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沃寒阳》夜雨思楠

1、绵山梦遇 晋文公望着

　　这是第三日了。

　　晋文公望着连绵起伏的青山，有飞鸟清啼，隐约有松脂凝成的暖香袭来，若他的目光能化作实质，拨开叠嶂的浓绿，沿着银练般的流水回溯而上，想必会在一树绿柳红花中发现小小的茅屋，那人想必是不会拴犬看家的，圈着一篱鸡鹅倒是可能。

　　然后，他就会在泛着清香的林中，看见一袭翩翩白衣被柔风抚动，一人持卷垂眸，呼吸清浅，剑眉星目，当是一派风光霁月，令旁景也蓬荜生辉。

　　晋文公不自觉地沉入幻想，回过神时，自己已身在院篱外，而那人近在眼前。他摒住呼吸，朝那人走近几步。

　　旁立的小侍只见国主魂魄出窍似的痴痴向前迈步，偏是神色依旧不怒自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快哭了，只好挥开挡路的侍从，一脸惊恐凝重地“照顾”着国主。

　　他并没有惊恐多久，帝王忽然停住了。而晋文公此时已停在了一棵柳树下，介子推惊讶地看着这个一眨眼就出现的人，笑道：“国主莫不是已经成仙了？”明眸弯弯，笑意深深。

　　重耳看着眼前人，不禁感慨，十九年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并未令他的风采失色一分，却像是一坛泥封的美酒，埋入地下，岁月酿造，透过泥封便觉醇香浓厚，闻之令人恍若暖风拂面，醉沁心田。

　　雷厉风行的帝王渐渐显露笑意，登帝后繁琐事务、勾心斗角的不动声色给他结了一层冷若冰霜的面具，此刻摘了，一帝一相，便如寻常挚友，把酒临风。

　　“记得黄河渡口我与你说的话吗？待你登帝，我便在这山林间当个闲人，现在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何必再来寻我呢？”

　　“我读那城墙上的诗，‘数蛇闻于朝，一蛇隐于野’，以为你当真弃我忘恩负义，”重耳笑笑，却是松了一口气，“其实曲沃城中已建起新府数座，太子也缺一个老师，我本想让你来作太傅，只是近来事务确实繁忙，册封便被一推再推，待提起时，你竟已隐于绵山了。”

　　“我才学不如先轸，谋略低于赵衰，孔武又不及魏犫，此份心意我已收下，可太子太傅还是另择良士吧。”

　　“你仍不愿同我回去？”

　　“朝堂之上，文武豪杰，开国良臣，内有百姓安乐、精兵良将，外与秦国交好、近无外患，晋国必然中兴，愿国主明辨贤佞，兼听诤言，用人不疑，长此以往，霸主之位唾手可得。”

　　“子推明我心意，然周王近来不大好，王势衰微，诸侯群起，想必离八荒破裂、四海纷争之局不远。”

　　“大势所趋，天意如此。”

　　两人正沉默，茅屋中传来一阵窸窣，一老妇唤道：“介儿，介儿——”

　　介子推眉目沉静，取了石桌上晾的药汤，道：“家母年迈，白日也时常昏睡，免不了需人照顾，国主也体谅体谅我罢。”

　　重耳抿唇不言，介子推也没想三言两语便能把这位外表宽厚、内里刚愎的君主劝动，只好暂且放下不提，推门进去。

　　重耳踌躇一阵，也随后进入，但眼前既无老妇、介子推也不见踪影，重耳大惊失色，唤道：“子推！子推！可在屋中？子推！”

　　寒舍一览无余，四方狭小，决计藏不下人，重耳连忙跑出茅屋。一踏出，便有一阵白光晃过眼前，重耳惊呼一声，再睁开，眼前哪里还是山林野色，分明是大宗宴飨盛宴。

　　觥筹交错，举座皆欢，众人都身着晋国贵族的华服，几位各位华贵的少年被众星捧月，恭维连连。重耳惊疑不定，往前走出一步，立刻有小厮迎上来添酒，谄笑道：“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呀，太子殿下正找您呢！”重耳一恍惚，猛然想起这是何时。当时他的母亲狐姬尚未失宠，晋献公设宴，为太子申生、自己和夷吾寻找贤才，就是在这各地推举上的贤才宴上，他与介子推初遇。

　　想是在幻境中，他便不去理太子，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小厮，穿过人群，顺便轻车熟路地回应迎面而来的恭维，而后径自走到湖边。果然已有一袭白衣立在荷花池边，左手执兕觥，正昂首望着皎皎明月。

　　重耳初见时便被这样一副景色惊艳，猜测莫不是月宫谪仙，否则怎会有如此出尘的气质？时光偏爱，他再见此景，依旧是呼吸一滞，心如擂鼓。

　　“重耳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