照在她身上,一声弱一声强,她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啪,嗒,啪,嗒。

      时间的长廊飞快回溯,这仿佛是叶子无助地在走廊乱逛,想要找到回家之路;是大山深处的乔野在为无数冤魂控诉;是家庙里的祖先令钟声大作,呼唤后人归魂;是自修的佛头迷惑人心,许以复生的假诺……

      秦青忽然睁开眼:“不对,不是我在易晃家庙门口听见的,没有钟声,也不是那尊佛头。”

      方域自然听不见,可他气定神闲地笃定:“是心声。”

      秦青忽然也觉得根本没什么可怕的了,她们相亲相爱,终于等到了相见的那一天。

      绿子,你还好吗?

      ******

      第二天再见江初静,秦青感觉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见面以来,江初静第一次笑得那么幸福又怀念。她站在方域面前,慢声说着些什么。

      “哎呀绿子来看我了,这傻孩子,和我都不愿意讲实话的。我说妈妈要痛死了,她才肯说。”

      秦青之前也听江初静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一回她虽然悲伤仍在,但眼中已经换上了平静,语气也很悠长。

      这个还算在意料之中。出乎意料的是,绿子还没有走,乖乖坐在床沿,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

      “青青姐!我给你讲,吓死我了,你怎么猜到我妈在梦里突然很激动,想和我呆一块儿。

      “我一眨眼就在游乐园,她以为我还没去留学,想说服我在国内随便在哪里找个学先上着,还说不上学也没事她养我。要去哪里旅游她陪我去,想去哪儿都听我的随我选。我说我要走了,她就吼我,拽住我不放。

      “青青姐,你帮我和她说,让她好好活着,替我再活个几十年才够本儿!我说的她不听,还有……”

      秦青突然嗅到了一丝诡异的气息。“等等,你是不是说了……”

      绿子挠挠头:“嘿嘿,我说我碰到了个大师,不然怎么能见到她。”秦青想扶额。不过看来似乎江妈妈把方域当成了大师?

      “我和妈妈说,让她再生一个。当然长得肯定和我不一样了吧?可是我想让她有个依靠。”

      那边江初静也在和方域和秦青说,方域宽厚地笑着。秦青想到谢贝贝托梦给父母时也这么说,但情况不一样。“伯母没说她年纪大了?”

      绿子很沮丧。“当然说了,唉这可咋办!”秦青不语,绿子比她还纠结。“那就找个像我一样爱她的人!我就不信,天下这么大,总能找到嘛。不对,要比我更爱妈妈。其实我对妈妈不够好——”

      秦青很怕她再次泪崩长城,直接拿了一片糕塞给她。绿子有些嫌弃她藏在袖子里,没说什么,也叼住了。

      ******

      这天阳光明媚,绿子的身影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出边了。不过她依然决定跟着她们出去。“哼,我才不管呢,我留下来就是为了妈妈,躲在别处干嘛呀?”

      秦青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绿子很喜欢她身后那一片阴凉,就是要离方域远一些。方域自己也知趣,尽量多陪在江初静身侧。

      还没到晌午,手机就响了,柳意浓打来的。

      “您在东京?”

      秦青开始皱眉。柳意浓好像就站在她面前似的,马上改口:“秦小姐和方先生出游也不和我说一声,我在日本有很多朋友,马上为你们接风洗尘。”

      秦青果断打断:“有事?”

      “在新闻上看见秦小姐方先生的照片了,在池袋公园。您和江女士认识?”

      秦青握着手机,突然很想给柳意浓来个熊抱。这个人情他还得还真是很及时,难怪马文才家倒了他家还在。“旧相识。先不说别的,这案子你怎么看?”秦青走到角落听电话,其实她也不用换地方,周身自带冷气,夏天还好,这时节压根没人愿意往她身边凑。

      “国外说不准,试试施压。国内嘛……”

      秦青以为自己知道柳意浓指的是谁,却不想他说:“那边四处找人恐怕用处也不大了。现在网上搜不到背景消息,一般人可能会吓怕,但这几年哪哪儿都在狠抓,谁还敢?何况帽子也没多高,真正高的人家还不至于这么自毁前程。”

      “我看未必?”

      “秦小姐不在局中不知其中道理也正常,那样的人家往后我们也不齿交往,它们有的利益我们有,没有的我们也有,这到底是誰求着谁?时间,只需要时间。”

      “那……”

      “另一个反而不用费心。大的来说舆情还是很重要,法治、德治哪个都少不了;小的嘛,文明城市还想不想评了?”

      “那水军?”

      秦青只听见柳意浓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冷:“民意什么时候都可以用,但要分场合。这次为什么动静大,几个要素一拎,随便一踩都是爆点。”

      “再有洗地的你就顺道办了吧。”秦青不想和他深入讨论,决定留给自己和方域。

      柳意浓高深莫测:“不用。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要发动人民战争,群众是——”

      秦青一听就头大,柳意浓的抄书后遗症又要犯了。“我这信号不好,先挂了啊,有事留言。”

      挂断电话,依旧是艳阳天,绿子萌萌地坐在秦青腿边看着她。秦青也坐下来,摸着她的乌发不说话。

      ******

      地方裁判所的结果如何,只有时间会知道。在秦青看来,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绿子,你最近还有听到声音召唤你吗?”

      秦青看着绿子苍白的身形一筹莫展,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绿子摇摇头,又说:“只是觉得突然能感到开心,对,你没听错,之前我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受控制了。呆在妈妈身边我开始觉得轻松,至于要去哪里,随便啦。”

      绿子最近经常能入梦,一开始她非常高兴,但后来又怕江初静自此沉浸在幻觉中,深怕损害她的身体,便找秦青重新想法。后来绿子就不怎么敢入梦了,秦青方域也引导江初静多想现实的事,一些遗物也在绿子的指点下或多或少处理得不再给江初静那么浓重的追思之感。

      秦青每每觉得绿子快散形时,绿子会淡上一刻,下一秒继续坚强地撑在那里。对此她也只能和方域说:

      “这种感情我只在乔野身上见过。”方域深以为然,秦青便也随绿子去了。

      然而本以为的天长地久终究还是有结束的那一刻。

      秦青后来察觉出江初静身上的气息不太对,便严肃地告诉绿子:“毕竟还是天人两隔,你这样待下去对伯母未必是好事。她会越发地想念你,你也得不到应有的解脱。”

      绿子笑得很美丽,秦青想起了江初静时常握在手里的那张照片。不过此刻美人的笑容却有点滑稽:“安啦安啦,我的确也到该走的时候了。”

      可她分明还是忍着眼泪。绿子不怕别的,她最怕的是一旦诸事了结,母亲没有第二个信念,会突然轰然塌下。如果她在母亲身边,说不定就能在关键的时候伸一把手,拦住她、护住她。

      秦青再见代教授时,想来想去都没有忍住,把这件事的因果和他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一脸求教。代玉书擦了擦瓶底厚的眼镜,一派慈和:

      “他们是一样的人,你为什么不去找乔野试试看?”

      秦青豁然开朗。

      这一天,她带着绿子,又和方域驱车百里来到了乔野的那个山沟沟。这里依旧很荒凉,依旧很荒蛮,不知道最近拐来的媳妇儿有没有被乔野想法子救出来。

      秦青一眼就看到乔野飘在山坡上,似乎是想用力把这个村有名的人婆子推下去。秦青大喊:

      “乔野你死哪儿去了,还不快来!”

      于是乔野第一眼也看到了绿子。那是一个很美的姑娘,灵魂所在的地方泛着柔光,他和她都能看得见的彼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相似的,有法可依时诉诸于正常手段,无法可循时只有神魔鬼怪才能满足人类苍白虚构的想象。

      秦青在绿子的脸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羞涩,考虑到火花对接的魔性,觉得自己还是方域先离开为好。

      从此秦青再也没有看到过绿子,只有被乔野救过的金蓝每年去大山探望时,回来会告诉她一点点绿子的故事。也许他们成了一对守山的幽魂;也许她会带着乔野回去看妈妈,和妈妈炫耀自己的故事;也许她早已随着乔野漂泊四海,去看那些被他拍在镜头底下的风景,后悔自己原来从未遇到他。

      至于方域,他倒是多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这些年杉誉区下定决心搞精神文明建设,从幼到老的弱势群体关怀做得都比较好。他常常驱车看望江初静一家,秦青都没有他这样坚持的劲头。后来方域提到这件事,终于说动江初静,把绿子唯二的家人接到这个城市来。秦青住得很近,总是去看望她们。

      时间越拉越长,许多细节变得越来越模糊,天底下和绿子有关的事情重新变成只有一个人最关心的状态。秦青认为这很正常,只是她没想到代玉书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希望她能记录下来,保留到那本厚重的民俗考里。秦青翻开笔记本,一时脑中浮现出许多节标题。她划去了“血馄饨”,写下“永远”,字旁却忽然浮现出一行字——“江关骊歌”。

      这是乔野的笔迹,还是那么丑,好认得很。看来绿子唱歌给他听了?等等,他们还去游江了?喂,要不要这么浪漫情怀。

      秦青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抬手一抹,又轻轻笑了。

      绿子之外,江初静日后会将如何似乎也没有多少人还会再去关心了。只是秦青知道,她们偶尔擦拭绿子那张照片时,还会记得绿子在梦里的最后托付:

      “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要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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