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叽》下则

28、1018 渐入佳境

　　因此对她来说没什么是禁忌，思想随意而不逾矩，因此能自在而百无禁忌，正如孔子说的“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所以她刚才把那句“笑贫不笑淫”的戏谑话直直落落地就给说出口了，真是活得好通透！于是我心里的赞美之情就开始止不住地向外倾泻：
　　“你可真爱美！也美到了现在！足足美了一百年！”我刚说完这话，只见她在挥了挥手表示否认，我定了定眼神，继续饱含情感地说：
　　“一百年的时光太漫长了！拿最近一百年来说，从清政府刚被推翻，仅仅在清朝皇帝退位几年后，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一百年了。光拿城市面貌来说，以辛亥革命之后的第一个十年为界限，而在此之前中国只有高不过十米的民房，可在那之后就有了我国的第一座摩天大楼。虽然仅仅只有五十米高，就说当代人根本不会把它放在眼里，但对于那时的中国人来说绝对算是庞然大物了。而人的眼界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再佯装无知了。如同婴儿看到了人间的模样，就开始有了欲望，尝到了第一口甜味，也就开始有了分别心。”
　　“那不是嘛，我出身的那个年代哪有遍地的高楼大厦呀！我用自己这一辈子，光从外表上就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己也一天比一天老了，然而城市的面貌却一天比一天新，这感觉比一百年还要长多罗！”
　　“想想我们每个人的成长历程，不都是冲着新日子去奔劳吗！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了又盼望结婚生子，各个年纪有各个年龄段的盼头，但没人能倒着活。就像树木一般，经历了冬天就会又盼着春天，万物尽皆迎新，人也如此，也唯有新才是使历史车轮向前滚动的唯一动力。因此只要心中有对新生活的盼头，人就会不断向前看，就像青春期的叛逆，有很大的原因源自于想超越自己的父母，因而对于现代人都觉得自己活在崭新的时代里，而没人觉得自己比古人过得还要差，所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会向古人学习。
　　自打中国进入现代以后，中国人就活在历史总在进步的认知里了，以至于秉持这种观念的人在现代来说是相当普遍的。虽然共同认知是一回事，可具体落实到每个人身上的体验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又最多不过到了某个年纪，还是能感觉得到有些方面不如往昔。也在那时才会想起自己年轻时什么都瞧不上其实很冒失，就像年轻时父母给自己说的话事后有些被验证是正确的。
　　然而正如楼房修得愈发高大，而小事物终究会被淘汰，省力的事终将取代费力的事，因此当我们想起自己那最合身的小事物时，却早已被淹没在历史里了。因而怀旧也就这样应运而生了，甚至有人会认为孔子说的‘克己复礼’是有一定道理的，他当时也处在变革的新时代中，却希望能恢复前朝的礼治，因此他才会提出对古代要‘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论调。除了毁书失传，历史也总在进步，大浪淘沙，而被淘汰的事物也不见得都不好，但终究被‘浪淘尽’了。就像女人们早已把风靡一时的旗袍潮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可依旧还有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喜欢，这总不能证明因为旗袍不好，只是社会风潮变了而被多数人遗忘了。”
　　说完，我一声长叹，才结束了发呆般地看着老太太的神态。而我之所以会谈这个话题，正是源自于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太太时她穿着旗袍，因此才带给我了这番感叹。不过她今天没穿旗袍，但她整个人仍有穿了旗袍般的挺拔感，腰背依然笔挺，干净利落的气质依旧在。又通过今天和她的交流，却多给我了一份厉害和利落的感觉，因此我才有了这一番借题发挥的话。
　　“你被别看我人老，但我就喜欢穿旗袍，旗袍裁剪得不多不少，刚刚好而最贴身！现在好多女人爱穿皮草，说起来有多贵，但我觉得肿，倒像是个身材变了型的老嫂子穿的！”
　　只见老太太一说完，眼睛一撇——一副俏皮模样。
　　“因为大多人气太盛，输不起也不认输，因而固执，非要等到自己吃了亏，才知道当初应该收敛一点！人在年轻时总很轻视父母说的话，只不过是由于自己还没有走到父母的境地中罢了。所以经验这东西是照搬不来的，它隔着不同的时代和时空，互溶性很差，就说改革开放后每五年就有一大变，隔三岁就是一个代沟，而如今却只需要看两三年间的改变就足以迷乱了人的眼。但为人处世的道理却是一直是有共通性的，一个孩子再怎么叛逆，但总的说来还是会从自己的父母身上继承一些性格特征。而人也只有遇到了糟心事，才会开始懊恼，也才会知道有些提醒的话其实是在理的，因此这就是旧人旧事能给人带来的启迪。
　　所以，怀旧的意义在某方面来说其实是在为未来做演练，也只要将怀旧的这种训练日常化——就能反复探究过去，从而把别人的经验转化为自己的感悟。谁不想生活在最好的时代！可之于最好的时代中的每个人却不一定能知道自己正活在的当下就是最好的。但对于更多人而言却把自己的精力大多耗在了各自不如意的事上，于是就有人说‘百年三千六百日，不在愁中即病中’，所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正如寒山禅师写的‘世人何时可吁嗟，苦乐交煎勿底涯。生死往来多少劫，东西南北是谁家’。接踵而至的烦恼本来就翻不完，如果一味纠结于个人得失，只会落入窠臼里而无法自拔，翻来翻去还是恼人的事。
　　而不管哪个时代都有它的缺点，时代车轮是由众人一齐推动的，人构造了时代，也创造了时代，所以时代也会像人那样有缺陷，甚至会生病。那这么说来竟然处处是桎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因此对于像时代的大厦中的一颗榫卯元件般的个人而言，就得不到解脱了吗？
　　我想如果我们能从时代加诸于个人的窠臼中跳出来，那么我们也许就能从时代局限中摆脱出来，从而放眼整个历史，也就能找到能适用于当代和自身的定位与使命。贯通历史没有最好的时代，因为任何时代都会有人笑有人哭，所以最好对于个人而言只可能是相对的。对于个人只有做好适应时代的事业，也才能让自己处在最好的时代，反之则会活在坏的时代里。又正如每个人对于时代的理解都不同，因而时代给予每个人的努力的回馈也会不同，但只要你朝正确的方向去努力，就会有一扇天窗向你敞开。所以只要找到了合适时代的定位，也就能筹谋出一份适合当代的事业而让自己处在最好的时代当中，顺势就能将自己身处的时代变得更好。”
　　她在听我说话时不停地点头，看来她很认可我说的话。这给我了极大的信心，于是我就说得更兴奋了，心里笃定着一定要把她的故事给套出来讲一讲。
　　“因而通过怀旧去理解上一代人，这个最方便也最容易接触得到，进而就能拓展理解更为悠久的历史，就能知道每个时代的优劣，再进而吸纳不同的时代的优点——之于每个人，之于一个时代，又之于历史。因为在人生的航道上终究会迎来暴风雨，只是或早或晚的区别罢了，而唯一能让自己挺过难关的也就只可能来源于过去做了多少准备，所以越了解过去，未来往往也就会过得越顺利。
　　而且怀旧还能让人活在自己最好的时光中，我从你有气质的身上能看到你至今仍然记得属于自己的最美好的时代，因此你仍然爱穿旗袍。然而现代人只想着过新生活，目光总向远方眺望，却不知道当下感觉很陈旧的生活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就好像人不一定知道自己处在的时代是最好的时代一样。也好像这条街的住户都盼着拆迁，好搬进电梯房里，他们觉得住高楼才是新生活，但殊不知他们现在拥有的才是最好的。”
　　“这里青山绿水的，我看来没什么不好，虽然巷子是深了点，路也又高了些，但住在这里能接地气。这里的坡是长了点，对老年人来说，的确不太方便，爬坡就爬嘛，全当锻炼了，这里的风景还是很好哇！我腿脚没多大问题，路是走得慢了点，但慢慢走我还是能走到解放碑逛逛，慢慢走也就走回了家。”
　　“这话说得好！孔子也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这里山水之景具足，所以你选择住在这里，证明你又智慧又仁义。因此人老了看起来不灵活了，但只要慢慢来也能走到自己的目的地，而年轻人看似身强力壮，却没有一处能让他们安分得下来，所以我才会更喜欢老年人的精神状态——正是《道德经》里说的柔弱胜刚强，证明老也老的好处，正如老年不见得不是最好的，关键看的还是自己怎么想。可见新生活不见得就是最好的生活，等这些老住户住进了电梯楼，他们反倒会很怀恋曾经在这里住过的时光。你看像现在这样多好哇！在这里走上走下的，没准就能碰见熟人，一碰见就会闹几句嗑。而电梯楼里哪有这种方便，家家户户都把门关着，没小孩会在楼道间玩耍，一整栋里的人都阴沉沉的！所以据此能看出旧也有旧的好，它跟人们追求新生活是一样的道理，怀旧也基于对美好的向往——是过去的美好的保有。而我之所以会在这里开店，正出于我认为你们住的房子才是重庆人真正该住的。虽然这里的房子旧，但也只有老房子才会有别样的味道，就像酒一样陈得越久才越香，所以来到这里就像打开老酒瓶盖那样香沁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