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泪成珠》七塔夜

1、上部 他在她最绝

　　圣元年间，有一渔夫外出捕鱼，却遇上海难。本以为自己命丧此地，却突然出现一半人半鱼之物解救了他，随即消失不见。渔夫回去将此事告诉了乡亲们，奈何其他人都不信他说的话，渔夫遂怒而再次去那片海上，佯装落水，那半人半鱼之物果然又出现了。渔夫早有准备，趁其毫无准备之时将其捕获，带回家中。各个村里人都跑过来看这半人半鱼的怪物，渔夫便在这片地方出了名。因其本性善良，貌美善歌，且发色深蓝眸色碧绿，落泪可成珠，眼睛更是价值连城，渐渐的，更多人趋之若鹜，它们甚至濒临灭绝。
　　因其各种特性，世人称其为，鲛人。

　　它感觉自己气息越来越微弱了。
　　它的父母为了救它，强行剖开它的尾，使其化成双腿。但是没有成年的鲛人，化腿的代价是巨大的，它虚弱无力，好似三魂七魄硬生生被人抽走了一魄一般。它默默蜷缩着，想到引走追兵为了救它的父母.....它怕是也要和它们团聚了吧。
　　前方喧哗声渐渐大了，好像有走步声靠近，它的意识渐渐消失，这已经与它无关了。
　　再次醒来，眼前却是一片陌生景象，它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有人走近。来人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他脸上在笑，眼睛却毫无波澜。它竟然在他眼中没有看到丝毫对它的渴望，它一时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救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他笑笑，“那就叫你明珠吧。”
　　它便有了第一个名字，明珠。
　　他还带来了一名女子，名叫春儿，好像是负责照顾它。他留下一个瓶子便离开了，春儿解释这是请专人调配的药汁，抹在它发上可使其变成黑色，但坏处是遇水易溶，所以每次洗澡后便要涂抹一次。见它不明白，春儿便解释道，“这是阁主为了让你不让别人发现，特意找人调配的，少爷是为了保护你。”它沉默，它讨厌人，这个春儿是，他也是，无论他做了什么。
　　从春儿那里，它知道了他们是无心阁的人。无心阁，是一个游离于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强大组织，他们的规则很简单，拿钱办事，谁出的钱多就帮谁，无论黑白。这使他们的风评并不好，仇家也很多，但这并不影响找他们办事的人越来越多。而他，就是无心阁阁主——祁言，他是最年轻的阁主，也是无心阁中唯一不会武功的人，但是没有人敢小看他，得罪他的人，任何人都不敢帮。
　　传闻说祁言阴晴不定，但他对明珠却特别有耐心，他给它请了教它识字的夫子，教它女红的绣娘，教它舞姿的舞姬，还有让十二死士的吴一去教它武术，自己则亲手教怎么它适应人的生活，他说她的眼泪很值钱，以后可不能哭了，他还说她要懂得保护自己，不能让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大家都知道，阁主对明珠特别好，谁都不能惹明珠。
　　但是在明珠成年那一天，它自己却失踪了。大家都不敢看阁主的脸色，都只能拼命去找，祁言甚至发动了全部无心阁的人去寻，他要求亥时必须把人找到。大家都战战兢兢，从未见过阁主这般生气。

　　明珠看着近在眼前的匕首，内心只觉得可笑，人果然还是丑陋的。它闭上眼睛，静静等待，预料之中的疼痛却没传来，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敷上它的眼睛。
　　“别看。”祁言的声音。
　　它有点愣，脑中只余一片嗡嗡声，其他的声音全部都隔绝在外了。就算所有人都想伤害它，祁言也是不同的吧？
　　最后查出掳走明珠的原来是无心阁的人，因为贪恋明珠的眼睛，而犯下如此大错，最后这个人是被灌水银还是五马分尸，就不不得而知了。因为这件事，祁言整顿了一下无心阁，这下所有人都对明珠产生了几分畏惧。

　　春去冬来，又是几载。听春儿说，阁主快及冠了，这可是个大日子。明珠虽不懂及冠的意思，但应该和它们鲛人的成年一样重要。它现在已经成年了，当年的反噬也渐渐消失了，除了眼睛还是碧绿的，其他方面已与平常人无异。现在只有武功还在学习，女红之流很早就被遗弃了，很多人都说它是个学武的好料子，他的师父吴一也这么说。明珠虽已成年，但是还没有选择性别，大家有时在暗地里猜测，都觉得明珠如果是男的，那么它的武术造诣定将不可估量。春儿有时听到了会偷偷告诉明珠，明珠不可置否。鲛人的性别一生只有一次选择机会，全凭自己的意识，这是一次磨难，更是一次重生。
　　日子渐渐近了，明珠经常会听到大家在讨论怎么给阁主惊喜，他们不搞那一套繁文缛节，阁主高兴就好。听得多了，明珠也渐渐把这个日子记在心底。有意无意套了些春儿的话，得知祁言早逝的娘竟然是舞女，他最喜欢的便是看他娘跳舞。他娘定是女子无疑，他娘的舞.....明珠做了一个决定。
　　明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周之余，再次出来，整个无心阁都震惊了——明珠变成了一名女子！无数人扼腕叹息，为丢失一个武术苗子而可惜。只有祁言没反对，他说：“只要是珠儿选的都是好的。”不知为何，明珠却感觉有点失落，如果是男子他也会这么说吧。
　　这天以后，明珠就没出过院子，大家都很好奇，只有春儿她自己知道，明珠是在练舞。

　　阁主及冠那天很快就到了，府里一片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明珠穿着春儿给她找的衣裙，忐忑不安的等在祁言的院子里，心好像要跳出胸膛。紧张和隐隐的期待在胸腔里蔓延，止都止不住，这种陌生的情感让明珠有点无措。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舞姿，她希望给他展示最好的一面，不要出错。
　　她今晚确实没有出错，但不是因为她舞姿流畅，而是因为他一直没出现。
　　她在他院子里等了整整一晚，她的满腔热情被熄灭，她只感觉到她的心，一寸一寸，已凉入骨髓。直到天色泛起鱼肚白，她才回过神来，自己还在祁言院子里，而他，依旧没有回来。院子突然躁动了，一大波人冲进来，他们围着的，正是面无表情的祁言。他好似有所感应，突然扭头对上了明珠的视线，明珠一直盯着他，他却收回目光，带领那群人进了屋，什么也没说。
　　原来是吴六在任务中牺牲了，十二死士变成了十一个。祁言也变得特别阴沉，就算对着明珠也少有笑容。大家都在暗暗猜测怎么办，明珠却昏睡了三天三夜，受了一整夜的凉，她病了。她偶尔清醒时却也只是发呆，把春儿都快吓坏了。
　　什么对祁言才是最重要的？明珠不明白，她只知道他那种人，是不会关注儿女情长的。他一直在照顾她，她也想保护他，她只是想陪在他身边。

　　祁言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子，有点无奈，“你真的想好了吗，想当我的十二死士？”
　　明珠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很了解她，也没多说。
　　这天过后，明珠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打斗之中。无心阁十二死士的规矩是，能打败无心阁除阁主和死士的所有人，才有资格作为死士备选，而现在十二死士有所空缺，她便免了备选那。步。大家觉得明珠可能会成功，但是绝对不会那么容易，毕竟无心阁的整体实力还是很可怕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明珠只花了一个月，竟然就把所有人打败了。
　　明珠彻底在无心阁出名了。

　　春儿端来那杯茶的时候，明珠擦剑的手一顿，那是祁言送她的流苏，剑身轻盈，很适合她。那杯茶碧绿清透，就像她的眼睛，她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无滴子，十二死士必服毒物，需定期服解药，若三天不服，必会肝肠寸断而死。春儿有些不忍，放下杯子匆忙离开了。明珠一直看着它发呆，突然间，她有些接受不了，这个东西有一天也要被她喝下，她原以为是自己是特别的。
　　那天明珠房里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第二天春儿再去看时，被子已经空了。
　　那天开始，无心阁便再无一个叫明珠的女子，只有一个叫吴十二的死士。
　　吴十二执行任务时并不顺利，她没有其他人干脆，也没有其他人冷血。她以前被祁言保护的太无知，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无心阁是个怎样可怕的组织。它可以解救被囚禁的柔弱少女，也可以毫不留情的屠一家满门，耐心教她功夫的吴一师兄可以面无表情的割下一个人的舌头，平时笑嘻嘻没心没肺的吴七师兄，可以眼也不眨的剥下人皮，只要你有钱。她也真正意识到，无心阁的仇家有多可怕，每次执行一次任务，都会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稍有不慎，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而祁言，她也很难见到了，现在她只是他众多手下中的一个，不起眼，他也不用留意。

　　明珠满身疲惫的回来，躺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她今天的任务失败了，她放走了一个要杀的人，看到他父母拼命保护他的模样，她手里的长剑就像长在她手中一样，怎么也下不了手了。以前任务做的不完美，好歹也是完成了，但这次任务失败也就意味着没有解药了,而今天正是她的第三天。
　　她是半夜痛醒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拧成一团，不停的拉扯。她死死咬着嘴唇，蜷缩在角落，冷汗把她的里衣都浸湿了，她疼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迷迷糊糊的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她还是太弱了，她没有资格保护祁言。
　　第二天她惊醒，阳光刺的她眼疼，湿衣服已经换了，自己也没死，她在朦胧中只感觉有人摸她的额头，是祁言吗，她已经不想去猜了。她穿好衣服，许久不见的春儿却出现了，春儿说祁言要见她，她一点也不惊讶，这一天该来了。
　　“明珠，你不适合。”他坐在上位，淡淡的说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她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他也没继续往下说了，气氛突然陷入沉默。
　　“我会取代吴一师父的。”她突然抬头，目光倔强。
　　“可你现在还是吴十二。”他说。
　　“我会的。”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祁言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