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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人与人的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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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达洛阳车站时孟秋正看着手上的报纸。孟秋是秋季第一个月,因为出生在农历七月,父母便取此姓名。1925年的车站除了一个雨篷和几个检票员外并无他物,孟秋是广州人,此时国民政府成立不久,广州是全国最进步的城市,等候这趟火车的站台也比其他车次拥挤很多。
孟秋看了眼手表,对面忽然冲出一群横冲直撞的男孩,他们都是在车站卖烟的小贩,被路管赶得慌不择路,孟秋刚和一个男孩擦肩而过,手里的行李箱就被直接撞下了月台。人群中的两个青年眼疾手快,一个翻身,一个接物,转瞬就在火车到来之前取回了九死一生的行李箱。
孟秋看看递来的箱子,又看看对面的两位青年,磕磕绊绊地道谢,「多谢,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不用客气。」年长一些的青年直视着她,他的眼睛大而明亮,两道浓眉上挑,二十左右年纪,浑身掩饰不住的傲气。另一位青年和孟秋差不多的年纪,望着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线。
喷着汽笛的车头姗姗来迟,三个人点了下头,随着人潮一起拥挤上车。三等车厢鱼龙混杂,提前上车的穷人睡了满地,孟秋走了一段距离才找到票上的座位。说来也巧,先前打过招呼的两个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姑娘孤身一人吗?」
「走的匆忙,」孟秋打量着对方的衣着行李,「两位是北方人。」
年长的男子身着长衫,坐得端端正正,「我们是山西人。」
「山西是好地方啊。」孟秋看着他的眼睛,「杏花村的汾酒,清徐的醋。」
「姑娘听口音是南方人。」
「我是广州人。」
「哎,我们也是去广州。」年轻的男子邀约道,「不介意的话,愿与姑娘同行。」
孟秋看着周围混乱的环境,庆幸自己找到两个同路人,「有缘相遇,求之不得。」
「我叫孙戎。」对方热情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薛医。」
「握生杀权名曰医。」孟秋想到这个名字的典故,想来对方父母对他寄以厚望。
薛医笑着回应,「不敢当。」
孟秋道,「我姓孟,单名一个秋字。」
「孟秋,这个名字好啊,」孙戎打趣她,「有没有孟春,孟夏,或者孟冬啊。」
「没有。」孟秋摇摇头,「我没有兄弟姐妹。」
薛医看着她,「姑娘是读过书的人。」
「儿时有位老师,我曾随其习字,有亚夫之恩。」孟秋看着窗外退去的风景,「此行也是为他奔丧而来,能做的不过多添一捧黄土。」
「生死有命,」薛医沉默了几秒,有些冷漠地安慰道,「悲伤可以,但要尽快过去。」
孟秋看了孙戎一眼,「有你们相陪,我想悲伤不了太久。」
「孟姑娘,」孙铭剥开一个被他们两个都嫌弃的橘子,「尝尝这个。」
孟秋不好拒绝地接过来,「谢谢。」
薛医坏笑地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甜吗?」
孟秋被酸得流出眼泪,嘴角却是弯的,「甜。」
这种酸涩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她的父母去世很早,如果不是这位故人救助,她和祖母早就饿死街头了。这个人姓周,是山西人,祖上是个晋商,可以两手一起写毛笔字。年前回山西探亲,年后就一命呜呼,其中的隐情想查也无从查起。
孟秋这时还很年轻,对未来的彷徨代替了失去亲人的悲伤。孙戎和薛医望着她悲伤的面庞不再作声,火车承载着三个人的未来,缓缓驶入静默广阔的山川。
从洛阳到广州的火车整整走了两天。下车的时候三个人都筋疲力尽。去黄埔的渡轮要次日才有,薛医和孙戎正想着去哪下榻。
孟秋站在分离的路口,「不介意的话,去我家吧。」
薛医有些犹豫,「这不方便吧。」
「有朋自远方来,寒舍虽小,客房还是有的。」孟秋不容拒绝地带路,「你们如果过意不去,把旅馆的钱付我就是。」
「不会叨扰家人吗?」
「家中只有我和祖母两人。」孟秋以邀请的目光看着他,「你们是山西人,对我家有恩。走吧。」
反正住哪里也是住,孙戎性格开朗,和孟秋聊得不亦乐乎,三人走下电车,西关夜色正盛。
薛医看着繁华的老街,和孙戎感慨,「不愧是广州啊。」
孟秋在路灯下歪着头,「不比上海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景。」
三人穿过拥挤狭窄的弄堂,孟秋推开半阖的趟栊门,「奶奶。」
正在浇花的妇人眼睛一亮,「回来了。」
「这是我的朋友,一路多受两位照顾。」孟秋做着介绍,「他们在此借宿一晚。」
「快请进,快进来。」
老太太爱热闹,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乐得忙前忙后,一桌晚饭丰富得过分。
孟秋为薛医的碗里加着汤,孙戎笑得不怀好意,「孟姑娘,我也要。」
老太太看着三个人的眉来眼去,关心问道,「你们这次来广州,是为何事啊?」
孙戎心直口快,「我们去黄埔军校。」
孟秋放下手里的筷子,「你们是军人。」
薛医实言相告,「我原是晋绥军的连长,此次是为黄埔军校第五期的招生而来。」
饭桌的氛围一下子降到冰点,老太太起身离桌,孟秋赶忙追上。
孙戎看着一下子空了一半的餐桌,不确定地看向旁边的薛医,「还能吃吗?」
薛医倒不多想,「吃吧。」
孟家的客房是在顶楼,薛医半夜热醒的时候楼下还亮着灯。
孟秋靠着半开的窗户,沉默不语地抽着烟,薛医不喜欢女人抽烟,或者孟秋这种知识女性不应该与香烟联系在一起,但这就是事实,世上有什么比事实更让人意外的东西呢。
他轻轻走下楼梯,孟秋转过身来,「还没睡?」
「睡不着。」薛医走到她的身边,也为自己点上一根,两个人看着安静的街道,「你经常抽烟吗?」
「有时候。」孟秋吐出一口烟雾,薛医看着她弹去烟灰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我父亲就是一名军人。」孟秋过了一会说,「上了战场,音信全无。」
「战死沙场,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他并没有死,而是官居一方,另娶新人。」孟秋平淡地说,「若非恩师相助,我们母女早就颠沛流离了。」
薛医很少抽烟,烟雾使他的头脑越来越轻,仿佛飘在云里,「你有见过他吗?」
「不见也罢。」孟秋有些挑逗地扬起下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回家吗?」
薛医凝视着她神气活现的眼睛,带着几分骄纵的语气,「薛某看起来像瞎子吗?」
「我本以为你们去黄埔搭船,」孟秋苦笑着,「没想到……」
「对不起。」薛医压低嗓音。
孟秋摇了摇头,「国难当头,男儿当胸怀大志,匡扶天下。」
她在灯下打量着薛医英气的脸,「如果我是男人,一定和你们做一样的选择,以尽恩师遗愿。」
「为国效力,何分男女。」薛医想到自己此次任务,按下心中激情,「依薛某浅见,姑娘绝非等闲之辈。」
「我已打算报考女子大学。」孟秋掐灭手上的烟头,「明天我去送你。也见一见你们男人的战场。」
薛医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的清晨雾气弥漫,孙戎对这种粘粘糊糊的空气严重不适。
孟秋带他们走上渡轮,「来。」
薛医不知如何应对昨夜的对白,索性不再看她。
孙戎看着滚滚的珠江水,「孟姑娘对黄埔熟吗?」
「儿时常去,外公喜欢那里的一家烧鹅。」孟秋看着薛医的侧脸,「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那黄埔军校呢?」
「听说那里纪律严明。不许外人进去。」
薛医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江岸,「姑娘恩惠,薛某铭记在心。」
「不必记得。」孟秋看着前方,「人与人的萍水相逢,最好是过眼即忘。」
薛医看向她失落的面庞,「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世人皆喜新厌旧,我不相信你跟别人不一样。」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新厌旧,至少我不是。」薛医以认真,肯定的语调告诉她,「人与人的交往不在长久,重要的是心意相通。如果你怀疑我心口不一,不妨多年后再见分晓。」
再见分晓。孟秋在心底叹息。
渡轮颠簸靠岸,孙戎远远望见军校的牌楼,「孟姑娘,我们得走了。」
「姑娘保重,」薛医郑重道别,「薛某就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