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魂》木易十四

24、子衿十六 云夜月先下

　　无风，无云，夜晚的星空难得也有如此干净的时候。月光太过皎皎，倒是把树下的阴影又描黑了几分。
　　树林旁的空地，倒像是画师月亮的留白，承载着无尽的莫测和未知。等待着众人，用灵力和战门，去晕染，去挥发。
　　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就这样，从描黑的地界，走进了留白之中。给未完成的画卷，晕上了第一笔颜色。

　　三杲所言，确实不假。
　　“心智外形与玄门修士无异……会隐藏气息……”
　　云夜月其实一直都很警觉，哪怕是在方才闹着玩的时候，也在不断感受着周围气场的变化。这是多年修行养成的习惯。
　　但在风离霖出手之前，甚至是在她还没看到黑气之前，她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依现在的状况，她没法准确地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猎物，应当说是对手，究竟能力如何，经验几分。可经验告诉她，能如此完美地隐身于树林之中，此魔，定然不是什么善茬！
　　云夜月不由自主地把榣风握紧了一些。

　　和她相反，风离霖虽然在此魔未现身之前，气压低得吓人。反倒是当这个初次见面的对手，暴露在了月光下的时候，他瞬间调整回了极其冷静的状态。
　　“为什么偷袭我们？”虽说清梧君倒是冷静的很快，可态度依旧说不上友善。
　　正当中的男子一袭黑衣黑裘，瞳仁的猩红色原来是被树荫交错遮挡的视错，月光的映照下，渐渐泛出了黑红的色彩。
　　声音倒是好听：“不是你们……是她！”
　　突然被点名的云夜月一脸不可思议——虽然惊呆的表情没有人看见：“我？”
　　这个黑衣的男子这回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云夜月觉得莫名其妙，今儿个是撞邪了？怎么所有的对手都排着队的来和自己挑事儿？
　　“好吧！”
　　随即活动了下关节，直接拔剑冲向了月色下的那一抹黑影。
　　原本静静伫立的黑影，反应极快。在云夜月动手的一瞬间，就重新放出了方才吞没冰刃的黑雾，两步闪了出去。在高速移动中，还不忘问一句：“你不问问原因？”

　　按理说，在这种突然被人挑衅的时刻，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先问清楚为何要针对自己。
　　但云夜月，可能是刚出生的时候就历经奔波，从寂芸泽被带到尧山。长途旅行做得太多，加上尧山闲人本身不怎么会抱孩子，姿势不正确导致大脑缺氧，脑回路和一般人有些许的区别。
　　她自小到大都认为，既然有人正面挑衅，当然是应当先下手为强。至于针对她的原因么……等打败了对手再问也不迟！打败了就跑不了了！

　　云夜月在半空一个漂亮的翻转，从正在扩散的黑雾上方腾空而过，从背后放出一股细丝，顺势让千丝进入了黑雾之中一探究竟。
　　手上动作如此忙碌，也挡不住云夜月嘴上不闲着“别急，会问的，先给你点时间错措辞。”
　　话语间，已经顺利追上了正在后退的黑衣男子。没有任何犹豫，榣风一剑斩下。一声清脆的“咔”响过，纯黑色和猩红色的两道光交叠在了一起。
　　男子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只见对方左袖化成一团看不清形态的黑烟，明明是没有形态的烟雾，交锋中，却似乎有金钺之声。还是个自带磁石的金钺，死死将榣风包裹在其中。
　　黑衣男子翻了翻衣袖，黑烟活跃异常，隐隐有要连剑带人一起吞没的架势。
　　反观云夜月，没有一点儿惊慌，反而笑嘻嘻地把榣风往黑雾里送了一送。
　　黑衣男子这回有些吃惊：“你和像我一样的魔，交过手吗？”
　　他看不见面具背后这个女孩的表情，只听见此人轻松带笑回道：“没有。”
　　“不过，不是曾经和你交过手吗？”
　　说着，错了下身。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看见他在自己的背后留下的那团黑雾。
　　男子凝神细看，才发现几道看不清的丝线正从其中缓缓抽出，丝线的尽头，赫然便挂着之前被堙没进黑雾中的那几道对面的男子徒手用寒冰化成的利刃。
　　黑衣男子不由得感叹：难怪这个孩子，知道怎么从缁火中抽手，适应力确实强得很！也难怪，能驯服怪胎的怪胎，恐怕这世上，也就这么一个了。
　　黑衣男子暂时没有收手的打算。
　　这力量上的深浅，算是合格了，但心智上的试探，也做一做才保险。
　　手上的反攻没有停歇，两人之间的战局依旧火花四溅。黑衣男子一心二用，对着云夜月说道：“小孩，你确定，要和我动手吗？”
　　云夜月冷笑一声：“怎么？大叔你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败局，打算白送分给我吗？如果是这样，我当然没问题！”
　　黑衣男子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大叔？”
　　云夜月暗暗赠予他一个白眼，心想：谁让你叫我小孩的！我这么大一块生肉，还能被叫小孩？！！
　　当然，心里这么想，云夜月还是口下留了些德行，简短接道：“当然是叫你！不然呢？你后面那个吗？”
　　黑衣男子面色上有了些微微的波动。转头一看，在小丫头和自己交手期间，原本站的不近的冰块男，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的身后。
　　反手想架住太玄之时，本来已经做好了生受一剑的准备，谁知，居然奇迹般地挡住了太玄的剑气！只见风离霖空恍一剑，徒手在空中造出一座椭球型的冰牢，瞬间把黑衣男子锁在了其中。
　　“怎么？你不想直接进攻吗？”黑衣男子嘴角挂了些许不屑：“没有直接的攻击，我的积分，你们是赚不到的。”
　　风离霖直接忽略了此人的问题，转头看向了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队友。
　　男子心下大概有了计较，又转头对着云夜月说道：“小孩，你呢？”

　　云夜月霎时间纠结了……

　　现在这个机会，确实是几乎所有的修士都梦想得到的馅饼。只要再来一击，就可直接登顶，从此站的玄门高位，是条通向天门的捷径。
　　可是，这个机会，偏偏不应该落在她的头上。
　　一旦她伸手接住了这块从天儿降的馅饼，顺利摘得金榜桂冠。阴阳司和她司主的地位确实是巩固无疑，但得罪的世家弟子也不会在少数。阴阳司偏偏又是个需要百家配合的处所。
　　可若是她不接……看着风离霖的反应，摆明了就是想让她来了结这场突发的战局，虽然她也不太清楚清梧君不愿动手的真正缘由……
　　两人都不愿动手，一旦僵持不下，让这个黑衣大叔突破了禁制，在加上傀儡之事并未完全解决，如此一来，就会变成腹背受敌的状态。毫无疑问，这是现在最需要避免的状况。
　　说到底，最好还是有人横插一刀，直接把这分抢走算了，真心塞！

　　不过……
　　这个魔大叔，也是够奇怪了。刚亮相时，云夜月确实感受到了此人的杀气。然后……他就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了？不应该的……

　　见她长久没有出声，黑衣男子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云夜月吓了一跳。
　　男子没等她再思考些什么，随即说道：“我，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才来找你。”
　　云夜月再次卷入了心慌的漩涡之中，但她一向是心里越慌张，逻辑上越严谨。可能是本能得再用条分缕析进行着积极的防御。
　　男子话音方落，她终于开口了：“大叔，我怎么不知道你口中的事情？和我有关吗？”
　　黑衣男子：“你这么说……也没关系，你我都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云夜月依旧面不改色，但不动声色地拉远了和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这时只要有人稍稍靠近，就能听见她稍有凌乱的呼吸。
　　她继续接话道：“不好意思，您要是真知道什么，麻烦明说。这样的哑谜……啊哈，我这人脑子不太好使，实在是破解无能。”
　　风离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瞟了肖玉人一眼。
　　云夜月知道，他这是在非难方才自己整人玩的事情，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黑衣黑发的男子，终于第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脑子不好使？哈哈哈，确实，这么看来是这样无误……”
　　云夜月有些烦了：“大叔，会说人话吗？”
　　黑衣男子：“……”
　　“哦，对不起，忘了你是魔来着。”说着，她又‘哼’地笑了一声。
　　黑衣男子也不再啰嗦了：“你快着点吧，我就是来找你的！”
　　云夜月更生气了，一脚踹上了本来造型完美的冰笼：“亲爱的，你真的是今天仅有的魔吗？不是传言这种战斗您老人家都不怎么现身吗？怎么这还赶着给我送分呢？”
　　风离霖皱了皱眉：“亲爱的？”
　　云夜月看了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又想了想，八成高冷的风二少爷不太能习惯她们尧山这种随意的话风：“哦，这是肖某人的个人习惯，清梧君请别见怪。”
　　黑衣男子似乎抓她的话头上了瘾：“肖某人？”
　　云夜月怒极反笑：“亲爱的，你成魔之前，元身是鹦鹉吗？”
　　风离霖默默磨了磨后槽牙，不过，另外两人吵得有些上火，并没有人把注意力分到他这里。
　　男子直接无视她的嘲讽，冷静地整理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咳……”
　　还没等他把玄虚弄完，只见原本规整无比的冰笼瞬间形变，转成了无数的冰锥，直直插向了被包围的那一道黑影。
　　除了动手的那位之外，直到冰锥变成水汽，消失在了空中，剩下的两位都有点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堕魔说到底，也是个实力比较强悍的物种。就算被这么实打实的突然伤了一招，也没有影响他的行动和说话。反手就是一掌，直冲刚刚收招的风离霖而去。清梧君顺手拔出太玄，硬碰硬地对了上去。
　　浅蓝色和黑色的两道光影，毫不顾忌地撞在了一起，还没等云夜月反应过来，一阵杀招撞击而成的巨浪，就大张旗鼓地把她弹飞了。
　　森林一片狼藉。
　　战斗结束的钟声，接连敲响。
　　“清梧君攻击高等魔物有效，战斗结束。”
　　辰时未到。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结束的最快的一次猎魔大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