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界的角落》知尔思

38、冬眠之前（2） 2018年

　　佳盼兀自干完活，将清扫工具放回原处，仔细洗了手。

　　她坐在工位上，抹抹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犹豫了半天，对旁边的慧慧说：“中午出去吃呀？”

　　慧慧举着小镜子，调整着眼尾的假睫毛，闻言斜睨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佳盼张了张嘴，半晌，憋出来两个字：“那个……”

　　慧慧却以为她要变卦，赶紧截住话头：“你请客，别后悔！”

　　佳盼立刻闭麦。

　　佳盼跟气球泄了气似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憋了回去。

　　“姐妹们，说啥好事呢？”隋良迟到了几分钟，像一阵风似的，只留下尾音。

　　佳盼拍拍慧慧的肩膀：“开工吧。”

　　午休之前，领导临时交代了点急活，各部门忙得团团转，华丽的午餐彻底泡汤。大家在食堂随便糊弄一口，慧慧戳戳餐盘中软趴趴的蔬菜，咬牙切齿：“小胆儿，你欠我几顿饭了？”

　　隋良逗她：“忍忍，周五多吃点。”

　　慧慧瞅了他一眼，便秘一样的表情。

　　沈逸铭下周去新部门，他们定在周五给他践行，原本是朋友小聚，谁知领导听说了，表示要参加，这顿饭也变了味儿。

　　佳盼抽空给聂朝发了消息，隔了会儿，聂朝问：“晚上呢？”

　　“晚上估计得加班，不给你添乱了。”佳盼如是回复。

　　屏幕那边，聂朝盯着手机，皱起眉头。

　　她总是这么客气。

　　聂朝敲了几句话，然后又删掉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那你先忙。”

　　。

　　将军一张嘴，小兵跑断腿。晚上果不其然加了两个小时班。慧慧蔫了吧唧的，蹭了沈逸铭的车，佳盼肩周炎犯了，颈椎也疼得要命，干脆打车回租屋了。

　　她栽倒沙发上，抱着热水袋看书，担心聂朝正忙，也没联系他。

　　将近九点，聂朝打来微信语音，吓了佳盼一跳，连忙接听：“喂。”

　　“到家了吗？”聂朝问。

　　“到啦。”

　　她的说话声略带着点鼻音，聂朝问：“不舒服吗？”

　　“颈椎有一点疼。”佳盼老实回答，“看电脑时间长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你家是六楼么？”聂朝忽然问。

　　佳盼不明所以：“对……”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佳盼以为聂朝有事，安安静静地等着，手里的书胡乱翻了两页，也没看清写的什么内容。

　　大约两分钟，她听见聂朝说：“开门。”

　　佳盼花了几秒才成功接收信号，一骨碌爬起来，胡乱抹了抹头发，跑过去开门。

　　门外，聂朝一手撑着墙壁，大步迈上剩余两级台阶，站在佳盼面前。他的呼吸稍微有点急促，额前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聂朝伸出左手，递给佳盼一个纸袋。

　　佳盼闻见了味道：“哇，烤地瓜。”

　　聂朝又从冲锋衣口袋掏出一罐杏仁露，易拉罐的温度还有点烫手。

　　佳盼下意识接过，呆呆地望着他。

　　聂朝被她逗笑，揉了把她的脑袋：“我等会儿得去新店，弄弄厨房的水槽。”

　　“需要帮忙吗？”佳盼抬头看他。

　　聂朝摇头：“不用，你早点睡。”

　　“走了。”他像来时那样，三步并两步下楼，到转角时，又冷不丁回头，望着佳盼笑容朗然。

　　楼道灯光昏黄，却摄人魂魄。

　　佳盼回到客厅，拆开纸袋，烤红薯的香气更加浓郁，表皮烤出了蜜，金黄的瓜瓤香甜软糯，她舔舔手指。

　　“烤地瓜很好吃。”她给聂朝发微信。

　　聂朝却直接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一个安静又普通的夜晚。

　　。

　　新一轮冷空气袭来，气温狂跌，方向盘冰得能冻掉手指，佳盼彻底放弃练车，她认为自己当时报考手动档小汽车简直是脑袋被驴踢了。

　　她跟聂朝讲，聂朝就笑：“等春天来了，我陪你练。”

　　他这么一说，佳盼好受多了。

　　红玫瑰枯萎之前，聂朝又送来一束百合。

　　那天立冬，慧慧家中有事，提前请假溜了。

　　午休时分，同事们热火朝天地讨论饺子馅调味，唠着唠着跑偏了，开始吐槽家长里短的奇葩事，佳盼听个热闹。

　　聂朝发来微信：“晚上吃饺子吗？”

　　“你今天不忙吗？”佳盼疑惑。

　　聂朝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白天在齐悦那工作，晚上在大学城装修，基本过了十二点才会回家。

　　“过节。”聂朝理所当然，“休息一天。”

　　“好啊，吃饺子吧。”佳盼雀跃道。

　　二十四节气怎么不算节呢？

　　。

　　房管局后街有一家农贸市场，东西琳琅满目，十分齐全。

　　聂朝开车来接佳盼，佳盼刚拉开车门，副驾驶搁着一大束盛放的百合，盛放的美丽与馥郁的香气同时占领佳盼的感官，她看了一眼聂朝，聂朝挑了挑眉，拿起了花束。

　　那百合的花瓣柔软湿润，多么美好的一天。

　　农贸市场进门左手边是熟食区，卖各式各样的卤肉拌菜，右边是面食点心，再往前是生鲜区。佳盼一直觉得菜市场是个幸福的地方，不仅美食琳琅，还每时每刻都能听见：支付宝到账XX元。

　　佳盼在门口被撞了一下，聂朝揽住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

　　佳盼还不太习惯和他亲密，故作镇定地抿了抿唇。

　　以前，佳盼和慧慧经常来逛，对哪家档口好吃如数。

　　两人先去了生鲜区，聂朝征求佳盼的意见：“你喜欢什么馅的饺子？”

　　佳盼从不挑食：“我都爱吃。”

　　聂朝抓起一捆香菜：“香菜的吃吗？”

　　佳盼震惊：“还能包香菜的？”

　　“尝尝？”聂朝将香菜递给老板，顺手拿了棵大葱。

　　“行。”佳盼喜欢香菜。

　　生鲜区旁边是调料区，聂朝牵着佳盼走过，忽然福至心灵，问佳盼：“你家里有什么调料？”

　　佳盼仔细回忆了一下：“盐、酱油、鸡精。”

　　聂朝抓住关键：“你家有擀面杖吗？”

　　佳盼抿唇：“没有，也没有面粉。”

　　聂朝看了眼时间，和她商量：“要不去我家包吧？”

　　“啊好……”佳盼有点意外。

　　就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是不是太暧昧了？

　　他们又逛了一圈，买了些凉拌菜，便回聂朝家了。

　　聂朝的房子距离房管局将近六公里，这片的楼盘是几年前建的，预售时非常热门。聂朝家在十楼，与佳盼想象中不同，装修风格居然是非常温馨的原木风，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若是好天气，阳光照进来，躺在木质摇椅上，应该是非常地惬意。

　　聂朝给佳盼拿了一双新拖鞋，徒手扯掉上面的标签，叮嘱道：“你歇会儿。”

　　“我帮你。”佳盼脱了外套，暂时搭在沙发扶手上。

　　半开放式的厨房，非常地宽敞，各式厨具一应俱全。佳盼看着聂朝，聂朝没办法，将香菜递给她。

　　佳盼认真地在水槽边择菜。

　　聂朝取了面粉，加水揉面，简单揉了揉，暂时搁在一旁醒着。他换了个案板，撸起袖子剁肉馅。

　　厨房中一时间只有菜刀与菜板碰撞的“笃笃”声。

　　佳盼洗好了香菜，再无事可做，就在一旁看着聂朝。

　　聂朝看着她：“要不要看会儿电视？”

　　佳盼摇了摇头。

　　聂朝在剁好的肉馅中，分次打入葱姜水，再加入十三香等各式调料，再加入半碗葱花，最后烧了一勺热油，“刺啦”一声，瞬间激发了葱香。

　　他再次揉了揉面团，水合后的面团很快变得光滑细腻。

　　切碎香菜，加入肉馅中。佳盼只觉得聂朝的菜刀快得看不清，他手上有好几道浅浅的伤疤，想来为了学会手艺，他也吃了很多苦头。

　　厨房施展不开，他们转移阵地，到客厅的桌子上包饺子。

　　聂朝取出面团，分成小块，拿了其中一块，从中间戳了一个洞，慢慢捏细，揪成一个又一个小剂子。

　　佳盼主动拿起擀面杖，毛遂自荐：“我会擀饺子皮！”

　　聂朝被她逗笑了：“我不跟你抢。”

　　佳盼擀皮速度不慢，但是聂朝包得更快，他填上饺子馅，柔软的面皮在虎口一捏，饺子便成型了，均匀漂亮，一排一排跟站军姿似的。

　　佳盼叹为观止。

　　聂朝察觉佳盼盯着他，递来手中的饺子皮：“要不要试试？”

　　佳盼跟郑毅学过，有模有样地放好饺子馅，将中间捏合，两边费劲叠出一个褶，饺子倒是包上了，只是扁扁的，形状怪异，立不起来。

　　“这样。”聂朝将填了馅的饺子皮放在佳盼手上，“刚才馅有点少。”

　　他绕过桌子，来到佳盼身边，从背后拥住她，托起佳盼的双手，告诉她饺子应该放在什么关节，大拇指应该如何使力。

　　聂朝的气息瞬间将佳盼包围，他身上有淡淡地洗衣液清香，体温好像也比她高，佳盼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施了定身咒，四肢好像不听使唤了。

　　她用力咬咬下唇，尽量将注意力转移到饺子上。

　　“不用太使劲。”聂朝说话时，佳盼能感受到轻微的气流，他的手很热。

　　那年春末夏初，她们去外婆家吃槐花饺子，偶然得知他也住在那，黄昏时分，他在槐花夹道中骑自行车，槐花从枝丫落下，和聂朝画上了等于号。

　　佳盼捏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饺子，聂朝放开她，佳盼轻呼一口气，松懈下来。

　　“即使有天开个唱，谁又要唱，他不可到现场……”手机铃声响起，是慧慧的来电。

　　佳盼的手指滑过屏幕，留下面粉的痕迹。

　　“小胆！”慧慧的嗓门即使不放免提也听得一清二楚，“干啥坏事的，怎么不回微信？别忘了今晚团购！”

　　慧慧跟别人拼团了柳州先做螺蛳粉，人数不够，拉着佳盼一起团。

　　佳盼瞥了聂朝一眼：“知道啦，我会定闹钟了。”

　　聂朝提前烧了水，这会儿饺子包完了，直接就可以下锅。

　　热气腾腾饺子上桌，除了饺子，聂朝还拌了个黄瓜木耳小凉菜。饺子皮透着香菜的绿，一口咬下汁水丰盈，带着香菜的独特香气，弱化了猪肉的油腻。

　　“好好吃。”佳盼真心诚意的夸奖。

　　聂朝给她倒了一杯苹果汁：“多吃点。”

　　佳盼最后还是吃撑了，尽管她已经为了形象克制了自己。

　　吃完了晚饭，聂朝坚决不让佳盼收拾，佳盼只好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七点五十九分，慧慧又打来电话，指导佳盼领优惠券，佳盼为了方便操作，只好放了免提。

　　“领完这两个券之后，搜索‘原味螺蛳粉快递版’，团这个。”

　　聂朝清理完厨房，坐到佳盼身边，沙发下陷了一点。

　　佳盼终于付完了款，和慧慧告别。莫名感到心虚。

　　聂朝这时候开口：“你喜欢吃螺蛳粉？”

　　佳盼点点头：“以前不喜欢吃，后来慧慧总来我家煮，发现挺好吃的，就是煮完了家里臭好几天。”

　　“我以前去过柳州。”聂朝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打开手机的云相册。

　　佳盼凑上来看，两个人头挨着头，聂朝找到当年去柳州拍的照片小钢盆里食材丰富，鸡蛋、鸡爪、猪蹄，豆泡，堆成冒尖一小盆。

　　聂朝一张一张翻给她看，从南到北，自东到西，他拍了一些街巷，一些美食，一些山水，唯独没有人物，都是佳盼从未参与过的人生。

　　最后一张照片停留在2017年。

　　佳盼忽然问：“为什么回来？”

　　聂朝沉默一瞬，说：“有天晚上喝了点酒，突然很没意思，觉得该回家了。”

　　佳盼也想起大学毕业之前，同班同学聚会，大家谈未来、讲迷茫，读书十几年，终于离开了寂寂无名的小城，魔都的繁华迷人眼睛。佳盼在短暂的纠结之后，看清了自己的心——即便那座小城冬日漫长寒冷，GDP全国垫底，她也想回去。

　　蛋蛋评价，佳盼是个没理想没抱负的人。

　　“回家好。”佳盼低头说。

　　聂朝放下手机，握住佳盼的手。

　　“对，回家好。”