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多 ...

  •   老班主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回推那人一把,“哪儿来的杂种?我花钱买来的东西,打死都不干你什么事!”

      “他是个人,不是个东西,你这样打他,就是不对!”

      男人认真的话语却换来下面一片哄笑,老班主撇撇嘴巴,“瞧你这帽子这打扮,还是个学生吧?回乡里探亲?赶紧滚回你娘老子蛋的学校去!少在这儿管老子的闲事!”

      柳知非费力的撑起身子转头看他,在戏班里这些年,在到处漂泊的这些年,戏班主弄死手下的小戏子都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他总觉得不太对,却又说不出来,身边人也总是一副就该如此的样子,让他更加困惑。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声“不对”。

      这样不对。

      我是个人。

      男人是埋进人堆就看不见的个子,身子也很单薄,逆着灯光柳知非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那这样,我也出钱买他,”那人从口袋里翻出些碎钱举过去,“买他三个时辰够不够?我带他去处理伤口。”

      戏班主冷笑一声,高声说道,“哟~我们小柳子可还没开过苞,你这三个时辰还指不定怎么搞呢!这点小钱糊弄谁呢?”他唱了三十年的花旦,如今说起话来太监似的,尖细的嗓子不是在骂人就是在说刻薄话。

      下面的人听了又哄笑一阵,男人的声音压着愤怒,指着他鼻子骂道,“你的思想这样龌龊,竟还来唱戏侮辱国粹!”

      他的骂对戏班主来说不痛不痒,班主咂咂嘴道,“那这样吧,你把给他看病的钱给我,等戏唱完了我带他找个卫生所总行了吧!”

      柳知非生怕这老实人被他唬了,挣扎过去拽拽他裤脚,想提醒他别上了老狐狸的当。

      男人连忙弯腰将他扶起,任柳知非虚弱地半靠着自己。

      “我才不会信你,钱进了你那儿怕是半个子也吐不出来。”

      被戳穿的老班主烦躁地啐了一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滚滚滚!别打扰下面的老爷们听戏!小柳子,你滚回后台去,要是跟这人跑了你自己知道下场!”

      那男人刚把自己送回马车,就被大牛子撵走。柳知非隔着缝隙不舍地望着他,那男人也在那里站了许久,最后才无奈地叹一口气离开。

      他眼底的仁慈和温柔是柳知非一辈子都忘却不了的。

      *** ***

      柳知非回到屋里,把玫瑰顺手插进极乐鸟的瓶子里,疲惫地躺到床上。

      那晚后他又病了许久,自那之后记性更坏了。

      老班主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左边缺一颗牙,其他牙也被大烟蛀得差不多了,老头儿的头顶黑白掺杂的乱发很薄,他常年拿的烟斗,外面原是镀了层黄铜的,后斑斑驳驳,就像那人后来长出的老年斑一样丑。

      他该是死了吧,柳知非长叹一口气,心里没有想象的那样快活,反倒空荡荡。

      *** ***

      胡不归被莫飞一把推下车后家都没进就坐车去了潇潇园。他估摸着进家门还得被老胡再踹一屁股,何苦给自己找罪,不如听听知非唱戏去。

      柳知非对着镜子细细摸一层唇膏,这还是之前一位西洋回来的爷送的,透明的唇膏有淡淡清香,薄涂一层,润泽而不油腻。

      胡不归还没进门就“知非知非”地咋呼,柳知非带上自己的金丝小圆镜,不紧不慢地回头,胡不归正好破门而入。

      “怎么不唱戏啊?”胡小爷进来就毫不客气地瘫到床上,柳知非的被子天天有下人帮忙晒,隔三差五熏什么波斯香,还混有淡淡脂粉味,闻着就舒坦,被莫飞搞出来的火都泄下去许多。

      “今天就两场,早就唱完了。”

      “唉,我心里烦得很,你再给我唱一出吧!”

      “你又胡闹,”柳知非起身去拿衣架子上扣着的小礼帽,对着镜子试戴,“我待会儿还要出门,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胡不归不情愿地掀起眼皮,这才注意到柳知非今日的确是精心装扮了,穿一身九成新的黑长袍,走动间可见银亮的牡丹暗纹,身段清瘦颀长,脸上说不上有化妆,却又比平日更显俏目丹唇,再加上他本就是极漂亮的人,翩然顾盼十分惊艳。

      胡不归看得心头痒痒,忍不住说浑话道,“你要是个女人,我就真把你包下来,金丝雀似的关我胡公馆去。”

      柳知非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我可无福消受,你爹关你都不留情面,我估计踏进你家门就被崩了。”

      他看了又看,这礼帽戴着别扭,还会遮了他精心用发油打理好的头发,实在累赘,随手扔到桌上。

      “管他男人还是女人,没见几个有钱的爷真在乎,我们本来就跟鸦片似的,给人找刺激用的。再说了,”柳知非斜睨他一眼,“我看你天天念叨那位莫少帅的时候,可没膈应他是个大男人。”

      胡不归被他一噎,瞪大了眼,“这不一样!他,我,唉反正不一样,你别跟我提他,回来之后就神神叨叨的,这兄弟怕是做不成了!”说完他又忍不住小声念叨,“我哪有老提他……”

      柳知非不想过问他的糊涂账,取出怀表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向胡小爷下达逐客令。胡不归正躺得舒服,钻进被子里赖着不肯走。

      “就你这鸟样还想称霸上海滩?我可听说你家的下面帮派大小事的管理,烟土的生意现在都是你大哥在弄,你就闲这儿混吃等死吧。”

      胡不归听他这话不乐意了,探出头道,“管管小弟倒腾鸦片就能称霸上海滩?呸,肤浅!我的野心几个洪帮小码头可装不下……”

      正说着门口跑来一个小人打扮的人,颧骨奇高,笑起来眼睛都没了,只看见一口龅牙。

      “胡小爷!我们贝少一猜一个准,打电话到您公馆说您不在,百乐门仙舞厅都没瞧见您,让我来这儿寻你来。”

      龅牙兄说完忍不住多瞥那柳知非两眼,心里惊叹这兔儿爷果然就是不一样,天仙儿似的,说不定哪天也会被贝少包回来玩玩,自己也能过过眼福。

      胡不归等这贝少已有好几日,立刻下床,眼里不见半点之前的萎靡,黑宝石似的亮。

      “知道了,你去园外候着,”他上前一把挽住柳知非的腰,“我对亲爱的再说些话。”

      这声“亲爱的”把柳知非惊得浑身一颤,龅牙兄一走他就赶忙远离胡不归,见鬼似的问他,“你什么毛病?”

      “你没看见他那眼神,回去定要跟他主子说你,那贝小宴是商会主席唯一的公子,要是想睡你你上哪儿推掉?我现在做出你是我姘头的样子,他肯定得卖我这个面子,算是帮你推掉个大麻烦,你不晓得感恩就算了还说我有毛病,就该让你被那二百多斤的家伙压一压。”胡不归微噘着嘴,故意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柳知非没想到这小子意料之外的心细,脸上笑了嘴上却不服软,“我可不难为你,你这么跳的人,要是在外面得罪了人,别人只当我是你心头好来绑架我,我可就要冤死了。”

      “没事,那我托莫少帅出军队救你去!”胡不归没心没肺地笑,拿过柳知非桌上的帽子顺手戴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柳知非无奈地笑,明明说讨厌可又不自觉地提起,这胡小爷跟莫少帅怎么跟对闹别扭的情侣似的酸人。

      *** ***

      胡不归被龅牙兄带进西街新开不久的一家会所,自打抗日胜利了,上海滩的休闲会所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颇有种不玩至死不罢休的势头。

      胡不归站在会所门口,仰头见上面镶“神醉”两个大字灯牌,六层高的半圆体建筑,白金砖相间的墙,每个窗口都摆着多到往下垂的花花草草,霓红灯泡这里缠到那里,整个会所外面不见一丝暗处,辉煌的气势压倒周围一片的小会所。

      胡不归啧啧两声,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哄贝小宴结账。

      楼上正端起红酒要喝的贝小宴猛然一个喷嚏,软软伏在他怀里的女人连忙拿小手帕为他擤鼻涕。

      贝小宴身子胖,喉间多痰,隔着丝绢手帕都能看见他泛绿的鼻涕,怀里的女人强忍住胃里的翻涌,不忘细声细语地关切,“爷您没事儿吧?”

      “哟,贝少有够拼命的,这风寒还没好就出来浪?”

      包厢里的人闻声都看向门口,胡不归身上的小西装经过这两天的折腾已经皱巴,里面的绸衫两个扣子没系,领带也半紧不紧地挂在脖子上,他交叉着脚倚在包厢门口,有点浪荡风尘子的意思。

      胡不归迎着众人的视线摘下帽子,冲姑娘们眨巴眨巴眼,“小姐们晚上好。”

      女人们有的低下头,有的捂着嘴笑,都被这天降的小帅哥哄得心神荡漾。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你又嘴上抹油,可快进来吧胡小爷!”贝小宴说完又吸了吸通红的大肉鼻,“我跟你说,那事儿我爸答应了!”

      胡不归对这回答虽说胸有成竹,但真正听到还是掩不住地欢喜。他日子的确过得如柳知非说的那样闲,不过脑袋可没闲着。

      胡家的家业基本靠洪帮走私发家,但胡不归坚信这条路一定不长久,尤其小鬼子跑了,这社会没那么乱了,□□的全盛期已经过去,后面必然是下坡路。偏偏老胡顽固,认准了黑财,说金融商业都是泡沫,迟迟不肯往里投资。

      还不够,胡不归想,他要的是上海商业的最高点——商会主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